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狂熱的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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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宇軒把戴笠他們從地里刨出來的第四天,藍衛兵正式成立了。

  成立儀式在剿匪司令部的大院裡舉行。二百個人,清一色的藏藍色制服,左臂戴著白底藍字的袖標,「藍衛」兩個大字是李宇軒親手題的。

  他的毛筆字寫得不怎麼樣,「藍」字的草字頭像兩把叉,「衛」字的最後一筆拖得老長,看著像一條尾巴。但沒人敢笑。

  二百個人站在院子裡,腰板挺得筆直,目光直視前方,臉上的表情不是嚴肅,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亢奮,又像是緊張,像是隨時準備為誰去死,又像是隨時準備讓別人去死。

  李宇軒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張紙,紙上是他昨晚寫好的講話稿。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同志們!」

  二百個人的腰板又挺直了一寸。

  「今天,藍衛兵正式成立了。你們知道,為什麼叫藍衛兵嗎?」

  沒人回答。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藍,是青天白日的藍。衛,是保衛的衛。兵,是士兵的兵。藍衛兵,就是保衛青天白日、保衛大隊長、保衛三民主義的士兵!」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台下。

  「你們不是普通的兵。你們是革命的兵,是思想的兵,是靈魂的兵。

  你們的任務,不是打仗,是革命。革誰的命?革那些反對大隊長、反對黨國、反對三民主義的人的命!」

  戴笠站在隊伍最邊上,穿著便裝,雙手背在身後,面無表情。他是藍衛兵的幕後組織者,但不穿那身制服。

  穿制服的是年輕人,是那些在黃埔讀過書、在部隊待過幾年、肚子裡有點墨水但沒處使的年輕人。

  他們對現狀不滿,對舊的那一套不耐煩,對未來有一種模糊的、狂熱的期待。李宇軒給了他們一個目標,一個敵人,一套制服,他們就變成了藍衛兵。

  儀式的最後一項,是宣誓。二百個人舉起右拳,跟著李宇軒一字一句地念:

  「我宣誓——忠於大隊長——忠於黨國——忠於革命——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

  聲音震天響。院牆上停著幾隻麻雀,被嚇得撲稜稜全飛了。

  隊伍最後排有個小伙子太激動,喊「忠於大隊長」的時候喊成了「忠於李長官」。旁邊的人都聽見了,但沒人敢笑。戴笠站在邊上,嘴角抽了抽,假裝沒聽見。李宇軒站在台階上,也假裝沒聽見。

  藍衛兵上街的第一天,上海灘就變了。

  不是慢慢地變,是一夜之間就變了。二百個穿藍制服的年輕人湧上街頭,像是二百個被打翻的墨水瓶,藍色在城市的血管里迅速蔓延開來。

  他們走路的姿勢跟普通軍人不一樣。軍人走路是抬頭挺胸、目視前方,他們是昂著頭、斜著眼,隨時在找什麼東西。找什麼?

  找「反動分子」。

  李宇軒給藍衛兵下發的第一號令,是一份名單。名單上列著幾類人:一,與日本人勾結的。二,反對黨國的。三,散布反動言論的。四,思想不純的。五,形跡可疑的。第一類和第二類是公事,第三類和第四類是半公半私,第五類是——用李宇軒的話說——「看著不像好人的」。

  什麼叫「看著不像好人的」?藍衛兵的隊員們有過一番熱烈的討論。

  有人說戴禮帽的,有人說穿西裝的,有人說留小鬍子的,有人說手裡拿文明棍的,有人說走路太快不像好人的,有人說走路太慢也不像好人的。

  最後大家達成了一致:看著不像好人的,就是看著不像好人的。至於什麼是「看著不像好人」,你自己判斷。判斷錯了怎麼辦?錯了就錯了。革命不怕錯,怕的是不敢革命。

  這句話是李宇軒說的。他原話是這麼講的:「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革命是暴動。暴動就會傷及無辜。傷了無辜怎麼辦?傷了就傷了。等革命成功了,再給他們平反。」

