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水之深淺
蘇晴想了想，然後說：
「劉書記，我的意見是——不等省里。省里的專項資金申請下來至少要兩三個月，這兩三個月里，如果有人在柳林鎮的其他村莊發現了跟河口村同樣的污染問題，而政府沒有提前做篩查，到時候老百姓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政府在捂蓋子，在拖延，在漠視他們的健康。這個政治代價，比兩百萬大得多。」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劉煜森點了點頭，轉向孫局長：
「先撥，省里的專項資金你去申請，申請下來了，用來填補市裡的窟窿。申請不下來，這兩百萬就當是市里給老百姓交的學費。」
孫局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散會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蘇晴走出會議室，在走廊里被劉煜森叫住了。
「蘇市長，你等一下。」
蘇晴停下來，轉過身。
劉煜森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
走廊里的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在會議室里柔和了一些。
「蘇市長，省里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蘇晴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她不知道劉煜森問的是什麼——是清網行動的細節，還是湯明遠的事，還是其他的什麼。
在官場上，回答「你知道多少」這個問題需要格外小心，因為說多了是泄密，說少了是敷衍。
「劉書記，我知道的都在今天下午的材料里了。」
劉煜森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蘇晴同志，你在青川幹了一年多，乾的怎麼樣，大家都看在眼裡。李正豪、周明華、鄭國華、顧文龍，這些案子一個接一個地辦，沒有一件辦砸的。
你是一個能幹事的幹部，也是一個敢幹事的幹部。組織上需要這樣的人。」
蘇晴看著劉煜森的眼睛，等著他的下文。
「但是...」
劉煜森的語氣變了，變得嚴肅了，「能幹事的幹部，往往也容易出事。你辦的那些案子，得罪了多少人？你在青川這一年多，收到過多少威脅電話、威脅簡訊？
你應該比我清楚。我不是讓你退縮，我是讓你小心。青川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你已經蹚到了最深處，再往下——就算你會游泳，水也能把你淹死。」
蘇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劉書記，我蹚的不是水，是案子。案子辦完了，水就退了。」
劉煜森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電梯。
蘇晴站在走廊里，看著電梯門關上。
電梯門上方的小屏幕顯示著樓層數字——1，2，3...電梯在一樓停了，然後又上來了，又下去了。
她盯著那個跳動的數字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朝樓梯口走去。
她下了樓，走進市委大院的停車場。
天已經黑了，院子裡的路燈亮了，昏黃的燈光照在停放的車輛上，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影子。
她的車停在角落裡，她走過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她沒有馬上發動車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劉煜森剛才說的那些話在她腦子裡反覆回放——「青川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你已經蹚到了最深處，再往下——就算你會游泳，水也能把你淹死。」
這句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她可能不會太在意。
但從劉煜森嘴裡說出來，味道就不一樣了。
劉煜森是青川的「一把手」，他在這個位置上待了五年，青川的水有多深、水底下有什麼東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說這句話，是在提醒她，還是在警告她？
蘇晴睜開眼睛，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市委大院，拐上了建設路，路上的車流比白天少了很多，紅綠燈機械地變換著顏色。
她把車開得不快，六十碼，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她的臉發麻。
手機震動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
「蘇市長，我是趙志剛。魏國良今天下午在談話中交代了一個新情況——沈楚雄除了給湯明遠送錢之外，還給省委組織部的一個副部長送過東西。
具體是什麼東西、送了多少錢，魏國良說他不知道，是聽沈楚雄在一次飯局上無意中提到了一句。那個副部長的名字，魏國良記得很清楚——姓杜，叫杜志強。」
蘇晴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
杜志強，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分管幹部調配。
這個名字她在省城工作的時候就聽說過，杜志強在省委組織部幹了十幾年，從處長一步步做到副部長，手裡的權力很大，省管幹部的任免都要經過他的手。
如果沈楚雄真的給杜志強送過東西，那這張網比蘇晴想像的還要大。
「趙主任，這個情況你向陸書記匯報了嗎？」
「匯報了，陸書記說，杜志強的事暫時不要動。理由跟湯明遠一樣——清網行動的目標是沈方明和沈楚雄，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擴大打擊面。但他讓我們把這條線索記下來，等沈方明的案子審完了，再單獨調查。」
蘇晴深吸了一口氣：
「趙主任，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沈方明和沈楚雄只是這張網的冰山一角。水下面還有更大的東西。」
趙志剛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蘇市長，陸書記在布置清網行動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我們這一次打的是沈家兄弟，不是打的整個系統。系統的問題要靠系統的改革來解決，不是靠抓幾個人就能解決的。』你要把這句話理解透。」
電話掛了。
蘇晴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握緊方向盤。
陸一鳴的話在她腦子裡反覆迴響——「系統的問題要靠系統的改革來解決，不是靠抓幾個人就能解決的。」
這句話是對的。沈方明和沈楚雄被抓了，省環保廳會換一批幹部，省國土廳會換一批幹部，省建設廳會換一批幹部。
但只要這個系統的運行機制不變，只要權力的監督和制約機制不到位，新的沈方明和沈楚雄遲早還會出現.....
