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上海絞肉機4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三日凌晨四點,天空中下起了細密的冷雨。閘北的核心陣地上,李宇軒一身污濁的中將軍服,站在那尊好不容易運過來的大正四年制150毫米重炮後面。

  這四門重炮和僅存的一百多發炮彈,不是走私來的,是前面川軍和粵軍用幾千條人命在碼頭生生搶出來的血肉代價。

  李宇軒死死攥著重炮的拉繩。在他身後,胡璉和幾名滿身是血的雜牌軍師長並排站立,眼神里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江對岸,日軍重炮兵第5旅團的觀測氣球已經緩緩升起。天空中,九六式轟炸機的轟鳴聲穿透雲層。

  朝香宮鳩彥王的進攻,到了。

  李宇軒看著前方地平線上隱隱出現的日軍坦克輪廓,看著那鋪天蓋地的鋼盔海洋,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他知道大後方的那些資產和股票,徹底跟自己沒了關係。

  但他此時心裡出奇的平靜。

  「伯玉,告訴弟兄們,老子今天不打算做買賣了。」

  李宇軒猛地拉動了手裡的重炮拉繩,眼底深處燃起了這輩子最瘋狂的野火,對著漫天大霧發出了低沉的咆哮:

  「開炮。」

  「轟——————!」

  伴隨著響徹黃浦江畔的巨響,150毫米重炮噴出的火舌撕裂了黑暗。

  中午,上海的冷雨像是從天上倒下來的鉛水。

  閘北的廢墟里,第19集團軍司令部所在的那個地下防空洞,已經被震得直掉黃泥。

  日軍重炮兵第5旅團的240毫米攻城炮每響一聲,外面的地皮就跟著翻個個兒。

  劉麻子頭上的軍帽早不知道掉哪去了,一腦門的血。

  他死死護著那台連著天線、外殼都被彈片削掉半邊的發報機,扯著脖子對李宇軒喊:

  「司令!頂不住了!公共租界那幫洋鬼子不光把大門鎖了,還特麼在鐵絲網上通了電!

  南京那邊……那邊剛才軍委會發來個明碼,說給您『口頭嘉獎』,祝您『黨國棟樑,前程萬里』!這分明是給活人念往生咒呢!」

  李宇軒坐在一箱手榴彈上,正用一柄卷了刃的刺刀,慢條斯理地挑著腳底板上的血泡。

  聽到「前程萬里」四個字,他突然笑出了聲,這一笑,扯動了肩膀上的傷口,疼得他一陣齜牙咧嘴。

  「前程萬里?主和的那批官員,真是把做買賣的算盤珠子摳到骨髓里了。」

  李宇軒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冷笑道,「他們那是看準了老子這十六萬人回不去了,打算拿老子的腦袋去給他們的『布魯塞爾面子』上個色。

  伯玉,你聽聽,外面這炮子兒,跟不要錢似的。武田正男那王八蛋指望不上了,這回,咱們是真的被套牢了。」

  胡璉手裡拎著一支從死人身上撿來的德造駁殼槍,一邊用抹布擦著槍身,一邊冷冷地回道:「司令,黑市的帳下輩子再算吧。鬼子第九師團的坦克已經開到寶山路了,弟兄們手裡全是漢陽造,子彈打一發少一發。這買賣,虧姥家去了。」

  李宇軒站起身,把爛軍服往肩膀上一披。他自問是個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在這場大亂世里,他原本只想做個最大的軍火販子,安安穩穩地發國難財。

  可此時此刻,看著防空洞門口躺著的那些斷了腿、正抓著爛泥哇哇大哭的年輕小伙子,看著胡璉那張被硝煙燻得像黑炭一樣的臉,李宇軒突然覺得,自己那本「大帳本」,好像漏算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叫國人的骨頭。

  「劉麻子。」李宇軒轉過頭,眼神里那股子市儈的精明突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脊梁骨發涼的狠戾,「別等南京給老子念經了。把天線拉到最高,給老子發通電!明碼通電!用全國都能收到的波段!老子要給全國的掌柜們,算最後一筆帳!」

