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人一劍皆遠去
一位身材嬌小玲瓏，衣裝華麗的宮裝婦人，在江邊行走。
身邊有兩人緊隨其後。
一名樣貌稍顯俊朗的長髯漢子，只穿著一件衣裳，膚色古銅。
一名背劍女子，雙手環胸，正好避免兩隻碩大高峰因走起路來不停搖晃顫抖。
宮裝婦人最後在江邊停下，望著平靜的江面，凝望許久，依舊看不見有絲毫的波瀾，這名婦人臉上已經有了些怒氣。
「我的人，堂堂五境武夫，消耗多少功夫才培養出這樣的一位，死在這種地方，好說歹說，都沒掀起一場驚濤駭浪，連表面功夫都不願意給，是不是太過張狂了些？」
此刻正好戌時，江面出現一隻搖搖晃晃的小船。
一名短須老人滿臉通紅，坦胸漏乳，如爛泥般躺在船邊，另一位年邁船夫，神色如常，緩緩搖櫓。
聞到一身酒氣，宮裝婦人深深蹙眉，掩起面容，語氣不滿，「吳仙師，如此待客之道，是否有失偏頗？」
船頭老蛟嘿嘿一笑：「老友敘舊，一時貪杯，無可奈何。」
背劍女子冷聲道：「見皇后娘娘不跪，已是恩賜，敢油腔滑調，找死！」
吳良苳瞥了那女子一眼，無奈道：「現在皇宮的風氣都這樣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貨色越來越多，口無遮攔，我都替你心堵得慌。」
背劍女子上前一步，被婦人以神色喝退，輕聲道：「沈月不守規矩在先，死了怨不得別人，可是死法如何，說到底也不該是被魚蝦啃食乾淨，屍骨無存，你讓我的面子往哪擱？
此外，崑崙山神未徹底死絕一事，不僅大夔要多費心思，就連掌管此洲的佛家老祖，也為此焦頭爛額。至於你先前對陳禾梁如何，我只希望，過了子時，夔再無陳姓兄妹二人。」
吳良苳笑道：「娘娘，崑崙山那可是眾山之首，底蘊之深厚，如此肥美的肥肉，我想大夔不會鬆口，但對兩個無辜少年下死手，實在不值得。
更何況，讓兩位齊雲宗的弟子闖入，你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把這裡攪得翻天覆地，也要裝作視而不見？」
宮裝婦人道：「你看見了？」
吳良苳冷笑一聲，「一個最要講究律法規矩的大夔，如今只是為了娘娘的一己私慾，不僅要先壞了規矩，還要我不能壞了與你們的事先約定。
你費這麼大勁，親自前來要確認陳家兄妹身死，從而讓崑崙山正神徹底死絕，好吞併崑崙山運，還是為了自己的臉面，過來好歹撐撐場子，以至於不會太過難堪，還是，二者皆有？」
「你放肆！」
長髯漢子怒喝一聲，一拳突然襲來，砸在木船上，如此兇猛力道，卻只是讓木船向遠方飄去，如同無根落葉搖搖晃晃，船上老人卻沒有被傷到分毫。
婦人看著遠處模糊成黑點的小船，笑道：「規矩，約束市井百姓最為重要，不該是對於天潢貴胄。」
不知何時，這位禮部祠部郎中已經被送了下來，躺在岸邊，呼呼大睡。
「娘娘，此人太過無禮了，讓我拳殺這老頭，挖了五臟六腑拿來釀酒！」
宮裝婦人閒庭信步，繼續在岸邊走著，嘴角帶了一抹笑容，「如今你的修為幾成了？」
「回娘娘的話，武道七境。」
宮裝婦人笑道：「七境修為尚不能撼動他小船分毫，拳殺他，怎麼個拳法？」
漢子臉色有些窘迫。
婦人突然問道：「那個槐樹精，人頭帶來了沒？」
身旁女子神色有些遲疑，答道：「回娘娘，此人......太過狡黠，派去的三位六境修士，皆死。」
婦人道：「辦事不牢，那三位是何人？」
背劍女子道：「曾經跟隨大夔遠征大梁的三位袍澤，分別是趙元真，宋鏜，王㔯。」
「可有親屬？」
背劍女子回答：「各有一位妻室。」
婦人悠然嘆道：「自家男人死了，妻子該有多傷心？去將他們家妻也一併殺了吧，送他們團圓。」
背劍女子愣住。
婦人笑道：「掌握那槐樹精的真名，竟殺不掉一位五境修士，如此丟臉，我大夔沒有這樣的人，也不希望被那三個婦道人家說出去。」
