第0019章 壽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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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平元年四月廿三,小滿。

  豫州壽陽城外三十里,淝水東岸的官道上,一支隊伍正在急行軍。

  馬蹄踏起的黃塵拖出半里長,在正午的日頭下像一條被扯散的黃綢。隊伍前面是不到三百人的騎兵,馬背上的人個個風塵僕僕,甲冑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唯有眼睛是亮的——不是將領那種沉穩的亮,而是憋久了終於被放出籠子的狼崽子的亮。

  田五騎在隊伍前列,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握得發白。石頭騎在他旁邊,不說話,目光盯著前方官道的盡頭。張順跟在劉義真身後半步,王猛殿後,十二把弩機裹在油布里捆在馬背上,隨著馬步顛簸。

  從建康到豫州,一千四百里,正常行軍至少要走半個月。劉義真只用了九天。九天裡他幾乎沒有在任何一個驛站歇過整夜,走到哪睡到哪,有時候是廢棄的烽燧,有時候是路邊的土地廟,有時候索性就在馬背上打個盹。他在跟時間搶——虎牢還在,但毛德祖斷水已經進入第四十二天。他必須在那面破破爛爛的宋字旗倒下之前,先把豫州的局面攥在手裡。

  「殿下。」沈叔貍驅馬靠了上來。這位龍驤將軍年過四十,面色黧黑,鬍鬚濃密,左臉頰上有一道從討伐盧循時留下的舊刀疤,說話聲音不高但很穩。「前鋒探過了。劉粹在壽陽北門列隊,說是迎候殿下。」

  「帶了多少人?」

  「五百。儀仗齊全。」

  劉義真沒有接話。他望著官道盡頭隱約浮現的壽陽城輪廓,手指在韁繩上緩緩摩挲。儀仗齊全——這意味著劉粹把迎接做成了公開的儀式,做給建康看,做給豫州的部將們看,也做給劉義真看。儀仗越齊,警惕越深。他不是來投奔的,他是來防禦的。

  「知道了。」劉義真說,然後輕輕夾了一下馬腹。

  壽陽城是豫州的治所,淮河上游第一重鎮。城高兩丈七尺,牆基寬三丈,護城河引淝水灌注,雨季能漲到三丈寬。城外阡陌縱橫,麥田裡青苗已經齊腰高,風吹過來,一層一層地翻著綠浪。

  這本該是一片富庶安定的景象,可城門口擠滿了南渡的流民——從河南逃過來的百姓,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全部家當,在城門外排了整整兩里長的隊。

  守門的士兵手持長戟,一個一個查驗身份。有老嫗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哭,說兒子還在虎牢,不知道是死是活。沒有人回答她。

  劉義真在城門口勒住馬,目光從流民身上掠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看見了劉粹。

  劉粹站在北門外,身後是五百名甲冑鮮明的豫州兵。旌旗獵獵,鼓角齊鳴,排場做得十足。劉粹本人身著戎裝,腰佩環首刀,雙手抱拳,大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很到位,既不冷淡也不過分熱情,分寸拿捏得剛剛好,一看就是在官場上混了多年的人。

  「末將劉粹,參見廬陵王殿下。殿下千里馳援,末將不勝感佩。」劉粹單膝跪地,甲片作響。

  「劉將軍請起。」劉義真翻身下馬,虛扶了他一把。他的手觸到劉粹的手臂時,感覺到對方的肌肉緊繃了一下——不是緊張,是戒備。

  「殿下遠來勞頓,末將已在城中略備薄酒,請殿下入城安歇。」

  「不忙。」劉義真把馬鞭往腰裡一掖,抬頭看了一眼壽陽城頭的旗幟,「先看看城防。」

  劉粹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殿下……您這才剛到——」

  「就是因為剛到,才要看。」劉義真已經邁步往城裡走了,「趁著魏軍還沒來,先把該看的看一遍。等他們來了再看,就來不及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有點熱。但聽到這句話的豫州部將們,有幾個人的眉心跳了一下。他們原本以為來的會是一個什麼都不會的紈絝,往府衙里一坐,喝酒聽曲,把軍務全部交給劉粹——建康城裡這半年的傳聞足夠讓他們產生這樣的預期。可眼前這個人從馬背上翻下來,第一句話就是看城防。

  劉粹追了上來,一邊走一邊介紹:「壽陽城防由末將親自督造,總計守軍八千六百人,騎兵一千二百,弩手六百,糧草可支半年——」

  「弩手六百。弩械呢?」

  「勁弩四百八十具,輕弩三百具。」

  「夠用嗎?」劉義真轉頭看他,目光不偏不倚。

  劉粹愣了一下。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朝廷從來不問,傅亮的令只讓他保淮守江,問的都是兵數、糧數、馬數,沒有人問過夠不夠用。他猶豫了一下,如實說:「如果單獨守城,夠用。但如果是主動出擊,不夠。」


