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1章 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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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五才十四歲。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把名單折起來,收到書架的暗格里。做完這些之後,他站直身體,深吸了一口潮濕的冷空氣。

  「來人。」

  張順推門進來。

  「程道惠那邊有什麼新動靜?」

  張順顯然早有準備,不等劉義真細問便脫口而出:「前天晚上,程安從裴松之府上出來,回了程府。昨天一早,程道惠親筆謄抄了一份摺子。末將打聽到,摺子已經謄好了,一共三份,一份在程道惠自己手裡,一份在裴松之手裡,第三份——去了散騎常侍范泰府上。」

  「三份。」劉義真重複了一遍,心裡默算,嘴上卻問,「謄好了,還在等什麼?」

  「在等人署名。五個人不夠,程道惠想湊七個。七個人聯名上書,按朝廷舊制,算『公車上書』,陛下必須親自過目,不能由尚書台代為駁回。」

  劉義真目光微微一閃:「哪七個?」其實他無意間握緊了椅背,指尖微微發白。

  「目前確定了五個。除了之前說的那五位,程道惠派人去聯絡了國子博士周野民和太學博士顧琛。」

  周野民、顧琛。這兩個名字在歷史上並不響亮,但他知道,能在太學做博士的人,學問不會差,骨頭也不會太軟。這兩個人如果加入,就是七個人了。七個人,來自不同的衙門,涵蓋光祿、御史台、尚書省、散騎省、國子監、太學,幾乎代表了朝廷上文官系統的各個層面。這不是一次隨意的彈劾,這是一次有組織、有預謀、有代表性的政治行動。

  「陛下那邊呢?」他問。

  「陛下……」張順遲疑了一下,「陛下這幾天心情不好。」

  「怎麼個不好法?」

  「前天早朝,徐羨之當眾駁回了陛下要修葺東宮花園的提議,說國庫吃緊。陛下當場沒說什麼,回了後宮就發脾氣,把一隻琉璃盞摔了。御膳房的人說,陛下晚膳幾乎沒吃,喝了半夜的酒。」

  劉義真的眉心擰了起來。劉義符不是不知道朝政有問題,但他應對的方式是喝酒、發脾氣、摔東西。這不是一個能奪回權力的皇帝,這是一個被權力壓得喘不過氣、卻不知道該怎麼還手的少年。而徐羨之——他不會不知道皇帝的憤怒。他只是不在乎。一個摔琉璃盞的皇帝,比一個摔兵符的皇帝好對付得多。

  「還聽到什麼?」劉義真問。

  張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今早宮裡傳出一個消息——傅亮擬了一道旨,把尚書兵部郎裴駰提拔為右軍將軍。旨意已經用了璽,今天下午就會發出去。」

  劉義真心裡咯噔一聲。裴駰,裴松之的長子。裴松之那邊還在聯名彈劾,徐羨之這邊就把他的兒子升了官。這不是恩寵,這是警告——你兒子在我的手心裡,你那支筆,掂量著寫。他不禁想起史書里那個以剛直著稱的裴松之,當著劉裕的面都敢直諫,這一次,當著兒子的前程,他會怎麼辦?

  「還有。」張順說,「范泰府上昨天來了一位客人。」

  「誰?」

  「尚書台的一個主書令史,姓蘇。范泰的老鄉。蘇令史在范泰府上坐了一個時辰,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聽范泰府上的門子說,蘇令史是來傳話的——原話沒聽到,但門子聽到范泰送客時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多謝蘇兄提點』。」

  劉義真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蘇令史是尚書台的人。」傅亮就是尚書僕射,尚書台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眼皮底下。「這位蘇令史來傳的,是尚書台的話。」傅亮在這個節骨眼上派人去范泰府上,絕不會是送溫暖的。「我知道了,多謝蘇兄提點」——范泰這句話說得很客氣,但「提點」兩個字本身就意味著,對方不是在請他幫忙,而是在提醒他什麼。提醒他小心行事?還是提醒他適可而止?

  不管提醒的具體內容是什麼,目的只有一個——拆散這五個人,七個人就更湊不齊了。

  這盤棋,徐羨之已經落子了。

  而且落了不止一顆。

  裴駰的提拔是一顆子,蘇令史的「提點」是另一顆子。這兩顆子,一顆落在裴松之身上,一顆落在范泰身上。剩下的呢?程道惠、張約之、鄭鮮之——徐羨之會怎麼對付他們?

  還有張約之,他油鹽不進,徐羨之會不會直接用更殘酷的手段?