背劍女子艱難開口：「那可是三位六境修士的家妻，娘娘這麼做，傳出去，大夔名聲也不好聽，為何要殺？」
婦人笑道：「你的意思是，身為皇后娘娘，連殺誰，為何要殺，也要一字一句與你解釋清楚？還是說，你們二人其中的一位，要將我的行事，傳出這座皇宮？」
背劍女子連忙道：「不敢！」
婦人道：「三顆人頭，我要整整齊齊，放入青銅甗中，祭地時用。此外，再把眼下的事情解決了，吳良苳不願做的事情，我還要給他擦屁股！」
背劍女子嘆了口氣，深深一禮，領旨轉身離去。
婦人望著背劍女子離去的背影，轉頭看著長髯漢子，笑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當年衛家藏了一件靈器品秩的寶物，藏藏掖掖拒不上繳，下場如何？不過被幾乎屠戮滿門而已。最後只剩下她，衛清青。」
背劍女子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可婦人目光依舊望向那裡，突然嗤嗤一笑：「我喜歡她的當年，那股狠勁，尤其是當著她的面，父母被砍下頭顱，那時候的殺意氣勢，讓我格外喜歡。如今呢，跟你一樣，做得一條好狗。」
長髯漢子只好尷尬一笑。
婦人問道：「就不知，今後會有多少人會因我某時某刻的一點小手筆，特地籌劃數年，來找我尋仇，然後要麼成了狗，要麼只留下人頭？」
長髯漢子畢恭畢敬道：「屬下不知。」
婦人嘆了口氣，「可惜，如今的陳家兄妹，若是不死，想必以後的報復，會讓我感到意外許多......你說，若那個陳禾梁真的因此活了下來，今後再來大夔報復，這樣戲碼，是不是有意思很多？」
長髯漢子這下低著頭，再也不敢接話。
————
夜色下，一名女子從京城中走出，再次來到江邊。
如今，婦人與漢子早已回宮。
此刻的女子，身後不再背負長劍，而是一隻匣子。
山中有狼聞到女子身上的濃稠血腥味，傳來陣陣嚎叫。
衛清青坐在地上，將木匣放下，在她面前，有一位少女在江心遊蕩，全身血跡被江水洗刷乾淨，透著月光，腹部深可見骨的傷痕顯而易見，氣息微弱遊絲。
看來來自齊雲宗的弟子，一定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
將少女砸落皇宮，都比打入江中要好。
江中老蛟的脾氣，賊臭！
只可惜身上的寶貝不能拿走，否則要面臨的，可是絲毫不講道理的吳良苳了。
衛清青在等，只要過了子時，江心少女的氣息仍在，自己到時再出手，天經地義。
......
江邊女子站起身，一腳踏在水面上，掀起一陣陣波瀾。
並未有人阻攔。
再次一腳踏出，已是驚濤駭浪。
一位年邁船夫，只顧得獨自灌酒。
他有些後悔將好不容易求來的吃酒蟲作為一個人情還給李之了。
相傳能夠使人穩固道心，祛除濁氣的吃酒蟲，此刻擁有，哪裡還有這麼多煩心事？
老人眯著雙眼，幾乎成了一條縫，眼前的星河也幾乎成了一道筆直的銀線，如同一道劍氣劃破長虹。
老人沒來由地想到了李之的神通，輕聲喃喃道：「改天得好好請教一下他，喝酒的本領，怎麼就如此高絕？遇到不忍事，該喝多少才如是......」
水陽江上，有一位漢子閒庭信步，在江面緩緩行走。
月光灑在肩頭，漢子手中一壺酒，也是載著滿滿當當的月光，於是他一飲而下，再度低頭，月光已經飲下，空空蕩蕩。
只有一隻手臂的漢子晃了晃酒葫蘆，有些可惜，扔入江中，最終，在一處江面停了下來。
在他身旁，一間早已閉門謝客的小酒肆，門庭無人，只有孤零零的幾張木桌小凳放在門口，倒是一點也不怕被哪位路過的樵夫客商拿走，因為看管這間酒肆的年輕女子知道，就算哪天少了凳子，一位獨臂漢子總會默默上山砍柴做凳，動作嫻熟。
只是獨臂漢子倒是覺得有些可惜，大好月光，沒有清江酒，實在令人悲傷。
「眼下還有一杯酒，倒是沉重了些......」
