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活著
陳禾梁道：「我總覺得，這麼做，不對。」
魏小梁笑道：「可還有他法？」
陳禾梁嘴唇顫了顫，眉頭微微皺著。
陳寧穗拳頭緊緊攥緊，指節都有些發白，聲音卻高昂起來，「有，一定會有！」
看向碎花裙小女孩，少女的神色，不再是先前的游移不定，言語之中擲地有聲！
「不管怎樣，一定會有保住天下所有人，還一個太平盛世的辦法！」
陳寧穗橫握住紫蘇劍，懸於二人之間，道：「十年！給我十年時間，若還是不能救了天下蒼生，你們再接著你們的謀劃。十年之後，我會回來，將紫蘇劍還於你！」
魏小梁看著陳寧穗，在她身後，是黃粱國的渡口所在，那裡算是人聲鼎沸之處，燈火通明，照耀得少女都帶了些光輝。
耀眼無比。
魏小梁神色之中看不出是喜是悲，開口道：「一位劍修的分量，不足以讓我們放棄。」
陳寧穗問道：「那若是劍仙呢？」
魏小梁這次笑道：「劍仙？分量自然是夠了，可不曾有一位劍修，能在十年之內成就劍仙，絕無可能！不過，我可以等你十年。」
陳寧穗突然問道：「我們以後，會不會兵戈相向？」
魏小梁很想搖頭，可最後還是如實答道：「為了大仁，無需小義。」
陳寧穗點頭道：「我明白了。」
陳禾梁道：「此地不錯，卻無需停留半分。只希望十年之內，你我見面，依舊如故。」
魏小梁輕聲嘆道：「如今到了宵禁，我差人送你們出城。」
馬蹄聲噠噠響起，塵煙北去。
大梁宵禁嚴苛，除卻仙家渡口之外，戌時之後閉門禁行，就連貴為大梁皇子的魏小梁也不能違背律法。
在大梁就有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道理，只有當攜帶特製令牌才能正常出行。
按照魏小梁的話來說，改朝換代，未免不要加重律法，為的就是防止有前朝餘孽蠢蠢欲動。
出了大梁行在，繼續北去，便是彩雲國了。
彩雲國作為最早淪陷的國都，地大物博，氣運繁多，畢竟有彩雲洲的說法，能以一洲之名作為國都名號，可顯當然。
只是這樣一個得天獨厚的國家，為何從一開始便淪陷了？而且傳聞從大梁起兵到國破，不過短短的半月而已。
《雲捲雲書》上沒有說，只是簡明扼要地寫了大致。
天漸漸亮了。
二人依舊在馬不停蹄地趕路。
黃粱國離彩雲國不遠，二人一小人走走停停，過了一月時間，也便到了。
原本二十來天便可到達，只是中間陳寧穗心中頓悟，又是有所突破，算是半隻腳接觸到了七境門檻，耽擱了不少時間。
而陳禾梁與李守廟對這種堪稱恐怖的修行速度早就習以為常，只是奚涇水瞪大眼睛，連連讚嘆。
陳寧穗也將修士的入門法決傳誦與她，興許是未能找到其中訣竅關鍵，儘管有天地樹，可過了半月，卻未能踏入修士一途，可讓她困惱不已。
陳寧穗只好安慰道：「修行路子不能著急的，得慢慢來。」
奚涇水抬頭，睜著清澈眼睛，好奇問道：「師父，踏入修行大道後，之後修行速度就能像你一樣是吧？」
碎花裙姑娘憧憬無比，期待著成為真正的修士，呼吸之間就能成為和師父一樣的劍修，多麼暢快？
李守廟齜著牙，嘿嘿笑道：「你師父她不算是正常人，可是天才中的天才，堪比妖孽了，你千萬別向她學，否則讓你道心崩潰也是說不定的事。」
奚涇水毫無半點沮喪之色，而是高興得蹦蹦跳跳，「看來咱師父就是厲害！」
走得累了，便讓陳禾梁馱著，一開始還是有說有笑，到了後來，說話聲音逐漸停歇，很快陳禾梁耳邊便傳來了細微的鼾聲。
路邊遇見了三位野神，分別占據一山一水一江。
占據山者，想必是缺了位壓寨夫人，見了陳寧穗心生歹意，便想著強行擄來，只是一路上為了避免太過張揚，幾人皆是掩去修為，於是一位三境的山中野怪，被六境的陳寧穗一念之間，神魂便抹除乾淨。
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喊出。