  劉麻子一愣,手裡的電鍵差點沒抓穩:「明碼?司令,那鬼子也能收到啊!」

  「老子就是要讓朝香宮鳩彥王那老雜毛聽聽,老子是怎麼在上海灘坐地起價的!」

  十三日下午十四時,一陣尖銳的無線電波,瞬間穿透了華夏大地上空那層厚重的陰霾。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各戰區將士、全國父老同胞鑒:

  今淞滬危局,已然終局。

  本部十六萬將士,死守滬上經年。倭寇四十七萬重兵四面鎖城,陸海合圍、水旱斷絕。


  內外通道盡毀,方圓百里鐵桶無隙,無援可待,無路可突,無一線生機可覓。

  城垣之外,層層敵陣密不透風;城垣之內,唯余殘壘孤地。

  我所恃者,八座堅塔立城為屏障,九層地底縱深為依託。將士憑殘土浴血,憑暗巷死拼,晝夜血戰,未嘗半步退讓。

  戰局至此,非戰之罪,非力之竭,乃地勢天局徹底封死。

  全軍上下,自將帥至士卒,皆知:困城死地,無人能出,無人能遁。

  愚為本部主將,奉命守土,受命臨危。

  大軍陷此絕地,身為統帥,自當與全軍將士同埋此城,共殉此役。

  無逃生之途,無苟活之念,亦無僥倖之望。

  今全軍固守核心堡壘與地下縱深,以殘軀阻敵西進,以血肉耗敵精銳。

  此後之戰,無攻守之變,無進退之機,唯有死戰到底。

  彈盡則兵亡,壘破則城殉,戰至全軍覆沒,絕不屈膝乞降。

  淞滬一寸土,華夏一寸魂。

  願以我十六萬忠骨,填國門溝壑,擋倭寇鋒芒,為華夏山河再延殘喘之機。

  身隕城破之日,唯願舉國勿忘今日血戰,勿忘亡國之危,愈堅抗敵之志,愈守華夏疆土。

  我軍雖滅,國魂不亡。滬土雖陷,氣節不滅!

  第十九集團軍總司令 李守愚

  民國二十六年 滬上絕筆

  這封通電字字見血,像是一柄燒紅的鐵烙印,死死地燙在了神州大地的脊樑上。

  最先炸開鍋的,不是前線,而是各路軍閥的司令部。

  李宇軒這封絕筆,表面上是寫給日本人的,實際上,是死死卡住了全國所有手握重兵的大佬們的政治咽喉。

  山西,閻錫山的窯洞裡。

  閻老西手裡拿著李宇軒的絕筆,那雙習慣了算計醋罈子和鐵路軌距的眼睛,死死盯著「戰至全軍覆沒,絕不屈膝乞降」這幾個字。

  他沒有流淚,更沒有被感動,而是飛快地在腦子裡撥動了一遍政治算盤。

  「啪!」閻錫山猛地合上帳本,冷汗順著額頭就下來了。

  「司令長官,這李守愚真是條漢子,咱們是不是也得通電聲援一下……」參謀長在旁邊試探。

  「通個屁的電!李守愚這是把天下人的退路都給截死了!」

  閻錫山咬著牙,聲音里透著恐慌與狠厲,「他十六萬人、幾百萬身家的大軍閥死在閘北不退,老子現在要是敢放棄太原後撤一步,南京那個委員長立馬就能名正言順地以『抗戰不力』撤我的職!

  到時候委員長抄我的老家、奪我的山西,連個幫我說話的人都沒有!」

  閻老西在窯洞裡轉了兩圈,猛地站定:「傳令下去!把藏在太原兵工廠的家底都拿出來!告訴前線,哪怕打光了,也得給我在城外死頂住!這不是為了什麼氣節,這是為了保住咱們晉系的腦袋和地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