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光陰如駿馬加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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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1日的漢口,冷雨貼著地皮卷過去,把街頭的抗日標語沖刷得一片模糊。

  漢口行營那間戒備森嚴的密室里,校長正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呢子大衣,手裡拿著紅藍鉛筆,對著剛剛送到的五戰區電報生悶氣。

  臨沂方向,龐炳勛的五個殘團正跟日軍坂本支隊肉搏。滕縣外圍,川軍的裝備爛得像叫花子,正用血肉之軀去填磯谷廉介的履帶。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篤篤敲響了。機要秘書還沒來得及通報,一個拄著黃銅把手文明棍、右邊袖子略顯僵硬的身影就自己晃了進來。

  「少東家,看戲呢?」

  李宇軒把大衣往椅背上一掛,半點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了蔣介石對面的藤椅上。他順手從校長的桌上撈起一盤奉化芋頭,咬了一大口。

  「景誠,放肆!」校長一抬眼,眉頭擰成了死結,奉化土話脫口而出,「娘希匹!在行營里成何體統?把芋頭放下!」

  「校長,真餓了。」李宇軒含糊不清地咽下芋頭,自嘲地笑了一聲,「在江夏黃土坡上天天吃麻辣燙就鹹菜。

  我要是餓死了,往後可沒人陪您吃奉化芋頭了。」

  校長看著眼前這個無賴樣十足的混小子,心頭的怒火卻奇蹟般地散了。

  他撐著寫字檯緩緩站起身,看著李宇軒那條在上海被炮彈震得有些發木的右臂,眼神里閃過一絲極罕見的溫情,隨即化作常人讀不懂的長嘆。

  「景誠啊,一轉眼,十四年了。」

  校長走到窗前,背對著他,聲音變得很輕:「1924年你來廣州的時候,才十五歲。個子還沒槍高,要不是老子在名冊上給你改了歲數,你連黃埔的大門都進不去。

  你爹在溪口替我家看了一輩子竹山,我總得給你口飯吃。」

  「是啊,那時候學生懂個屁的三民主義。」李宇軒自嘲地笑笑,「學生只記得,我到廣州那天,身上連件像樣的長衫都沒有,還是您給了我五塊大洋。」

  「你還記得1925年東征,華陽那場敗仗嗎?」校長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李宇軒,「陳叛軍漫山遍野衝下來,第三師兵敗如山倒。老子當時絕望得要自殺,是陳賡勸住了我。

  那天的泥地真爛啊,陳賡把老子背在背上,在槍林彈雨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他到底是個書生,背了三里地,累得滿臉是血,整個人直翻白眼,眼看就要被叛軍追上了……」

  校長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淒涼:

  「是你這個看竹山的溪口娃子,紅著眼衝過來,一把將老子從陳賡背上接了過來。你那時候骨頭都沒長利索,硬是咬著牙,把老子又背了三里地,這才活過來。

  可惜啊,陳賡終究是走錯了路,跟了那位。當年背過我的兩個人,一個在太行山鑽山溝跟我作對,如今留在我身邊盡忠的,就剩你這麼一個滿身流氓氣的山裡娃了。」

  校長收回目光,聲音重新變得冰冷而多疑:「所以,陳辭修天天來告狀,說你在江夏私吞西北軍和川軍的散兵,搞到了八萬人,我一句話沒說。

  但何敬之在軍政部發脾氣,說你一個二十九歲的年輕人,仗著自己是一期的資歷,壓著胡璉、張靈甫這幫四期生。

  你老實告訴我,你帶著這八萬穿著草鞋的烏合之眾去徐州,到底想幹什麼?」

  李宇軒收起了嬉笑。他拄著文明棍站起來,雖然身體一瘸一拐,但脊樑挺得筆直。

  「校長,就因為學生今年才二十九,我才耗得起。」

  李宇軒的聲音壓得極低,「這八萬人,里子是我李守愚用私人名義從倫敦西敏寺銀行抵押出來的洋錢養著的。

  何應欽想摘桃子?沒門。這支軍隊,學生明天就帶去徐州。打爛了,學生死在微山湖,算我把十四年前華陽那條命還給您,不給溪口人丟臉。打勝了,學生在李德鄰的臥榻之側,替少東家釘死一根鐵釘子!」

  校長的微操之魂在瘋狂運轉。

  他太了解李宇軒了,既然漢口已經容不下這八萬人,順水推舟放去徐州,既能噁心李宗仁,又能消耗日本人。

  「景誠啊……」蔣介石提起筆在公文上狠狠批了幾個字,「字,我給你簽了。

  但軍政部那邊頂得厲害,19集團軍名義上是『奉命敵後襲擾』,軍政部只能發給你們三個師的口糧和彈藥。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

  校長的平衡術依舊揮得淋漓盡致——名義給你,軍餉扣下,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健生,你來看看,光頭這回又是唱的哪一齣戲?」

  徐州五戰區長官部里,李宗仁揉著太陽穴,將一份剛從漢口發來的加急電報拍在白崇禧面前。

  這位號稱「李德鄰」的桂系巨頭,此刻臉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偏頭痛顯然又犯了。

  白崇禧規則地接過電報,看了一眼那個番號:

  「國民革命軍第19集團軍,總司令李守愚……總兵力八萬,正沿粵漢鐵路北上徐州。」

  「德鄰兄,這哪裡是來給我們五戰區添兵進項的。」

  白崇禧把電報放下,冷笑了一聲,「這分明是大隊長給咱們送來了一個活監軍,外加一個超級大包袱。」

  「誰說不是呢!」李宗仁站成一排,在屋裡煩躁地轉著圈,「李守愚是誰?那是光頭的交易所掌柜、黃埔一期里最不講理的惡霸!

  當年在華陽,他和陳賡兩個人輪流把老蔣從小泥潭裡背出來,那是過命的私交。現在他擴軍到八萬,蔣光頭居然把他放到了我這裡。

  電報里還特意標註——『該部正值整訓,不宜承擔正面消耗之責』。這不就是明擺著告訴我,這支軍隊是委員長的私房菜,一根汗毛都不能少嗎?!」

  李宗仁不是怕李守愚,他是嫌噁心。如果把這支「德盔草鞋兵」派去正面頂日軍重炮,前腳剛開拔,後腳大隊長就能把五戰區的軍餉和彈藥給徹底斷了。

  「德鄰兄,依我看,倒也未必全是壞事。」

  白崇禧輕搖了一下手中的摺扇,眼中閃過一絲精明,「李守愚今年才二十九歲,在黃埔一期的時候有個花名叫『黃埔之恥』,做生意比打仗在行。

  但他手裡有錢啊,這次急著出來,就是為了躲開軍政部的清算。」

  「哦?」李宗仁挑了挑眉毛。

  「把他們放在微山湖西側。」白崇禧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個圈,「這裡是魯南水網稻田的邊緣,既不是日軍第10師團的主攻方向,又是補給運不過去的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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