身後看戲的兩隻河伯江神，皆是嚇得哆哆嗦嗦，甚至於河伯都尿濕了褲子。
最後陳禾梁理所應當地將山水老爺畫像遞給他們，拜託建祠立像。
他們哪敢有拒絕的道理，當場滿嘴答應。
看著手中地圖，陳禾梁道：「還有百餘里便到了。」
看著身邊埋頭苦吃的小姑娘，是李守廟早上辛辛苦苦繞了整座山才摘來的一些不完全熟透的果子，吃起來有些苦澀，但奚涇水卻是吃得津津有味。
陳禾梁提議道：「不著急走，眼看前面有個村子，不如先在那裡休息幾日，讓涇水吃些好的。這一段路，也著實讓她吃了不少苦。」
陳寧穗卻頗有當師父的模樣了，「吃得苦中苦，方是修行人，雖然日子苦了些，可是......」
陳寧穗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她想說日子是有些苦，但也有不小收穫。
可是收穫呢？
忙活了半個月，好像在修行一途上，始終沒有什麼漲進。
當師父的，說出去的話，就沒有收回的道理，於是陳寧穗硬著頭皮道：「可好歹也是累到了......」
少女臉色微微發紅，輕咳幾聲，連忙道：「休息幾日也無不可。」
這時，奚涇水突然抬起頭，張大嘴巴，伸出舌頭。
原來是下雨了。
雨水從一開始的聊聊幾滴，越來越大，直到後面開始漂泊大雨，陳禾梁幾人倒是無所謂，可擔心奚涇水被雨淋了生了病，於是連忙找一處破廟躲雨。
雨下得極大，砸在廟宇瓦片上，猶如小錘叮叮噹噹地砸，奚涇水時不時望著頭頂，好似怕被砸出一隻大窟窿。
李守廟取笑道：「賢侄有些杞人憂天啊，若是想放心，鑽入這大佛肚子裡去如何？」
陳寧穗冷聲道：「你該喊她什麼？」
「賢侄啊。」
「我再問你一遍，你該喊她什麼？」
李守廟這下有些摸不著頭腦，「你的徒弟，我喊她賢侄不是理所應當？」
陳寧穗抱著劍，嗤笑道：「在你笑話她之前，你喊她賢侄，理所應當，可你當著我的面笑話她之後，你應該喊她什麼？」
李守廟如遭雷擊，哭喪著臉，他平日喊陳寧穗奶奶，對奶奶的徒弟，李守廟甚至還小了一個輩分，真的要喊了，不是傷天害理麼？
他苦澀道：「奶，我錯了。」
陳寧穗翻了個白眼。
李守廟嘟囔道：「就沒見過這麼護犢子的......」
說話間，一名中年漢子急急忙忙跑了進來，胸前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東西，被他護住。
頭髮已經被雨水打濕，身上的水珠如同斷了弦般噼里啪啦往下落。
面對貿然闖入的男人，幾人心中都有戒備。
一名捂著小腦袋的女孩也跑了進來，雨水淋得她全身都濕透了。
臉上的雨水一把抹去，揉了揉眼睛，才發現廟內還有許多人，哎呀了一聲。
這時，她突然向前一個趔趄。
很快氣鼓鼓地回頭望去，一名身材更加矮小的男孩，估摸著七八歲的光景，更加冒冒失失，看不清眼前路，一頭撞在小姑娘身上。
兩人皆是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
男人倒是穿得樸素許多，上衣黑布，下裳粗麻。
性格倒是大大咧咧，自來熟得很，笑著對他們打招呼道：「小兄弟們好啊。」
陳寧穗與陳禾梁相視一望，確認只是極為普通的凡人之後，才終於放下心來。陳禾梁也同樣抱拳回了禮。
中年男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物什取出。
一身都濕透了，懷裡的東西居然沒有半點水漬。
是一個木質方盒，被銅鎖扣鎖住，不知裡面的東西是什麼，身旁穿著紅色衣裳的女孩，大約有十來歲的模樣，乖巧無比，靜靜地蹲在中年漢子身邊。
穿著綠衣的小男孩突然眉頭鎖緊，面露痛苦之色，擰巴著衣角，嘟囔道：「爹，肚子疼，俺想去拉屎。」