  劉義真不敢往下想了。

  「做得很好。」他想起眼下能做的事,收起思緒對張順說,「繼續盯著。注意安全,寧可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能暴露。陛下那邊也留意著——他摔了琉璃盞之後,身邊有沒有什麼人去『安慰』他。」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管是誰。」


  張順應下,退出去了。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只剩下雨聲,沙沙的,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蛇從瓦面上爬過。劉義真站在原地,低著頭,目光落在案上那張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白紙上。白紙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滴從窗沿濺進來的雨漬,正在慢慢洇開。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程道惠他們知道徐羨之在做什麼嗎?他們知道自己的每一個動作都被人看在眼裡嗎?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也許知道了,但還是決定繼續走下去。

  是因為勇氣,還是因為別無選擇?

  十月二十八,大雨初歇。

  建康城的天空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朱雀大街上,把青石板路面照得亮晃晃的,像鋪了一地碎銀。

  早朝。

  劉義符坐在太極殿的御座上。龍椅寬大得有些過分,把一個十七歲少年的身形襯得愈發單薄。他穿著明黃的朝服,十二旒的冠冕垂在額前,隨著他微微晃動的身體輕輕擺動。昨晚他又沒睡好,眼睛下面是一圈青黑,好在冠冕的旒珠遮住了大半張臉,從底下望上去,只能看到一張緊繃著的嘴唇。

  徐羨之站在班首,手持象笏,面容沉靜如水。他身後的傅亮微微垂著眼,像是在默誦什麼文章。再往後,劉遵考一身戎裝站在武將班列里,手握劍柄,目不斜視。孟懷玉站在殿門外,隔著門檻能看到他魁梧的側影,他已經下令加強了台城的防衛——名義上是「雨後天晴,防地面積水」,實際上每個崗哨的位置他都親自察看過一遍。

  殿內百官按品級列班而站,烏壓壓一片。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在交流。有人看天,有人看地,有人偷偷瞟程道惠。程道惠站在光祿大夫的班次里,品級不算高,位置不算前。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舊的三品朝服,手裡捧著一卷厚厚的奏章。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脊背挺得比身邊的年輕官員還要直。他身後的張約之面色微微發白,嘴唇乾裂,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但目光出奇地亮,像是把所有不安都集中在那一雙眼睛裡燒掉了。裴松之站在御史中丞的班次里,比程道惠靠前半步,表情是慣常的嚴肅,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他今天特意佩戴了整整齊齊的御史冠服,腰間的銀印青綬一絲不苟,手裡也捏著一卷奏章——那是他自己的彈章,和程道惠的內容大體一致,但措辭更冷,更硬,更不留餘地。他們旁邊的范泰垂著眼皮,像是在入定。鄭鮮之站得更靠後些,緊挨著散騎常侍的班次,一言不發。

  朝廷大朝,每五日一次。按照慣例,先議軍國大事——糧草、邊防、人事任免,然後是御史台的彈劾,最後是其他雜事。程道惠選在今天發難,是算準了這一套流程。彈劾輔政大臣,不能在朝會一開始就拋出來,那會顯得太急切;但也不能拖到最後,那時候皇帝已經聽了一上午的奏報,精力渙散。最好的時機,是在御史台彈劾環節,由裴松之這個當值御史中丞親自遞上彈章,再由程道惠以光祿大夫的身份附議,張約之以尚書郎的身份呼應,形成一個前後相接的連環。

  他提前三天就派人探聽好了今天的朝會議程。選在今天,還因為荊州謝晦的述職奏章昨天剛好到京,按規矩要在朝會上宣讀,這會把徐羨之的注意力和朝臣的關注度至少分走三成;又因為今天是大朝,在京六百石以上官員都要參加,人多嘴雜,徐羨之不敢在朝堂上當眾做出什麼出格的事,至少他賭他不會。

  事實上,謝晦的信昨夜又到了一封,比上一封更短,只有寥寥數行字,大半是在回復徐羨之上次那封「八百里加急」——荊州近日無大事,兵甲已備,糧草充足。只是末尾多了一句:「聞程、張之議漸成,朝中或有風浪。兄宜早圖,弟在荊為後盾,萬勿使燎原之火起於薪上。」

  此刻這封信就和三天前燒掉的那封堆在同一隻銅盆里,只不過現在還是完好的,壓在徐羨之書房的鎮紙下面。徐羨之沒有等來燎原之火,但他提前聞到了薪柴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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