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0章 訓練
一場秋雨一場寒。
建康城在十月的尾巴上迎來了一場綿密的冷雨，雨絲細得像針尖，落在瓦面上沒有聲響，只是把青瓦洇成深黛色。秦淮河漲了一圈水，渾濁的河水漫過碼頭最低的兩級石階，把繫船的鐵環淹得只剩下半圈。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偶爾有幾個戴著斗笠的挑夫匆匆走過，蓑衣上的雨水甩在地上，濺起一片碎光。
廬陵王府的後院裡，一群少年正在雨里站樁。
田五的腿已經消腫了，只是膝蓋上還纏著一圈舊布。他站在最前排，雙腿微屈，重心下沉，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淌下來，在鼻尖聚成一滴，晃了晃，落下去。他身後的石頭上身赤裸，露出精瘦的肋條，兩條胳膊在雨中凍得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被釘進地里的木樁。
王猛站在廊下，手裡握著一條竹鞭，目光從每個人身上掃過去。他沒有喊口令，只是偶爾用竹鞭在廊柱上敲一下。那聲音在雨里顯得沉悶，但每一次敲響，所有人的脊背就本能地又直幾分。
「收。」王猛終於開口。
少年們收了樁，卻沒有散開。他們習慣了——收樁只是前一半，後一半是器械。張順領著兩個老護衛從庫房裡抬出一個長條木箱，蓋子掀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木刀。木刀是柘木削的，比真刀略重，刀柄上纏著麻繩，已經有些磨得起毛了。
「兩人一組，對練。」王猛簡明扼要，「記住，這不是讓你們耍花活。刀是殺人的東西，不是台上的把式。劈要劈到底，擋要擋結實。誰要是給我打花架子，自己加練半個時辰。」
田五接過一把木刀，刀柄入手溫熱——不是雨水泡的，是老韓在刀柄里嵌了鐵芯，裹上木皮。這樣握起來和真刀重量相近，又不至於在訓練里傷到人。他吸了口氣，對上石頭。
石頭沒有表情，只是一雙深褐色的眼珠定定地看著他。兩人互相行了禮，然後同時發力。木刀撞擊的聲音沉悶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後院敲一面破了邊的鼓。
王猛在隊列中間穿行，不時用竹鞭糾正動作。走到孫大面前時，他停住了。
孫大最近比從前認真了些，但動作里還是有一股子取巧的勁兒——別人是劈下來用全身的力，他是甩手腕，刀頭快，但力量沒有貫穿。王猛用竹鞭按住他的手腕，說：「重新來。」孫大吸了吸鼻子，重新劈了一刀。王猛又按住：「還是甩手腕。腰不動，肩不沉，光靠手腕快有什麼用？上了陣，對方的刀比你還快。你一刀過去人家沒倒，人家的刀就到了你脖子上了。」
孫大沒頂嘴，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王猛看著他，沒有說話。過了幾息，他把竹鞭收起來，壓低聲音道：「晚上散了，你留一下。」
孫大的臉色變了變，低頭應了一聲。
雨越下越大，打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葉子已經落盡了，雨水順著光禿禿的枝丫淌下來，像是樹枝在流淚。王猛叫了停，少年們收了木刀，魚貫回偏院換衣裳。廊下只剩下一排深深淺淺的水窪，每個水窪里都倒映著一小塊灰濛濛的天。
劉義真站在書房窗戶後面，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但沒有喝。茶已經涼了，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他不覺得渴，只是需要手裡有個東西握著，好讓自己不去摸袖子裡的玉扳指。
田五進步很快。這孩子有一股狠勁，不是對別人，是對自己。上次膝蓋腫成那樣還說不疼，第二天照常起來跑步。劉義真記得他爹在北府當過先鋒營的兵——那是檀道濟帶過的兵。衝鋒在最前頭，死傷最重的位置。田五才十四歲，可他身上已經有了他爹的影子。
石頭沒有田五那種外露的狠勁。這孩子沉默得像一塊石頭，吃飯時一聲不吭，訓練時一聲不吭，連挨了王猛的鞭子都不吭聲。但劉義真注意到一個細節——每天訓練完，所有人都散了，石頭會一個人留下來，把散落在地上的木刀歸攏好，把歪倒的箭靶扶正，然後才去睡覺。這些事情沒有人教過他，他也不會說出來。但劉義真覺得，這個孩子將來也許能成為這支小小的隊伍里最穩的那根骨頭。