中年漢子皺皺眉頭，揮了揮手，像是驅趕蒼蠅，道：「去去去，懶驢上磨屎尿多，才叫你跑多遠，一身儘是毛病。」
很快響起了水流嘩嘩聲。
聽著不太像是小男孩發出的動靜，紅衣姑娘好奇尋找著聲音來源，突然驚呼道：「爹，那是啥？」
順著紅衣姑娘的目光看去，中年漢子也倒吸一口涼氣。
巴掌大的小人，站在佛像頭頂，半截光屁股對著他們，背著尿尿，水流從佛像頭頂上傾灑而下。
陳禾梁臉色一僵，連忙賠笑道：「抱歉各位，這是我家豢養的小玩意，多是不聽話，沒些禮數，讓幾位看笑話了。」
中年漢子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順手擋住紅衣姑娘的臉，怕是這小玩意沒提褲子轉過身，髒了不曾出嫁的小姑娘的眼。
「狗屁佛，教我家老爺好生吃苦！」
李守廟終於報復了一番，心滿意足地一躍而下，落在陳禾梁的肩頭。
少年問道：「老丈，這......是何物？」
指著銅扣鎖小箱子，好奇發問。
那漢子倒也不藏私，拍了拍小箱子，神秘兮兮道：「這裡頭可是救命的玩意，沒了它，一家老小早就活不成哩！」
這麼一說，陳禾梁倒是來了興趣，「一些保命丹藥符籙，還是其他的仙家造物？」
漢子搖頭道：「不是。」
他也沒有多說，而是指節搭在鎖扣上，往上輕輕一掰，小箱子應聲而開。
陳禾梁目光看去，竟是一愣。
滿滿當當，都是紅紅綠綠的戲服，還有些刀槍把子，壓在最上頭。
拍了拍視作寶貝的木箱，漢子得意笑道：「別瞧這一點小玩意，戰亂之前，咱家可是黃粱國有名氣的班社，咱家的戲園子，當年皇帝都曾親自來訪過，還贈了【永戲坊】三字牌坊給咱家。哎，可惜大梁打過來了，滿滿當當的家產，如今只剩下這麼一點。」
漢子臉色落魄，念念叨叨著以前的生活，又說著想當年堂會月月有，賺的錢財一個堂屋都裝不下，吃得都是山珍海味，一點也不比皇帝老爺子差。
陳禾梁問道：「你恨大梁麼？」
漢子將鎖扣扣緊，將上衣脫下，露出精壯的身子板，拍了拍胸脯，笑道：「恨？從來就沒恨過。」
陳禾梁這下好奇了，漢子笑著說道：「早些年，做著跑碼頭的行當，強盜馬匪經常出沒，搶你點這個，奪你點那個，早就習以為常了。如今大梁打下來了，就算是大一些的馬匪罷，你說恨？恨來恨去有什麼用？恨得烈焰滔天，難道就能當飯吃啦？」
拍了拍乾癟的肚皮，漢子道：「營生做不下去了，就重新找個地方做，人是活的，沒必要死鑽一個地兒。不然上哪能吃飽飯？」
陳禾梁點點頭，漢子又道：「再者說，咱們只是窮人，先前是有錢的窮人，現在是沒錢的窮人，被欺負了，誰能替咱們出氣？是前朝餘孽，還是山上神仙？
嘁，說道神仙吶，比大梁還要可氣哩！先前我就瞧過，好多人逃難呢，屁股後面兵馬就要追上來了，恰好天上有仙人路過，正因為地上的人沒能見他們下跪磕頭，所以揮揮袖子，人頭全掉下來了。這些神仙，真的不把咱當個人，連畜生都不如！」
說著，漢子朝地上啐了一口痰。
陳禾梁道：「其實，並非所有神仙都是這樣，也有好人的。」
「好人？」漢子像是聽到了巨大的笑話一般，癟著嘴道：「沒一個是人吶！小兄弟，你以後見了修道的神仙，要麼趕緊磕頭，要麼趕緊跑。」
陳禾梁微微笑著，點頭稱是。
他突然問道：「夫人如今在哪？」
漢子擰了擰衣裳上的雨水，水嘩啦啦地流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水窪，一邊擰著，一邊輕描淡寫道：「死啦，逃著命呢，被一個穿著道袍的仙人割下了腦袋。」
「哦。」
陳禾梁有些後悔問這個問題了，「抱歉啊。」
漢子大大咧咧笑道：「沒什麼，咱趙家的種算是留下來了。」
摸了摸大女兒的腦袋，回頭望著身後，扯著嗓子道：「那小畜生，還沒拉完屎吶？」
沒有任何動靜。
陳寧穗忽然抬頭，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紫蘇劍。
