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下有少年,最是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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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有小雨,淅淅瀝瀝。

  山上有哀嚎,嘔啞嘲哳。

  青色陽光透過山林,有不少樵夫扛著扁擔挑子上山砍柴。泥濘小路旁,有不少小竹亭,原本是樵夫們為了方便歇腳而建,日子久了,被不少飽肚經書的讀書人所占據,三三兩兩,暢敘幽情。

  遇上風景獨好時節,書生集會,幾個白扇嘩地一展,念著強說愁的風雅詞句,好不暢快!

  若是真的有幾位樵夫商客路過歇腳,敗壞他們的興致,膽小的明里暗裡念詩諷刺,膽大的便斥責他們離開。於是不少樵夫見了他們,都沒什麼好臉色。

  竹亭內有一位少年獨占,有幾位上山的儒衫書生,皆是皺著眉頭,掩面離開。

  少年全身有無數經脈裂紋,癱軟在地上,染了滿地血污,奄奄一息。

  另外一名身穿素衣的老人,嘴裡哼著小曲兒,大多出自青樓坊市中的詞牌,坐在竹亭頂上,悠哉悠哉。

  仿佛下面的少年與他無關。

  老人朗聲道:「舒不舒坦?」

  陳禾梁蠕動嘴唇,像是再說干你娘。

  聲音微弱,同蚊蠅之語。樸素老人自然能聽得真真切切,幸災樂禍笑道:

  「嘴裡罵娘,算是真的入武道。你先前強行破境,若不是有人幫你重塑天地樹,你早死了,哪有本事在這哼哼唧唧?不過武夫底子,我已將其徹底打碎,如今的時辰,慢慢任其重塑,吸納真氣便可。」

  國師敲了敲小竹亭,腳下小山的土地神祇立刻鑽出,與先前小坎山土地形狀大小類似,皆是滿臉長滿盤枝鬍鬚,頭頂還有兩三朵鮮艷欲滴的黃花。

  這位土地正神一蹦一跳來到陳禾梁身邊,摘下頭頂一朵黃花,哎呦一聲,戀戀不捨地凝望幾息,恐是怕頭頂老人的淫威,嘆一口氣,雙手揉搓,花碎清脆,化作縷縷髮絲般粗細的金黃氣,鑽入氣海,尾閭,會陰之中。

  少年面色紅潤不少,終於有力氣呲牙咧嘴,忍不住罵道:「干你娘啊!」

  聲音在小竹亭遊蕩,國師道:「干我娘?你是沒這個機會了。此山正神將近百年的精氣,幫你塑造好了下三竅,按照道家九竅的說法,還有天氣,人和六竅,依舊是破爛不堪,這段時日,準備接著爽啊!」

  小小土地,失去一朵黃花,唉聲嘆氣,淚眼婆娑,亭上老人道:「別哭哭啼啼的,還有兩朵,早晚也要用掉,到時候難不成不活啦?之後我會讓皇帝給你些國祚氣運,一來二去還有盈餘,保證讓你吃不了虧!」

  小小土地掰著手指頭數了半天,發現確實如此,於是破涕為笑。

  香火小童也跟在陳禾梁旁邊,看著如此慘狀,李守廟連連咂嘴,不忍直視。

  本想跟在陳寧穗身邊,可被那日了狗的裴覃上奏,請李守廟跟在國師身邊,即使他叫著從未見過劍仙風姿,準備好好瞧上一瞧,倒是給陳寧穗哄得樂呵呵的,可裴覃依舊不為所動。

  自然是擔心這位野神,看著看著,就偷偷摸摸溜到大夔皇帝身邊,偷吸龍運。

  李守廟氣得牙痒痒,很想衝過去對著裴覃的會陰穴狠狠來上一拳。

  可這個短須老頭站在大夔皇帝身邊,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樣,如此挑釁,給李守廟氣得直翻白眼,差些道心崩潰。

  最後氣不過,在皇宮一角撒了一泡尿,揚長而去。

  如今坐在這塊小青山,幾日內,見到陳禾梁被打得體無完膚,皮膚裂得深可見骨,國師自然不會以九境壓勢,而是壓到一境,再以一成拳力相出,還是將陳禾梁打得如同瀕死野狗,唯有喘氣。

  李守廟覺得國師是否真的盡心盡力幫著他,連一絲一毫的私心也不曾有?

