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山水有相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原來那柄劍,已經被那名白袍劍客握在手中,劍尖抵在地上,百無聊賴的轉著圈。

  自始至終,頭沒有抬起,朝陳寧穗那裡看過一眼。

  陳寧穗安撫過面露驚慌的奚涇水,卻是轉頭看著林管事,問道:「先前那人出惡言俗語,還打傷我徒兒,前輩可有站出來過?」

  林管事笑笑:「自然沒有。」

  陳寧穗又問:「當他命人出手,你也不曾攔著,我要討回公道,你卻站出來了?」

  林管事無言以對,只好這般說道:「船上有船上的規矩,我只看見,你違背了規矩,我便要治你!至於他做了什麼,我並未瞧見。」

  陳寧穗輕輕嘆了一口氣,「我明白了。」

  林管事道:「一個女孩子家家,脾氣暴躁可不得了啊,現在趕緊放下劍,就地伏法,興許可以從輕發落。」

  「不講道理了?」

  林管事笑道:「道理,當然得講。只是今日若是這位魏公子在船上殺了人,照樣是違反規矩,處罰不減,可現如今,所謂的道理,只在這位魏公子的手上。還是要說,硬要和我這五位六境,一位十一境修士講道理?」

  那位倚靠木柱的白袍劍修,微微扯了扯嘴角,目光終於落向少女,儘是滿眼的譏諷不屑。

  這時,高傲姿態宛如劍仙一般,還未展露些許風姿的十一境修士,臉色突然劇變!

  一道紫色長虹從少女手中尖嘯飛出,速度之快,身為十一境修士也堪堪反應過來,連忙抬劍一檔,清脆的聲響伴隨著斷裂的聲音,那十一境修士直挺挺地倒飛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靚麗的弧度,一頭栽倒船外,落入青山下的川流中。

  此情此景,早已讓林管事呆愣當場,至於那道迅疾紫光,又從水流中飛濺而出,繞了一大圈,最後穩穩噹噹落在魏小梁的手心。

  在船板上,原本密密麻麻皆是看客,如今只有零星幾位,皆是實力不俗的修士,並未離去,至於其他,當然是怕惹了麻煩,或者有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說法,早已入了客房。

  錦衣男人臉色蒼白,雙膝一軟,此時此刻真的有些想下跪的意思,可心底僅存的顏面,以及最後能夠支撐得起身子骨的魏家姓氏,只怕是下跪之後,丟了魏家顏面,儘管與大梁皇族只有一絲一線的虛無縹緲聯繫,到最後令人知曉了,徹底淪為枝遠根疏的地步。

  於是一手撐著欄杆,但嘴裡卻是服軟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這樣,萬貫神仙錢,等下了船之後,憑君拿取,兩萬,三萬都成!」

  遠遠地,已經看到了遠處有輝煌景象,空中時不時有妖獸載人飛來,羽翅寬廣,一點也不比鯤船小。

  中五境以上的仙人也逐漸多了,皆是從四方或御劍,或走符,皆是向前方行去。

  前方,便是大梁行在所,作為駐蹕之處,卻一點也不簡陋。氣象也比先前所在的齊庭國大有不同。

  原來已經到了齊庭國以北,與之接壤的黃粱國。

  名叫黃粱國的地方,還要比齊庭國小上不少,整個國家,都成了大梁行在,所以原先叫做黃粱,真可謂是黃粱一夢,如今早已名存實亡,成就大梁。

  入了黃粱,林管事心中突然生出了許多勇氣,眼瞅著就是大梁廟堂所在,難不成敢在這裡舞槍弄棒?

  聽聞大梁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有兩位。

  其一是大梁國師,十境武夫,當得是武道一途,幾乎算作首屈一指的存在,曾經昭告天下,凡是以國祚能擋住一拳者,皆能再活百年。於是再往北去的彩雲國,如今的黃粱國,齊庭國,皆是被一拳打斷氣運,淪落於此。