魏小梁笑道：「可還有他法？」
陳禾梁嘴唇顫了顫，眉頭微微皺著。
陳寧穗拳頭緊緊攥緊，指節都有些發白，聲音卻高昂起來，「有，一定會有！」
看向碎花裙小女孩，少女的神色，不再是先前的游移不定，言語之中擲地有聲！
「不管怎樣，一定會有保住天下所有人，還一個太平盛世的辦法！」
陳寧穗橫握住紫蘇劍，懸於二人之間，道：「十年！給我十年時間，若還是不能救了天下蒼生，你們再接著你們的謀劃。十年之後，我會回來，將紫蘇劍還於你！」
魏小梁看著陳寧穗，在她身後，是黃粱國的渡口所在，那裡算是人聲鼎沸之處，燈火通明，照耀得少女都帶了些光輝。
耀眼無比。
魏小梁神色之中看不出是喜是悲，開口道：「一位劍修的分量，不足以讓我們放棄。」
陳寧穗問道：「那若是劍仙呢？」
魏小梁這次笑道：「劍仙？分量自然是夠了，可不曾有一位劍修，能在十年之內成就劍仙，絕無可能！不過，我可以等你十年。」
陳寧穗突然問道：「我們以後，會不會兵戈相向？」
魏小梁很想搖頭，可最後還是如實答道：「為了大仁，無需小義。」
陳寧穗點頭道：「我明白了。」
陳禾梁道：「此地不錯，卻無需停留半分。只希望十年之內，你我見面，依舊如故。」
魏小梁輕聲嘆道：「如今到了宵禁，我差人送你們出城。」
馬蹄聲噠噠響起，塵煙北去。
大梁宵禁嚴苛，除卻仙家渡口之外，戌時之後閉門禁行，就連貴為大梁皇子的魏小梁也不能違背律法。
在大梁就有了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道理，只有當攜帶特製令牌才能正常出行。
按照魏小梁的話來說，改朝換代，未免不要加重律法，為的就是防止有前朝餘孽蠢蠢欲動。
出了大梁行在，繼續北去，便是彩雲國了。
彩雲國作為最早淪陷的國都，地大物博，氣運繁多，畢竟有彩雲洲的說法，能以一洲之名作為國都名號，可顯當然。
只是這樣一個得天獨厚的國家，為何從一開始便淪陷了？而且傳聞從大梁起兵到國破，不過短短的半月而已。
《雲捲雲書》上沒有說，只是簡明扼要地寫了大致。
天漸漸亮了。
二人依舊在馬不停蹄地趕路。
黃粱國離彩雲國不遠，二人一小人走走停停，過了一月時間，也便到了。
原本二十來天便可到達，只是中間陳寧穗心中頓悟，又是有所突破，算是半隻腳接觸到了七境門檻，耽擱了不少時間。
而陳禾梁與李守廟對這種堪稱恐怖的修行速度早就習以為常，只是奚涇水瞪大眼睛，連連讚嘆。
陳寧穗也將修士的入門法決傳誦與她，興許是未能找到其中訣竅關鍵，儘管有天地樹，可過了半月，卻未能踏入修士一途，可讓她困惱不已。
陳寧穗只好安慰道：「修行路子不能著急的，得慢慢來。」
奚涇水抬頭，睜著清澈眼睛，好奇問道：「師父，踏入修行大道後，之後修行速度就能像你一樣是吧？」
碎花裙姑娘憧憬無比，期待著成為真正的修士，呼吸之間就能成為和師父一樣的劍修，多麼暢快？
李守廟齜著牙，嘿嘿笑道：「你師父她不算是正常人，可是天才中的天才，堪比妖孽了，你千萬別向她學，否則讓你道心崩潰也是說不定的事。」
奚涇水毫無半點沮喪之色，而是高興得蹦蹦跳跳，「看來咱師父就是厲害！」
走得累了，便讓陳禾梁馱著，一開始還是有說有笑，到了後來，說話聲音逐漸停歇，很快陳禾梁耳邊便傳來了細微的鼾聲。
路邊遇見了三位野神，分別占據一山一水一江。
占據山者，想必是缺了位壓寨夫人，見了陳寧穗心生歹意，便想著強行擄來，只是一路上為了避免太過張揚，幾人皆是掩去修為，於是一位三境的山中野怪，被六境的陳寧穗一念之間，神魂便抹除乾淨。
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喊出。
身後看戲的兩隻河伯江神，皆是嚇得哆哆嗦嗦，甚至於河伯都尿濕了褲子。