李之滿臉憂愁，很快腳步加快。
總歸是有酒的，不喝白不喝。
於是名叫衛清青的女子遠遠看見，一位獨臂漢子朝著自己走來。
衛清青深深皺起眉頭。
手中的劍已經高高舉起。
「你是誰，不知道此處是水陽江地界？」
獨臂漢子沒有說話，繼續朝前走來。
衛清青眯起雙眼，氣息有意無意散發而出。
獨臂漢子笑道：「八境修士，在一個小國，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不錯。」
衛清青心中一沉，她看不出眼前男子的氣息，不敢有絲毫大意，沉聲道：「你到底是誰？這裡可是大夔境內，休要放肆！」
將原先的水陽江改為現在的大夔，衛清青心中已經很明白，坐鎮水陽江的老蛟，也準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漢子咧嘴一笑：「我叫李之，之乎者也的之，一看這個取字之法，就知道我是個讀書人。所以要像讀書人一樣心平氣和說事，如何？」
女子舉起劍，直指李之面門，冷聲道：「我身後是大夔......」
李之一拳砸出。
拳過無聲。
江為其鳴。
水波驚天動地，足足揚起百丈有餘。
待水波落下，猶如滿天飛雨，水面揚起無數波紋，一名女子悄無聲息地躺在江面。
一位八境修士，氣息斷絕。
唯一拳而已。
李之從懷裡掏出一顆蓮花籽，輕輕放入陳寧穗口中，一手抱著少女，一步之遙，面前多出一位年邁船夫。
放下少女，躺在船中的少年此刻酣然睡去，全然不知。
吳良苳張了張嘴，很快笑了起來，遞給李之一壺酒，一飲而下，「暢快！」
李之飲下一口酒，道：「陳寧穗口中的蓮花籽，世間罕見，不足一個時辰，便能完全恢復修為根基。」
吳良苳問道：「這蓮花籽，像是佛......」
「跟一幫老禿驢幹了一架，贏下這一枚蓮花籽。」
吳良苳趕忙問道：「賭約是......」
李之輕描淡寫道：「我的本命劍。」
吳良苳愣住。
李之笑道：「我從來未想過我會輸。」
吳良苳咂吧著嘴，沉默不語，只管低頭喝酒。心中暗道李之可謂無敵是也。
這位連自己都不清楚跟腳的男人，曾經也踏過此江，被他喝止，於是這位獨臂漢子決定與他換一拳。只是一拳，吳良苳幾乎用盡了一江水運集身，拼死一拳卻被眼前漢子打得半死之外，一點也不清楚這位名叫李之的男人來自於何處，又要去往何處。
當然，唯二清楚的，就知道此人嗜酒如命。
吳良苳試探問道：「你的本命劍......」
李之咧嘴笑道：「此間天下，容不下我那柄劍。」
吳良苳不知如何回答。
像是在吹牛，可是發生在李之身上，又合理很多。
吳良苳又問：「那與你定下賭約的禿驢，境界如何？」
李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著拍了拍老蛟的肩膀，樂呵呵道：「你是天底下第二個敢喊他們禿驢的人，果然是能與我李之一起喝酒的男人！」
李之站起身，取下陳寧穗的髮簪，輕輕握住，一柄青劍出現在手心。
只不過滿是裂紋。
李之單手一抹，那些裂紋瞬間消散，一道劍鳴輕顫而起。
吳良苳起身，指著酣睡的陳禾梁腰間，如同月光銀亮的酒葫蘆靜靜躺在少年身邊，問道：「你的東西，是否要拿走？」
李之咧嘴一笑：「不急，吃酒蟲還沒給我找到呢。」
吳良苳哈哈笑道：「果然，欠你個人情簡直比殺皇帝還難，恐怕，以後這小傢伙有的累的了！」
吳良苳問道：「李之，你的事情，能否與我說說聽，為何不過和這兩個小傢伙有過一面之緣，就捨得為他們，求個公道？」
李之笑道：「江湖有多遠，我的故事就有多長。以後你請我喝多貴的酒，我就說多大的江湖與你聽。」
李之又道：「再說，我也不會給他們討公道，我對大夔的耐心，早在三十年前，這座王朝不守規矩之後，就已經消磨殆盡。如今的不守規矩，是第二次。」
一人一劍與月光成影，皆遠去。