孫大是另一個問題。十六歲，體格最好，力氣最大，但心浮氣躁，總想走捷徑。王猛說他這種人要麼第一個跑，要麼第一個沖——要看造化。劉義真覺得王猛說得對。孫大需要的不是訓練，是一場真正的考驗。過了那場考驗，他可能會變成完全不同的人；過不了，就永遠是個投機取巧的兵痞。
劉義真把冷茶擱在窗台上，轉身回到書案前。案上攤著一份名單，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目前府里可以調動的人員——王猛和他的原班護衛二十二人、京口新招的十八個少年、張順手下的三個採買兼外圍眼線、老韓和他的兩個徒弟。全部加起來，不到五十個人。這五十個人里，能打的不到三十，能信得過的不到二十。
他拿起筆，把「張順」兩個字圈了一下。這些天多虧張順在外奔走，建康城裡的消息一點一點地匯集到他這裡來。他知道了程道惠府上有幾隻貓——連這種瑣碎的事情張順都記下了，因為其中一隻貓是程道惠從范泰府上抱回來的，兩府的女眷因此有過幾次往來。這些雞毛蒜皮的信息看似無用，但在劉義真看來，每一塊拼圖都可能在某一天派上用場。
他又拿起筆，蘸了墨，在「朱琨」的名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原建康城防都尉朱琨——現在會稽。有人可用。」這個人雖然被調走了，但從王猛的描述來看，是老禁軍出身，和劉氏有感情。如果有一天建康城真的發生變故，會稽離得不遠，也許是一個外援。不過現在聯絡太危險，只能先記在心裡。
最後一件事——他必須開始訓練一批能熟練使用弩機的人。老韓又送來六把弩，加上之前六把，一共十二把。弩不像刀，不是三兩天就能練熟的，拉弦、搭箭、瞄準、扣機，每一個環節都要千百次的重複才能形成肌肉記憶。他打算從京口少年裡挑出十二個人，專門練弩。
劉義真把筆擱下，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窗外。雨還在下，偏院那邊傳來少年們換衣裳時的吵鬧聲，隔著雨幕不太真切。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群少年，最小的十三，最大的十七，他們在京口的家裡，父母大概還在田裡刨食。他們現在在這裡劈木刀、站樁、跑圈，將來有一天可能真的要在暗夜裡放箭、在巷戰里拔刀。他們會怕嗎？他們中的某些人，會死嗎？
建康城在十月的尾巴上迎來了一場綿密的冷雨，雨絲細得像針尖，落在瓦面上沒有聲響，只是把青瓦洇成深黛色。秦淮河漲了一圈水，渾濁的河水漫過碼頭最低的兩級石階，把繫船的鐵環淹得只剩下半圈。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偶爾有幾個戴著斗笠的挑夫匆匆走過，蓑衣上的雨水甩在地上，濺起一片碎光。
廬陵王府的後院裡，一群少年正在雨里站樁。
田五的腿已經消腫了，只是膝蓋上還纏著一圈舊布。他站在最前排，雙腿微屈，重心下沉，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淌下來，在鼻尖聚成一滴，晃了晃，落下去。他身後的石頭上身赤裸，露出精瘦的肋條，兩條胳膊在雨中凍得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被釘進地里的木樁。
王猛站在廊下，手裡握著一條竹鞭，目光從每個人身上掃過去。他沒有喊口令，只是偶爾用竹鞭在廊柱上敲一下。那聲音在雨里顯得沉悶，但每一次敲響，所有人的脊背就本能地又直幾分。
「收。」王猛終於開口。
少年們收了樁，卻沒有散開。他們習慣了——收樁只是前一半，後一半是器械。張順領著兩個老護衛從庫房裡抬出一個長條木箱，蓋子掀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木刀。木刀是柘木削的，比真刀略重，刀柄上纏著麻繩，已經有些磨得起毛了。
「兩人一組，對練。」王猛簡明扼要，「記住，這不是讓你們耍花活。刀是殺人的東西，不是台上的把式。劈要劈到底，擋要擋結實。誰要是給我打花架子，自己加練半個時辰。」
田五接過一把木刀，刀柄入手溫熱——不是雨水泡的，是老韓在刀柄里嵌了鐵芯，裹上木皮。這樣握起來和真刀重量相近，又不至於在訓練里傷到人。他吸了口氣，對上石頭。
石頭沒有表情，只是一雙深褐色的眼珠定定地看著他。兩人互相行了禮，然後同時發力。木刀撞擊的聲音沉悶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後院敲一面破了邊的鼓。
王猛在隊列中間穿行，不時用竹鞭糾正動作。走到孫大面前時，他停住了。