最後陳禾梁理所應當地將山水老爺畫像遞給他們，拜託建祠立像。
他們哪敢有拒絕的道理，當場滿嘴答應。
看著手中地圖，陳禾梁道：「還有百餘里便到了。」
看著身邊埋頭苦吃的小姑娘，是李守廟早上辛辛苦苦繞了整座山才摘來的一些不完全熟透的果子，吃起來有些苦澀，但奚涇水卻是吃得津津有味。
陳禾梁提議道：「不著急走，眼看前面有個村子，不如先在那裡休息幾日，讓涇水吃些好的。這一段路，也著實讓她吃了不少苦。」
陳寧穗卻頗有當師父的模樣了，「吃得苦中苦，方是修行人，雖然日子苦了些，可是......」
陳寧穗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她想說日子是有些苦，但也有不小收穫。
可是收穫呢？
忙活了半個月，好像在修行一途上，始終沒有什麼漲進。
當師父的，說出去的話，就沒有收回的道理，於是陳寧穗硬著頭皮道：「可好歹也是累到了......」
少女臉色微微發紅，輕咳幾聲，連忙道：「休息幾日也無不可。」
這時，奚涇水突然抬起頭，張大嘴巴，伸出舌頭。
原來是下雨了。
雨水從一開始的聊聊幾滴，越來越大，直到後面開始漂泊大雨，陳禾梁幾人倒是無所謂，可擔心奚涇水被雨淋了生了病，於是連忙找一處破廟躲雨。
雨下得極大，砸在廟宇瓦片上，猶如小錘叮叮噹噹地砸，奚涇水時不時望著頭頂，好似怕被砸出一隻大窟窿。
李守廟取笑道：「賢侄有些杞人憂天啊，若是想放心，鑽入這大佛肚子裡去如何？」
陳寧穗冷聲道：「你該喊她什麼？」
「賢侄啊。」
「我再問你一遍，你該喊她什麼？」
李守廟這下有些摸不著頭腦，「你的徒弟，我喊她賢侄不是理所應當？」
陳寧穗抱著劍，嗤笑道：「在你笑話她之前，你喊她賢侄，理所應當，可你當著我的面笑話她之後，你應該喊她什麼？」
李守廟如遭雷擊，哭喪著臉，他平日喊陳寧穗奶奶，對奶奶的徒弟，李守廟甚至還小了一個輩分，真的要喊了，不是傷天害理麼？
他苦澀道：「奶，我錯了。」
陳寧穗翻了個白眼。
李守廟嘟囔道：「就沒見過這麼護犢子的......」
說話間，一名中年漢子急急忙忙跑了進來，胸前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東西，被他護住。
頭髮已經被雨水打濕，身上的水珠如同斷了弦般噼里啪啦往下落。
面對貿然闖入的男人，幾人心中都有戒備。
一名捂著小腦袋的女孩也跑了進來，雨水淋得她全身都濕透了。
臉上的雨水一把抹去，揉了揉眼睛，才發現廟內還有許多人，哎呀了一聲。
這時，她突然向前一個趔趄。
很快氣鼓鼓地回頭望去，一名身材更加矮小的男孩，估摸著七八歲的光景，更加冒冒失失，看不清眼前路，一頭撞在小姑娘身上。
兩人皆是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
男人倒是穿得樸素許多，上衣黑布，下裳粗麻。
性格倒是大大咧咧，自來熟得很，笑著對他們打招呼道：「小兄弟們好啊。」
陳寧穗與陳禾梁相視一望，確認只是極為普通的凡人之後，才終於放下心來。陳禾梁也同樣抱拳回了禮。
中年男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物什取出。
一身都濕透了，懷裡的東西居然沒有半點水漬。
是一個木質方盒，被銅鎖扣鎖住，不知裡面的東西是什麼，身旁穿著紅色衣裳的女孩，大約有十來歲的模樣，乖巧無比，靜靜地蹲在中年漢子身邊。
穿著綠衣的小男孩突然眉頭鎖緊，面露痛苦之色，擰巴著衣角，嘟囔道：「爹，肚子疼，俺想去拉屎。」
中年漢子皺皺眉頭，揮了揮手，像是驅趕蒼蠅，道：「去去去，懶驢上磨屎尿多，才叫你跑多遠，一身儘是毛病。」
很快響起了水流嘩嘩聲。