水陽江老蛟，喃喃道：「那我便去尋找世上最貴的酒，聽最大的江湖......」
身邊有兩人緊隨其後。
一名樣貌稍顯俊朗的長髯漢子，只穿著一件衣裳，膚色古銅。
一名背劍女子，雙手環胸，正好避免兩隻碩大高峰因走起路來不停搖晃顫抖。
宮裝婦人最後在江邊停下，望著平靜的江面，凝望許久，依舊看不見有絲毫的波瀾，這名婦人臉上已經有了些怒氣。
「我的人，堂堂五境武夫，消耗多少功夫才培養出這樣的一位，死在這種地方，好說歹說，都沒掀起一場驚濤駭浪，連表面功夫都不願意給，是不是太過張狂了些？」
此刻正好戌時，江面出現一隻搖搖晃晃的小船。
一名短須老人滿臉通紅，坦胸漏乳，如爛泥般躺在船邊，另一位年邁船夫，神色如常，緩緩搖櫓。
聞到一身酒氣，宮裝婦人深深蹙眉，掩起面容，語氣不滿，「吳仙師，如此待客之道，是否有失偏頗？」
船頭老蛟嘿嘿一笑：「老友敘舊，一時貪杯，無可奈何。」
背劍女子冷聲道：「見皇后娘娘不跪，已是恩賜，敢油腔滑調，找死！」
吳良苳瞥了那女子一眼，無奈道：「現在皇宮的風氣都這樣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貨色越來越多，口無遮攔，我都替你心堵得慌。」
背劍女子上前一步，被婦人以神色喝退，輕聲道：「沈月不守規矩在先，死了怨不得別人，可是死法如何，說到底也不該是被魚蝦啃食乾淨，屍骨無存，你讓我的面子往哪擱？
此外，崑崙山神未徹底死絕一事，不僅大夔要多費心思，就連掌管此洲的佛家老祖，也為此焦頭爛額。至於你先前對陳禾梁如何，我只希望，過了子時，夔再無陳姓兄妹二人。」
吳良苳笑道：「娘娘，崑崙山那可是眾山之首，底蘊之深厚，如此肥美的肥肉，我想大夔不會鬆口，但對兩個無辜少年下死手，實在不值得。
更何況，讓兩位齊雲宗的弟子闖入，你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把這裡攪得翻天覆地，也要裝作視而不見？」
宮裝婦人道：「你看見了？」
吳良苳冷笑一聲，「一個最要講究律法規矩的大夔，如今只是為了娘娘的一己私慾，不僅要先壞了規矩，還要我不能壞了與你們的事先約定。
你費這麼大勁，親自前來要確認陳家兄妹身死，從而讓崑崙山正神徹底死絕，好吞併崑崙山運，還是為了自己的臉面，過來好歹撐撐場子，以至於不會太過難堪，還是，二者皆有？」
「你放肆！」
長髯漢子怒喝一聲，一拳突然襲來，砸在木船上，如此兇猛力道，卻只是讓木船向遠方飄去，如同無根落葉搖搖晃晃，船上老人卻沒有被傷到分毫。
婦人看著遠處模糊成黑點的小船，笑道：「規矩，約束市井百姓最為重要，不該是對於天潢貴胄。」
不知何時，這位禮部祠部郎中已經被送了下來，躺在岸邊，呼呼大睡。
「娘娘，此人太過無禮了，讓我拳殺這老頭，挖了五臟六腑拿來釀酒！」
宮裝婦人閒庭信步，繼續在岸邊走著，嘴角帶了一抹笑容，「如今你的修為幾成了？」
「回娘娘的話，武道七境。」
宮裝婦人笑道：「七境修為尚不能撼動他小船分毫，拳殺他，怎麼個拳法？」
漢子臉色有些窘迫。
婦人突然問道：「那個槐樹精，人頭帶來了沒？」
身旁女子神色有些遲疑，答道：「回娘娘，此人......太過狡黠，派去的三位六境修士，皆死。」
婦人道：「辦事不牢，那三位是何人？」
背劍女子道：「曾經跟隨大夔遠征大梁的三位袍澤，分別是趙元真，宋鏜，王㔯。」
「可有親屬？」
背劍女子回答：「各有一位妻室。」
婦人悠然嘆道：「自家男人死了，妻子該有多傷心？去將他們家妻也一併殺了吧，送他們團圓。」
背劍女子愣住。
婦人笑道：「掌握那槐樹精的真名，竟殺不掉一位五境修士，如此丟臉，我大夔沒有這樣的人，也不希望被那三個婦道人家說出去。」
背劍女子艱難開口：「那可是三位六境修士的家妻，娘娘這麼做，傳出去，大夔名聲也不好聽，為何要殺？」