  戴笠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住。

  藍衛兵抓的第一個人,是個剃頭匠。姓陳,在老城廂擺了三十年剃頭攤子,人緣好,街坊鄰居都認識。

  他犯的事說起來不值一提——有客人來剃頭,剃到一半聊起了藍衛兵,客人說了一句「這幫穿藍皮的跟紅頭阿三有什麼區別。」剃頭匠接了一句:「紅頭阿三好歹還管治安呢。」

  第二天藍衛兵就來了。四個人,穿著藍制服,袖標扎得整整齊齊,站在剃頭攤子前。


  領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姓王,黃埔七期的,他站在剃頭匠面前,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念道:「陳某某,年五十三,老城廂王家弄三號。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三時,在剃頭攤子上對客人說:『藍衛兵跟紅頭阿三差不多,還不如人家。』是不是你說的?」

  剃頭匠的臉白了。他記不清自己說過這話,但他知道,不管他說沒說過,今天這關都過不去了。

  剃頭匠被帶走了。他的剃頭攤子被砸了。剃刀、推子、剪刀、鏡子,全砸了。鏡子的碎片散了一地,映著藍衛兵的藍制服,映著路邊看熱鬧的人的臉,映著上海五月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雲,也沒有太陽。

  消息傳出去,上海灘的茶館、飯館、弄堂口,一夜之間全安靜了。

  不是沒人說話了,是說話的方式變了。以前兩個人見面,問「吃了嗎」。現在兩個人見面,先左右看看,確定周圍沒有穿藍制服的,然後把腦袋湊到一起,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聽說了嗎?剃頭的老陳被抓了。」

  另一個人點點頭,不說話,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個圈,又點了一個點。什麼意思?不知道。但對方好像懂了。

  這種對話方式很快在上海灘流行起來。人們發明了一套手勢、暗語、眼神交流系統,用以在不被藍衛兵發現的前提下傳遞信息。

  比如,用食指和中指比一個「二」,意思是「藍衛兵來了」。用大拇指朝下指一下,意思是「反動」。用手掌在脖子上一抹,意思是「抓走了」。

  藍衛兵的第二波行動,是抄家。

  名單上的第一個,是虹口一個姓周的商人。周老闆開了兩家紗廠,跟三菱商事有生意往來,每年從日本進口棉紗。

  這本來不算什麼事——上海灘跟日本人做生意的多了去了,吳鐵城的市政府里都有人跟日本人吃飯。但周老闆錯就錯在,他在一次飯局上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他說的是:「李守愚算個什麼東西,不就是大隊長的一條狗。」

  這話傳到了李宇軒耳朵里。誰傳的?不知道。

  藍衛兵有一千雙眼睛、一千雙耳朵,遍布上海灘的每一個角落。飯館、茶館、澡堂、戲院、煙館、賭場,都有藍衛兵的線人。

  他們不穿藍制服,他們穿便裝,混在人群里,聽,看,記。聽到什麼,記在本子上。看到什麼,記在本子上。記完了,交上去。交上去之後,自然有人處理。

  周老闆的處理方式是:抄家。

  藍衛兵去了四十個人,把周老闆的紗廠圍了。

  不是抓人,是查封。查封的理由是「勾結日寇,資敵叛國」。四十個人衝進廠里,搬東西搬了整整一天。棉紗、機器、帳本、現金、廠長辦公室的紅木桌椅、牆上掛的字畫、桌上擺的瓷器,全搬走了。

  周老闆報了警,公共租界的巡捕房來人了。但巡捕站在廠門口,看見藍衛兵袖標上的「藍衛」兩個字,又看了看帶隊的人——那人正是李彌。李彌歪著腦袋,用那隻被高帽壓歪了還沒完全正回來的脖子看著巡捕,說:「剿匪司令部的事,你們要管?」巡捕轉身就走了。

  當天晚上,李彌偷偷把周老闆書房裡那個純金的鎮紙揣進了自己兜里。後來被胡璉發現了,胡璉要分一半,兩個人吵了半夜,最後決定把鎮紙賣了,錢五個人平分。謝晉元沒要,李彌就把他那一份拿去賭馬了,輸了個精光。

  周老闆的案子在上海灘引起了軒然大波。《申報》發了報導,標題是《虹口紗廠被封,滬商自危》。文章沒有點名李宇軒,但字裡行間全是刀。

  李宇軒把報紙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後把戴笠叫來,指著那篇報導說:「查。查誰寫的。查誰讓他發的。查誰在背後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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