  李守廟叼著狗尾巴草,靠在一棵竹子枝丫上,搖搖晃晃,看見小土地走來,眼珠子吱溜一轉,立馬跳了下來,猥瑣地笑著:「早啊?」

  小土地看了香火小童一眼,如同遇見瘟神,眼珠子一瞪,腦袋嘭地一聲頂在地上,正想破土,倉皇逃走,不料李守廟緊緊拽住他纖細小腿,連忙道:「別走別走,我這次保管不坑你!」

  小土地卯足了勁,可屁股後面,那兩條小腿撐開,硬生生拖住他遁地的李守廟如同跗骨之蛆,最終小土地精疲力竭,趴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

  如此一來,李守廟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安慰道:「那什麼......這次保管公平,半點不帶坑你,坑你我就是你兒子!」

  原來在前兩日李守廟第一次來到山上,作為野神,理所應當地見到了此方土地正神。


  雖然身為一方神祇,可到底算是子承父業,上一任土地正神將神位讓給了自己的兒子,也就是如今的小土地,老土地卻是遠遊他鄉,撒手不管。

  這個年少懵懂的土地神祇,在見面李守廟之後,香火小童突發奇想,原先在徐縣的城隍廟中,收攏了不少市井小玩意。

  其中就有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小方塊,通體雪白,每面還有不同數的小圓點齊整排列,聽市井人家說,這玩意名叫骰子,玩法之多,總之李守廟沒全記得,只明白一樣玩法,從空中拋下,若一到三點則為小,四到六點則為大,如此先抵押錢兩,來猜大小,若大贏,則猜小者所押錢兩全歸猜大者,反之亦然。

  於是,二人就以青山山運相抵,李守廟約定,猜大小中,小土地若贏了,則只需要拿出一縷氣運,若輸了,則要拿出三縷。

  如此,不管小土地是贏是輸,一直往外拿氣運,最後李守廟乾脆直接用幻境迷障,讓自己一直贏,足足吞掉近百縷氣運,惹得小土地回頭一看,他老子辛辛苦苦攢下許多氣運,全被自己輸去了一小半,急得嗚哇亂哭,自此見李守廟如見瘟神。

  好說歹說,才安撫了小土地的心情,坐在竹亭上的國師冷笑著,自然不會出手干預,這座小青山對於大夔國祚來說,不值一提,對於小土地來說,可是滿滿當當的家產。

  李守廟道:「這樣如何,先講好押大押小,然後自願拿出多少氣運,若是你贏了,所有氣運全都拿走,若是我贏了,則全歸我,這樣算公平了吧?」

  小土地瞪大眼睛,才明白還可以這麼玩,氣得他剛想起身揍他,但李守廟趕忙按住,笑道:「這樣,如果你贏了,我多給你一縷,豈不更好?」

  小土地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又掰著手指頭,數了半天,才將信將疑點頭。

  李守廟如親兄弟一樣一把摟過,拍著胸脯,信誓旦旦道:「我是什麼人,還能騙你不成?再騙你就叫你爹!」

  於是二人對立而坐,李守廟拿出剛才順手從上山樵夫的簍子裡的盛水木碗,蓋住骰子,左搖搖,右晃晃,停下,抬頭咧嘴笑道:「押大押小?」

  小土地拿出兩縷氣運,放在押大的小泥坑中,神色堅毅,仿佛勢在必得。

  李守廟則拿出一縷,「貪心不足蛇吞象啊!」

  小土地扭頭不聽。

  一副勢在必得之勢。

  李守廟咧嘴一笑,拿開木碗,面朝天的,赫然是點數三。

  小土地呆住。

  李守廟眼疾手快拿走三縷氣運,嬉笑道:「吶,這次我可沒耍賴,技不如人......或者說時運不濟,沒法子的事啊。」

  小土地癟嘴,眼看著又要落淚,李守廟連忙道:「這樣,投降輸一半總行了吧?開蓋之後你若輸了,舉雙手投降,我只拿走半數氣運,如何?」

  小土地聽來有理,一抹眼淚,又重振旗鼓。

  李守廟哼著小曲兒,左搖搖,右晃晃,隨後頓住,依舊拿出一縷,小土地學精了,也只拿出一縷,押大。

  開蓋。

  一點!

  「你輸了啊,投降輸一半,下把還輸,一縷歸我。」

  李守廟得意洋洋,下一把依舊一縷氣運,小土地也是如此,還是押大。

  開蓋。

  一點!

  輸了......

  小土地呆了呆,眼淚早已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李守廟嘿嘿笑著,「這沒法子,時運不濟啊。」

  他剛想拿走面前兩縷氣運,就在手指剛要觸碰之時,李守廟的手仿佛被鞭子抽了一下,閃電般縮回,疼得他齜牙咧嘴,剛想怒罵,可沒想到,滿是鬱鬱蔥蔥的青竹山上,忽然飄來一片小槐葉,遊蕩過小土地的面前,一葉過目,幻象盡失。

  擺在二人面前,面朝天,正正好好六點。

  李守廟表情僵住。

  小土地也愣住。

  李守廟早已認出,面朝天,怒罵道:「老槐精,你他娘的別活了啊,壞你李大爺的好事......」

  話未說完,憤恨交加的小土地雙腳胡亂蹬地,手拍大地,嚎啕大哭。

  神祇淚水滴落在地,照拂小草小蟲身上,一身渾然氣象微微顯露,卻瞬間被小土地胡亂擺動的手腳拍散,未來生出靈智,甚至有望踏入精怪修行路子的希望也徹底化作虛無。


  國師望著飄來飄去的槐葉,最終落在陳禾梁的心口,化作一縷金光,融入經脈,使其氣色好轉,目光移向倆只小人,終於出言制止了這場鬧劇:「一座青山土地,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對著李守廟又道:「把勝之不武的東西盡數還了去,回頭幫你尋一處廟宇,讓你好好耍子去,不過至於其中的坐鎮神祇是否會一腳把你踢出,或者看守之人將你掃地出門,與我無任何關係。」