婦人笑道：「你的意思是，身為皇后娘娘，連殺誰，為何要殺，也要一字一句與你解釋清楚？還是說，你們二人其中的一位，要將我的行事，傳出這座皇宮？」
背劍女子連忙道：「不敢！」
婦人道：「三顆人頭，我要整整齊齊，放入青銅甗中，祭地時用。此外，再把眼下的事情解決了，吳良苳不願做的事情，我還要給他擦屁股！」
背劍女子嘆了口氣，深深一禮，領旨轉身離去。
婦人望著背劍女子離去的背影，轉頭看著長髯漢子，笑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當年衛家藏了一件靈器品秩的寶物，藏藏掖掖拒不上繳，下場如何？不過被幾乎屠戮滿門而已。最後只剩下她，衛清青。」
背劍女子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可婦人目光依舊望向那裡，突然嗤嗤一笑：「我喜歡她的當年，那股狠勁，尤其是當著她的面，父母被砍下頭顱，那時候的殺意氣勢，讓我格外喜歡。如今呢，跟你一樣，做得一條好狗。」
長髯漢子只好尷尬一笑。
婦人問道：「就不知，今後會有多少人會因我某時某刻的一點小手筆，特地籌劃數年，來找我尋仇，然後要麼成了狗，要麼只留下人頭？」
長髯漢子畢恭畢敬道：「屬下不知。」
婦人嘆了口氣，「可惜，如今的陳家兄妹，若是不死，想必以後的報復，會讓我感到意外許多......你說，若那個陳禾梁真的因此活了下來，今後再來大夔報復，這樣戲碼，是不是有意思很多？」
長髯漢子這下低著頭，再也不敢接話。
————
夜色下，一名女子從京城中走出，再次來到江邊。
如今，婦人與漢子早已回宮。
此刻的女子，身後不再背負長劍，而是一隻匣子。
山中有狼聞到女子身上的濃稠血腥味，傳來陣陣嚎叫。
衛清青坐在地上，將木匣放下，在她面前，有一位少女在江心遊蕩，全身血跡被江水洗刷乾淨，透著月光，腹部深可見骨的傷痕顯而易見，氣息微弱遊絲。
看來來自齊雲宗的弟子，一定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
將少女砸落皇宮，都比打入江中要好。
江中老蛟的脾氣，賊臭！
只可惜身上的寶貝不能拿走，否則要面臨的，可是絲毫不講道理的吳良苳了。
衛清青在等，只要過了子時，江心少女的氣息仍在，自己到時再出手，天經地義。
......
江邊女子站起身，一腳踏在水面上，掀起一陣陣波瀾。
並未有人阻攔。
再次一腳踏出，已是驚濤駭浪。
一位年邁船夫，只顧得獨自灌酒。
他有些後悔將好不容易求來的吃酒蟲作為一個人情還給李之了。
相傳能夠使人穩固道心，祛除濁氣的吃酒蟲，此刻擁有，哪裡還有這麼多煩心事？
老人眯著雙眼，幾乎成了一條縫，眼前的星河也幾乎成了一道筆直的銀線，如同一道劍氣劃破長虹。
老人沒來由地想到了李之的神通，輕聲喃喃道：「改天得好好請教一下他，喝酒的本領，怎麼就如此高絕？遇到不忍事，該喝多少才如是......」
水陽江上，有一位漢子閒庭信步，在江面緩緩行走。
月光灑在肩頭，漢子手中一壺酒，也是載著滿滿當當的月光，於是他一飲而下，再度低頭，月光已經飲下，空空蕩蕩。
只有一隻手臂的漢子晃了晃酒葫蘆，有些可惜，扔入江中，最終，在一處江面停了下來。
在他身旁，一間早已閉門謝客的小酒肆，門庭無人，只有孤零零的幾張木桌小凳放在門口，倒是一點也不怕被哪位路過的樵夫客商拿走，因為看管這間酒肆的年輕女子知道，就算哪天少了凳子，一位獨臂漢子總會默默上山砍柴做凳，動作嫻熟。
只是獨臂漢子倒是覺得有些可惜，大好月光，沒有清江酒，實在令人悲傷。
「眼下還有一杯酒，倒是沉重了些......」
李之滿臉憂愁，很快腳步加快。
總歸是有酒的，不喝白不喝。
於是名叫衛清青的女子遠遠看見，一位獨臂漢子朝著自己走來。
衛清青深深皺起眉頭。