  其二則是大梁皇子,以道家規矩論述,天下百家之多,其中首當其衝當有佛家,道家之屬,最是強橫。

  道家老祖門下有三位仙官,傳說皆是十四境大能,仙官下各有一位首徒,儘管沒有確鑿證據,但傳出的風言蜚語,天下人皆知,這位大梁皇子,便是仙官首徒。

  之所以大梁能夠南下,暢通無阻,便是有這兩位所在。

  不過至於道家中人,仿佛永遠藏匿於九霄雲外,不知蹤跡,世上大多冠以道家名號的三教九流,皆無真傳。

  世人了解道家之法,少之又少。

  這也讓世人覺得,大梁,便是道家。

  林管事直起腰杆,竟有些得意忘形,喝道:「此處便是大梁,船上的規矩,便是大梁的律法,有本事再出劍一次,讓我好好瞧瞧眼?」


  「師父......」

  奚涇水跑來,緊緊抱著陳寧穗的腿,眼淚已經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其實已經沒事了,不要再出手了好不好?一點都不痛,半點都不痛!」

  陳寧穗柔聲道:「我只想讓你記得,被人欺負了,我永遠會為你守著。先前,算作是我的師父,一名山水正神,曾經意有所指,自從修了仙,入了道,走了江湖,看了天下,萬萬做不得欺負人的勾當。我想,江湖路遠,你只需在我身後,看清風明月,歌窈窕之章,足夠了。」

  抬頭看向魏小梁,問道:「只是口頭教諭一番,算不得違背多嚴重的律法罷?」

  魏小梁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拍了拍腰間的紫劍,一副你要用劍我就借給你的模樣,少女心領神會,走向錦衣男子。

  後者鬆了口氣,臉色緩和許多,連連點頭,「口頭教諭好,口頭教諭好......」

  一記沙包大的拳頭襲來,錦衣男子驚呼:「不是口頭麼,你玩賴......」

  一拳狠狠砸在嘴上,一拳復又砸在頭上,來回鞭撻。

  奚涇水似乎有些不忍看到面前的一幕,趕緊捂住眼睛,可又瞧瞧露出一個縫隙,又膽小又好奇地看著。

  林管事臉色鐵青,只想著到了行在,要向禮部狠狠參上一本,順便多要些上五境修士,順便將船損多多報些,中飽私囊,以壓壓驚。

  終於是教訓一頓之後,林管事有些躊躇不定,欲言又止。

  最後已經能遠遠地看見皇宮之處,終於鼓足勇氣,道:「希望魏家前來找幾位問責的時候,依舊可以如此氣勢,此外,律法分明,我想,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保得了你們了。」

  這下輪到魏小梁抬眸看向林管事,後者察覺到目光,立刻嚇得不敢發出任何言語,只當是方才嘴欠,心中卻已經做足了打算。

  突然間,鯤船劇烈一顫,臨近渡口時,卻猛然停住,傳遞下,那隻巨鯤竟莫名地發出一道鳴叫,響徹雲霄。

  忽然,陳寧穗抬頭,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萬重雲山,儘管沒有任何動靜,可少女的臉色已經罕見凝重。

  高樓之上,魏小梁也高高抬起頭,微微眯著眼,黛眉蹙起,腰間的紫劍已經飛出,在她身邊環繞著。

  伺機而動。

  忽然間,雲層好似被一張巨手瞬間撕開,隨後一柄鏽跡斑斑的巨劍從天而降,筆直朝著鯤船飛來。

  「椒庚?」

  魏小梁心中一沉,這位妖族劍仙,遞出此劍又是何理?在大梁境內......

  心中已經來不及顧慮太多,雙指一抹,那紫劍直直朝著斑駁巨劍飛去。

  船上還有數百人,這柄劍落下,一位十三境劍仙的一劍,威力之大,那紫劍飛去時,如同蚍蜉撼大樹,苦苦支撐。

  魏小梁喝道:「陳寧穗,你與這位椒庚,到底是有何種淵源,值得他跨越幾洲,前來殺你?」

  陳寧穗望著巨劍,輕聲喃喃,「因為我是劍仙胚子,或者是為了山水老爺?」

  再次抬頭,看向魏小梁,早就面露痛苦之色。

  抵擋一位十三境劍修的一擊,實在困難!

  魏小梁嘆道:「交個朋友,實在是不容易哬,當場送我這樣一份大禮,也不問問我能否接的下?」

  紫衣女子一躍而起,如同秋風扶搖,飄然若至。

  經過陳寧穗身邊,擦肩而過,衣物已經飄飄而去。

  上衣共三件,外裳紫衣,中單白衫,內衣紅綢,脫離魏小梁之後,絲絲線線竟化作紫白紅三人,盡力撲去。

  唯有魏小梁,如今赤裸著上身。

  看呆了陳寧穗。

  已經是沖向巨劍,只希望能將巨劍擋下一些的魏小梁,氣息如大川江河一般奔騰不息,身後陳寧穗輕聲喃喃:「原來,魏小梁,是個男子啊……」

  ————

  齊庭國以南,古涇村內。

  身穿道袍的男童獨自坐在田壟上,呆若木雞。

  李守廟替他壘砌高高的小土堆,替他將早已成乾屍的一男一女埋了進去,又請周遭負責管制的土地神祇,以後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務必要庇護這兩座小墳百年。