  李守廟嘿嘿笑著,點頭應允,只得不情不願地將囊中之物還了回去。

  小土地趕忙抱起一堆氣運,收入懷中,頭也不回地蹦跳離開,躲在竹林裡頭,只露出一個腦袋尖尖,小心翼翼地盯著姓李的罪魁禍首。

  李守廟抬起頭,嘴裡低聲罵著:「死槐精......」

  這雪中送炭的槐葉,負責搭建斷裂經脈,如今的陳禾梁,已經恢復完全,加上自身天地樹的靈氣相融,竟湊巧幫助了真氣的盤踞夯實。

  如今陳禾梁重新站起身,只覺得全身舒泰,可看著國師的神情,明白遠遠不夠,老人從亭子上下來,問道:「再來?」

  陳禾梁有些想哭。

  現在倒是有些羨慕那個小土地了,想哭就哭,毫不顧忌,可如今李守廟在身邊,更何況如今他打心底認為成了自己半個師父的國師也在,哭哭啼啼,保管能讓李守廟回頭偷偷告訴陳寧穗。

  按著國師的脾氣,想必當場譏諷。

  國師笑道:「嫌疼了?」

  陳禾梁趕忙搖頭。

  國師道:「不疼......那剛剛罵我的勁呢?」

  陳禾梁漲紅了臉。

  國師走過少年,很享受當下郁郁青青的景象,「怪不得多是書生喜歡來此,連我都想吟詩一首了。如此大好風光,剛才路過的幾個讀書人,見你一身腥臭,想必心中罵你的文言詩句得有上百篇了吧?」

  國師笑著,摘下眼前一片樹葉,如同手指破窗,一束光照射進來,國師眼眸明亮,問道:「那些上山的讀書人,是否真懂得民間疾苦,還是那些勤勤懇懇的砍柴樵夫,更加明白家中的柴米油鹽?」

  少年答道:「我家鄉的讀書先生,通曉世間許多真理,諸子百家也有所涉獵,我曾經過學塾,聽到他念過一句詩,叫做什麼......『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覺得這些苦楚,讀書人應該明了。」

  國師反問:「應該?」

  陳禾梁點頭,又搖頭,「先前覺得是如此,可現在又是另一番的光景。書生,樵夫上山,前者即便有近在眼前的勞作百姓不看,也要抬頭瞧著遠處的空中樓閣。我想,那句詩,究竟是看到了眼前的百姓,還是等一座王朝興衰之後,百姓的苦楚也經過數年,才被那些讀書人想起,繼續用著遠看的目光一概而論?」

  國師露出一抹笑容,道:「如今,不問天下事的讀書人之多,確實如此。眼下彩雲國的覆滅,也與之有莫大關聯。可現在,我最為擔心的,大夔大多便是這樣的讀書人,能真正看見百姓生計的,能有多少?」

  看向少年,國師突然一手搭在陳禾梁肩頭,輕聲道:「如果是你,你該怎麼做?」

  少年舉起拳頭,攥緊。

  「至少,誰叫我妹妹苦,我先要向誰出拳!」

  國師笑起來,轉頭看向方才摘去的樹葉,如今陽光透過那片罅隙,照在地面的光斑,如江水河澤,越來越多。

  「不論大國,即使是小家,能像如此少年,大夔應有啊......」

  國師輕聲喃喃,突然又問:「你覺得,最初說出『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的那位讀書人,更像是砍柴樵夫,還是觀景書生?」

  陳禾梁這下遲疑了許久。

  國師如今不再是先前瘋瘋癲癲,只顧著出拳的武夫,此刻更如一位老儒生,笑著解惑:「當年,說出此話之人,名為張希孟。當時兵家之爭,天時被打得破敗不堪,天降大旱。這位已是六旬老人,為了那些武夫,修士之爭,導致百姓受苦,散盡家財萬貫,只為多一人吃一口飯......最後,這名沒有絲毫修為的普通儒士,隻身行走氣運雜亂的戰場,生機破壞,死於賑災路上。」

  國師道:「你瞧,說此詩的讀書人,也會救人。世間有時候並不是你想的這般如何,那般怎樣,只是,不要對他們不報以希望。」

  指著不遠處的幾位嬉笑打鬧的讀書人,國師此刻竟誠懇道:「陳禾梁,有朝一日,給大夔多一些希望。當然,並非是為了讓你忘卻大夔曾經對你們兄妹二人的傷害,只是,以後遠遊,見到大夔子民,若出言不遜,小小教訓,若陷於水火,但求一救。當然,只是力所能及而已,萬一自己遭受危險,該殺則殺,該棄則棄。」

  國師從山巔看向遠處的偌大個京城,不知為何,神色中竟有一絲戀戀不捨。

  回頭笑道:「行了,將先前所練拳法,再打一遍,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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