...........
「劉書記，我的意見是——不等省里。省里的專項資金申請下來至少要兩三個月，這兩三個月里，如果有人在柳林鎮的其他村莊發現了跟河口村同樣的污染問題，而政府沒有提前做篩查，到時候老百姓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政府在捂蓋子，在拖延，在漠視他們的健康。這個政治代價，比兩百萬大得多。」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劉煜森點了點頭，轉向孫局長：
「先撥，省里的專項資金你去申請，申請下來了，用來填補市裡的窟窿。申請不下來，這兩百萬就當是市里給老百姓交的學費。」
孫局長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散會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蘇晴走出會議室，在走廊里被劉煜森叫住了。
「蘇市長，你等一下。」
蘇晴停下來，轉過身。
劉煜森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
走廊里的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在會議室里柔和了一些。
「蘇市長，省里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蘇晴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她不知道劉煜森問的是什麼——是清網行動的細節，還是湯明遠的事，還是其他的什麼。
在官場上，回答「你知道多少」這個問題需要格外小心，因為說多了是泄密，說少了是敷衍。
「劉書記，我知道的都在今天下午的材料里了。」
劉煜森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蘇晴同志，你在青川幹了一年多，乾的怎麼樣，大家都看在眼裡。李正豪、周明華、鄭國華、顧文龍，這些案子一個接一個地辦，沒有一件辦砸的。
你是一個能幹事的幹部，也是一個敢幹事的幹部。組織上需要這樣的人。」
蘇晴看著劉煜森的眼睛，等著他的下文。
「但是...」
劉煜森的語氣變了，變得嚴肅了，「能幹事的幹部，往往也容易出事。你辦的那些案子，得罪了多少人？你在青川這一年多，收到過多少威脅電話、威脅簡訊？
你應該比我清楚。我不是讓你退縮，我是讓你小心。青川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你已經蹚到了最深處，再往下——就算你會游泳，水也能把你淹死。」
蘇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劉書記，我蹚的不是水，是案子。案子辦完了，水就退了。」
劉煜森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電梯。
蘇晴站在走廊里，看著電梯門關上。
電梯門上方的小屏幕顯示著樓層數字——1，2，3...電梯在一樓停了，然後又上來了，又下去了。
她盯著那個跳動的數字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朝樓梯口走去。
她下了樓，走進市委大院的停車場。
天已經黑了，院子裡的路燈亮了，昏黃的燈光照在停放的車輛上，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模糊的影子。
她的車停在角落裡，她走過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她沒有馬上發動車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劉煜森剛才說的那些話在她腦子裡反覆回放——「青川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你已經蹚到了最深處，再往下——就算你會游泳，水也能把你淹死。」
這句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她可能不會太在意。
但從劉煜森嘴裡說出來，味道就不一樣了。
劉煜森是青川的「一把手」，他在這個位置上待了五年，青川的水有多深、水底下有什麼東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說這句話，是在提醒她，還是在警告她？
蘇晴睜開眼睛，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市委大院，拐上了建設路，路上的車流比白天少了很多，紅綠燈機械地變換著顏色。
她把車開得不快，六十碼，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她的臉發麻。
手機震動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
「蘇市長，我是趙志剛。魏國良今天下午在談話中交代了一個新情況——沈楚雄除了給湯明遠送錢之外，還給省委組織部的一個副部長送過東西。
具體是什麼東西、送了多少錢，魏國良說他不知道，是聽沈楚雄在一次飯局上無意中提到了一句。那個副部長的名字，魏國良記得很清楚——姓杜，叫杜志強。」
蘇晴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
杜志強，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分管幹部調配。
這個名字她在省城工作的時候就聽說過，杜志強在省委組織部幹了十幾年，從處長一步步做到副部長，手裡的權力很大，省管幹部的任免都要經過他的手。
如果沈楚雄真的給杜志強送過東西，那這張網比蘇晴想像的還要大。
「趙主任，這個情況你向陸書記匯報了嗎？」
「匯報了，陸書記說，杜志強的事暫時不要動。理由跟湯明遠一樣——清網行動的目標是沈方明和沈楚雄，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擴大打擊面。但他讓我們把這條線索記下來，等沈方明的案子審完了，再單獨調查。」
蘇晴深吸了一口氣：
「趙主任，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沈方明和沈楚雄只是這張網的冰山一角。水下面還有更大的東西。」
趙志剛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蘇市長，陸書記在布置清網行動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我們這一次打的是沈家兄弟，不是打的整個系統。系統的問題要靠系統的改革來解決，不是靠抓幾個人就能解決的。』你要把這句話理解透。」
電話掛了。
蘇晴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握緊方向盤。
陸一鳴的話在她腦子裡反覆迴響——「系統的問題要靠系統的改革來解決，不是靠抓幾個人就能解決的。」
這句話是對的。沈方明和沈楚雄被抓了，省環保廳會換一批幹部，省國土廳會換一批幹部，省建設廳會換一批幹部。
但只要這個系統的運行機制不變，只要權力的監督和制約機制不到位，新的沈方明和沈楚雄遲早還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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