聽著不太像是小男孩發出的動靜，紅衣姑娘好奇尋找著聲音來源，突然驚呼道：「爹，那是啥？」
順著紅衣姑娘的目光看去，中年漢子也倒吸一口涼氣。
巴掌大的小人，站在佛像頭頂，半截光屁股對著他們，背著尿尿，水流從佛像頭頂上傾灑而下。
陳禾梁臉色一僵，連忙賠笑道：「抱歉各位，這是我家豢養的小玩意，多是不聽話，沒些禮數，讓幾位看笑話了。」
中年漢子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順手擋住紅衣姑娘的臉，怕是這小玩意沒提褲子轉過身，髒了不曾出嫁的小姑娘的眼。
「狗屁佛，教我家老爺好生吃苦！」
李守廟終於報復了一番，心滿意足地一躍而下，落在陳禾梁的肩頭。
少年問道：「老丈，這......是何物？」
指著銅扣鎖小箱子，好奇發問。
那漢子倒也不藏私，拍了拍小箱子，神秘兮兮道：「這裡頭可是救命的玩意，沒了它，一家老小早就活不成哩！」
這麼一說，陳禾梁倒是來了興趣，「一些保命丹藥符籙，還是其他的仙家造物？」
漢子搖頭道：「不是。」
他也沒有多說，而是指節搭在鎖扣上，往上輕輕一掰，小箱子應聲而開。
陳禾梁目光看去，竟是一愣。
滿滿當當，都是紅紅綠綠的戲服，還有些刀槍把子，壓在最上頭。
拍了拍視作寶貝的木箱，漢子得意笑道：「別瞧這一點小玩意，戰亂之前，咱家可是黃粱國有名氣的班社，咱家的戲園子，當年皇帝都曾親自來訪過，還贈了【永戲坊】三字牌坊給咱家。哎，可惜大梁打過來了，滿滿當當的家產，如今只剩下這麼一點。」
漢子臉色落魄，念念叨叨著以前的生活，又說著想當年堂會月月有，賺的錢財一個堂屋都裝不下，吃得都是山珍海味，一點也不比皇帝老爺子差。
陳禾梁問道：「你恨大梁麼？」
漢子將鎖扣扣緊，將上衣脫下，露出精壯的身子板，拍了拍胸脯，笑道：「恨？從來就沒恨過。」
陳禾梁這下好奇了，漢子笑著說道：「早些年，做著跑碼頭的行當，強盜馬匪經常出沒，搶你點這個，奪你點那個，早就習以為常了。如今大梁打下來了，就算是大一些的馬匪罷，你說恨？恨來恨去有什麼用？恨得烈焰滔天，難道就能當飯吃啦？」
拍了拍乾癟的肚皮，漢子道：「營生做不下去了，就重新找個地方做，人是活的，沒必要死鑽一個地兒。不然上哪能吃飽飯？」
陳禾梁點點頭，漢子又道：「再者說，咱們只是窮人，先前是有錢的窮人，現在是沒錢的窮人，被欺負了，誰能替咱們出氣？是前朝餘孽，還是山上神仙？
嘁，說道神仙吶，比大梁還要可氣哩！先前我就瞧過，好多人逃難呢，屁股後面兵馬就要追上來了，恰好天上有仙人路過，正因為地上的人沒能見他們下跪磕頭，所以揮揮袖子，人頭全掉下來了。這些神仙，真的不把咱當個人，連畜生都不如！」
說著，漢子朝地上啐了一口痰。
陳禾梁道：「其實，並非所有神仙都是這樣，也有好人的。」
「好人？」漢子像是聽到了巨大的笑話一般，癟著嘴道：「沒一個是人吶！小兄弟，你以後見了修道的神仙，要麼趕緊磕頭，要麼趕緊跑。」
陳禾梁微微笑著，點頭稱是。
他突然問道：「夫人如今在哪？」
漢子擰了擰衣裳上的雨水，水嘩啦啦地流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水窪，一邊擰著，一邊輕描淡寫道：「死啦，逃著命呢，被一個穿著道袍的仙人割下了腦袋。」
「哦。」
陳禾梁有些後悔問這個問題了，「抱歉啊。」
漢子大大咧咧笑道：「沒什麼，咱趙家的種算是留下來了。」
摸了摸大女兒的腦袋，回頭望著身後，扯著嗓子道：「那小畜生，還沒拉完屎吶？」
沒有任何動靜。
陳寧穗忽然抬頭，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紫蘇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