  劉義真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繼續沿城牆走,每一步踩得很實,像是要把這些城牆磚的硬度踩進腳底。劉粹陪在他身邊,忍不住用餘光打量這位年輕的藩王。

  建康城的傳聞他當然聽到過——日日笙歌,醉生夢死,輕薄浮躁。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衣襟上沒有一絲酒氣,眼睛裡沒有一絲醉意。剛才那一句「夠用嗎」,不是一個醉鬼能問出來的話。他在心裡給建康城的傳聞畫了一道濃重的問號,但問號終究只是問號,他還沒有足夠的理由把問號變成徹底的否定。

  看完了城防,劉義真又去了糧倉。

  糧倉在城西,占地二十餘畝,倉房十六座。劉義真讓人打開每一座倉房,他一個一個地進去看。看糧食的成色,看堆積的厚度,看倉頂有沒有漏雨,看倉底有沒有鼠洞。他在一座稻穀倉房裡抓起一把稻穀,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攤開手掌,讓稻穀從指縫間漏下去。

  「這座倉,最裡頭的穀子是什麼時候入庫的?」

  管倉的小吏結結巴巴地答不上來,最終還是劉粹替他說了:「去年九月。」

  「該翻了。再放下去要霉。」劉義真拍了拍手上的糠皮,轉身走出倉房。

  劉粹跟在他身後,心裡的問號變成了一行粗體的大字。這個年輕人不是來作威作福的,是真的在管事。

  傍晚時分,劉義真終於在府衙里坐了下來。劉粹安排了接風宴,菜色豐盛,有壽陽本地的燒魚、醃筍、醬牛肉,和一壇十年陳的濉溪老酒。劉義真看了一眼那壇酒,沒有打開。他讓廚子把菜撤了一半,送給城門口的流民,自己只留了一碗白飯、一盤青菜和一碗豆腐湯。

  「殿下,」劉粹有些不自在地說,「這不合禮數。」

  「虎牢斷了四十二天水。」劉義真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看了他一眼,「四十二天沒水喝的人,拿什麼吃飯?」

  劉粹的筷子僵在了半空。然後他慢慢把筷子放下,沒有再勸。劉義真也不管他,自己端起碗,安安靜靜地吃了起來。

  劉粹忽然想起劉裕。他在這位廬陵王端起飯碗的姿態上,捕捉到了一種微妙的熟悉感。當年在京口起兵時,劉裕也是這樣——不挑食,不多吃,吃完就走,從來不會為了口腹之慾多耽誤一刻工夫。這種不動聲色的克制,是先帝身上最讓人畏懼的東西之一。

  他忽然不太確定,建康城的傳聞到底是真是假。

  入夜,劉義真住在府衙偏院。院子不大,正房三間,兩側廂房各兩間,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他在正房裡點了一盞燈,把輿圖攤在案上,開始挨個聽取沈叔貍和王猛的報告。豫州內部的人事結構被一層一層剝開。

  豫州都督府的格局比他預想的更複雜。劉粹是朝廷任命的豫州刺史,這沒錯,但豫州下轄六郡——汝南、新蔡、陳郡、南頓、潁川、汝陽——這六郡的太守並不全是劉粹的人。

  汝南太守劉憐是劉毅的舊部,劉毅被劉裕滅後,劉憐歸附劉宋,被安置在豫州做一個不大不小的郡守。他對劉氏談不上忠心,也談不上不忠,是一個隨風倒的人。

  陳郡太守殷嵩是傅亮的外甥,景平元年正月才剛剛上任,是豫州內部的「輔政大臣的人」,名義上歸劉粹節制,實際上有自己的獨立判斷權。新蔡太守韓約是豫州本地豪族出身,與徐羨之有舊交,在豫州軍中有相當深厚的人脈,是徐羨之一黨在豫州最重要的釘子。

  南頓太守王昶是琅琊王氏的旁支,王弘的遠房族弟,門閥出身的清流,看不起劉粹這個寒門出身的將領,但也看不起徐羨之的權謀做派,屬於兩頭不靠的孤臣。

  潁川太守李元德是最孤立的一個,潁川已經在魏軍的鐵蹄下化為焦土,他被魏軍打殘了,只剩下不到八百殘兵,退到壽陽依託劉粹,是最沒有退路、最主戰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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