  最後,李守廟蹦蹦跳跳到少年肩頭,問道:「爺,不如收他為徒,這樣你們二人一人一徒,倒也著稱。」


  陳禾梁問道:「這算不算是趁人之危?」

  李守廟被逗得笑了笑:「爺,這是一樁機緣嘞,怎麼能這麼說?」

  陳禾樑上前,靜靜地坐在趙秋收旁,輕聲問道:「有沒有想著,以後怎麼做?」

  年齡尚小的孩童,先前還是穿著開襠褲,如今穿著小道袍,望著田壟,目光中竟流露出一道複雜的神色。

  聲音稚嫩,卻又沙啞。

  「我想爹爹……我想娘……」

  陳禾梁心中已經瞭然,來到身邊最近的一處江,將河伯喚出,道:「求你一件事。」

  身為河伯的老者,冷哼一聲:「求?不打我都算是好的了!有你這麼求人的麼?」

  目光看向一旁捏著山水印的李守廟,只要他鈐印下去,辛辛苦苦的一江水運,頃刻之間,便如同王朝的改朝換代,將千百年的修行,隨意變換到了他處。

  李守廟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

  老者嘴角直抽搐。

  可又無可奈何。

  陳禾梁誠懇道:「只求你幫著古涇村為數不多的血脈,以後至少能安享五十年的歲月,之後生死,自安天命便好了。」

  河伯哼了兩聲:「用我好不容易修行來的一江水運,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被冊封為正統河神,戰戰兢兢了多少年,護著這個小村不說是盡力而為,可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如今要我擋著天災人禍,賭上金身,只為一個孩童?」

  陳禾梁道:「前輩,只是說儘量,天災實在不好說,只是關於道陽宗的人禍,希望盡力而為便是了。」

  河伯哀嘆一聲,突然一屁股坐在水面上,哭喪道:「哎呦,不活了不活了,死了算了!躲了一輩子,為的就是能夠混個金身而已,現在被你倆逼成這樣,還活著什麼勁兒呢,蒼天啊......」

  李守廟看了陳禾梁一眼,隨後將山水印高高舉起。

  河伯立刻正襟危坐,一本正經道:「誒,道友,小事一樁,五十年內,保管他平安無事......你們餓了沒,我這裡有些水產,不如暢快對飲兩三杯......」

  謝過了河伯,陳禾梁取出一張崑崙山正神畫像,遞給趙秋收,「不知能否請你幫我一件事,以後若能夠成家立業,供奉這幅畫像,日日香火?」

  小小孩童接過,毫無血色的小臉沒有點頭,也未搖頭,呆呆地看著,一言不發。

  陳禾梁提醒道:「先前村長老先生答應的,只是未能如願,算是替村長完成夙願便是。」

  趙秋收這才使勁地點著頭。

  陳禾梁最後摸了摸趙秋收的小腦袋,道:「先莫要想著尋仇,以後的日子很長,水稻種成了,還有個收成。你要好好長大,成家立業,守護好身邊的每一個人。這次我沒能護好古涇村,是我的不對,對不起啊。」

  趙秋收昂著腦袋,目光越發堅毅。

  陳禾梁道:「五十年內,有此地大江河伯為你護道,再往後,若是想尋仇,至少是五十年後。江湖很大,有許多的山山水水可以看;江湖也很小,我們山水一定有相逢。」

  孩童緊緊抱著懷中的畫像,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在走到田邊小泥路上,便沒有再看下去了。

  陽光正巧在二人頭頂,照耀著田野水稻。

  魚蝦嬉戲,水浪陣陣。

  只是再也沒有了泥地田歌,孩子嬉鬧,女人嘮叨。

  陳禾梁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趙秋收已經站直了身子,地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好似一位頂天立地的巨人法相。

  風吹稻浪,秋收嘹亮。

  他大聲喊道:「趙秋收!我叫趙秋收!」

  陳禾梁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他叫趙秋收。

  這一嗓子扯得卻是嘶啞,似乎耗盡了大半力氣,喘息片刻,小小身板,再也不會彎曲半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