手中的劍已經高高舉起。
「你是誰，不知道此處是水陽江地界？」
獨臂漢子沒有說話，繼續朝前走來。
衛清青眯起雙眼，氣息有意無意散發而出。
獨臂漢子笑道：「八境修士，在一個小國，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不錯。」
衛清青心中一沉，她看不出眼前男子的氣息，不敢有絲毫大意，沉聲道：「你到底是誰？這裡可是大夔境內，休要放肆！」
將原先的水陽江改為現在的大夔，衛清青心中已經很明白，坐鎮水陽江的老蛟，也準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漢子咧嘴一笑：「我叫李之，之乎者也的之，一看這個取字之法，就知道我是個讀書人。所以要像讀書人一樣心平氣和說事，如何？」
女子舉起劍，直指李之面門，冷聲道：「我身後是大夔......」
李之一拳砸出。
拳過無聲。
江為其鳴。
水波驚天動地，足足揚起百丈有餘。
待水波落下，猶如滿天飛雨，水面揚起無數波紋，一名女子悄無聲息地躺在江面。
一位八境修士，氣息斷絕。
唯一拳而已。
李之從懷裡掏出一顆蓮花籽，輕輕放入陳寧穗口中，一手抱著少女，一步之遙，面前多出一位年邁船夫。
放下少女，躺在船中的少年此刻酣然睡去，全然不知。
吳良苳張了張嘴，很快笑了起來，遞給李之一壺酒，一飲而下，「暢快！」
李之飲下一口酒，道：「陳寧穗口中的蓮花籽，世間罕見，不足一個時辰，便能完全恢復修為根基。」
吳良苳問道：「這蓮花籽，像是佛......」
「跟一幫老禿驢幹了一架，贏下這一枚蓮花籽。」
吳良苳趕忙問道：「賭約是......」
李之輕描淡寫道：「我的本命劍。」
吳良苳愣住。
李之笑道：「我從來未想過我會輸。」
吳良苳咂吧著嘴，沉默不語，只管低頭喝酒。心中暗道李之可謂無敵是也。
這位連自己都不清楚跟腳的男人，曾經也踏過此江，被他喝止，於是這位獨臂漢子決定與他換一拳。只是一拳，吳良苳幾乎用盡了一江水運集身，拼死一拳卻被眼前漢子打得半死之外，一點也不清楚這位名叫李之的男人來自於何處，又要去往何處。
當然，唯二清楚的，就知道此人嗜酒如命。
吳良苳試探問道：「你的本命劍......」
李之咧嘴笑道：「此間天下，容不下我那柄劍。」
吳良苳不知如何回答。
像是在吹牛，可是發生在李之身上，又合理很多。
吳良苳又問：「那與你定下賭約的禿驢，境界如何？」
李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著拍了拍老蛟的肩膀，樂呵呵道：「你是天底下第二個敢喊他們禿驢的人，果然是能與我李之一起喝酒的男人！」
李之站起身，取下陳寧穗的髮簪，輕輕握住，一柄青劍出現在手心。
只不過滿是裂紋。
李之單手一抹，那些裂紋瞬間消散，一道劍鳴輕顫而起。
吳良苳起身，指著酣睡的陳禾梁腰間，如同月光銀亮的酒葫蘆靜靜躺在少年身邊，問道：「你的東西，是否要拿走？」
李之咧嘴一笑：「不急，吃酒蟲還沒給我找到呢。」
吳良苳哈哈笑道：「果然，欠你個人情簡直比殺皇帝還難，恐怕，以後這小傢伙有的累的了！」
吳良苳問道：「李之，你的事情，能否與我說說聽，為何不過和這兩個小傢伙有過一面之緣，就捨得為他們，求個公道？」
李之笑道：「江湖有多遠，我的故事就有多長。以後你請我喝多貴的酒，我就說多大的江湖與你聽。」
李之又道：「再說，我也不會給他們討公道，我對大夔的耐心，早在三十年前，這座王朝不守規矩之後，就已經消磨殆盡。如今的不守規矩，是第二次。」
一人一劍與月光成影，皆遠去。
水陽江老蛟，喃喃道：「那我便去尋找世上最貴的酒，聽最大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