孫大最近比從前認真了些，但動作里還是有一股子取巧的勁兒——別人是劈下來用全身的力，他是甩手腕，刀頭快，但力量沒有貫穿。王猛用竹鞭按住他的手腕，說：「重新來。」孫大吸了吸鼻子，重新劈了一刀。王猛又按住：「還是甩手腕。腰不動，肩不沉，光靠手腕快有什麼用？上了陣，對方的刀比你還快。你一刀過去人家沒倒，人家的刀就到了你脖子上了。」
孫大沒頂嘴，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王猛看著他，沒有說話。過了幾息，他把竹鞭收起來，壓低聲音道：「晚上散了，你留一下。」
孫大的臉色變了變，低頭應了一聲。
雨越下越大，打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葉子已經落盡了，雨水順著光禿禿的枝丫淌下來，像是樹枝在流淚。王猛叫了停，少年們收了木刀，魚貫回偏院換衣裳。廊下只剩下一排深深淺淺的水窪，每個水窪里都倒映著一小塊灰濛濛的天。
劉義真站在書房窗戶後面，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但沒有喝。茶已經涼了，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他不覺得渴，只是需要手裡有個東西握著，好讓自己不去摸袖子裡的玉扳指。
田五進步很快。這孩子有一股狠勁，不是對別人，是對自己。上次膝蓋腫成那樣還說不疼，第二天照常起來跑步。劉義真記得他爹在北府當過先鋒營的兵——那是檀道濟帶過的兵。衝鋒在最前頭，死傷最重的位置。田五才十四歲，可他身上已經有了他爹的影子。
石頭沒有田五那種外露的狠勁。這孩子沉默得像一塊石頭，吃飯時一聲不吭，訓練時一聲不吭，連挨了王猛的鞭子都不吭聲。但劉義真注意到一個細節——每天訓練完，所有人都散了，石頭會一個人留下來，把散落在地上的木刀歸攏好，把歪倒的箭靶扶正，然後才去睡覺。這些事情沒有人教過他，他也不會說出來。但劉義真覺得，這個孩子將來也許能成為這支小小的隊伍里最穩的那根骨頭。
孫大是另一個問題。十六歲，體格最好，力氣最大，但心浮氣躁，總想走捷徑。王猛說他這種人要麼第一個跑，要麼第一個沖——要看造化。劉義真覺得王猛說得對。孫大需要的不是訓練，是一場真正的考驗。過了那場考驗，他可能會變成完全不同的人；過不了，就永遠是個投機取巧的兵痞。
劉義真把冷茶擱在窗台上，轉身回到書案前。案上攤著一份名單，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目前府里可以調動的人員——王猛和他的原班護衛二十二人、京口新招的十八個少年、張順手下的三個採買兼外圍眼線、老韓和他的兩個徒弟。全部加起來，不到五十個人。這五十個人里，能打的不到三十，能信得過的不到二十。
他拿起筆，把「張順」兩個字圈了一下。這些天多虧張順在外奔走，建康城裡的消息一點一點地匯集到他這裡來。他知道了程道惠府上有幾隻貓——連這種瑣碎的事情張順都記下了，因為其中一隻貓是程道惠從范泰府上抱回來的，兩府的女眷因此有過幾次往來。這些雞毛蒜皮的信息看似無用，但在劉義真看來，每一塊拼圖都可能在某一天派上用場。
他又拿起筆，蘸了墨，在「朱琨」的名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原建康城防都尉朱琨——現在會稽。有人可用。」這個人雖然被調走了，但從王猛的描述來看，是老禁軍出身，和劉氏有感情。如果有一天建康城真的發生變故，會稽離得不遠，也許是一個外援。不過現在聯絡太危險，只能先記在心裡。
最後一件事——他必須開始訓練一批能熟練使用弩機的人。老韓又送來六把弩，加上之前六把，一共十二把。弩不像刀，不是三兩天就能練熟的，拉弦、搭箭、瞄準、扣機，每一個環節都要千百次的重複才能形成肌肉記憶。他打算從京口少年裡挑出十二個人，專門練弩。
劉義真把筆擱下，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窗外。雨還在下，偏院那邊傳來少年們換衣裳時的吵鬧聲，隔著雨幕不太真切。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群少年，最小的十三，最大的十七，他們在京口的家裡，父母大概還在田裡刨食。他們現在在這裡劈木刀、站樁、跑圈，將來有一天可能真的要在暗夜裡放箭、在巷戰里拔刀。他們會怕嗎？他們中的某些人，會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