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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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隊長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沒有回頭。「皇太極的腰刀,還在你那兒?」

  「……在。」

  「留著吧。你從東北帶回來的東西,就剩這一件了。」

  大隊長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李宇軒一個人,穿堂風從窗戶灌進來,把他軍裝的下擺吹得微微揚起。腰上別著那把刀,鯊魚皮鞘,刀柄纏著發黑的絲繩。兵工廠的鍋爐炸了,昭陵的香爐燭台充了公,金絲楠木柱子太重搬不動,留在東北給日本人看了。他從東北帶回來的,只剩這把刀。

  李彌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李宇軒站在那兒,手裡無意識地摸著腰上的刀柄。「師座,校長說什麼了?」

  「校長問炸藥響了沒有。」

  「您怎麼說?」

  「響了。」

  李彌沉默了一會兒。「真響了?」

  「真響了。」

  幾天後,戴笠的潛伏人員從瀋陽傳回詳細報告:九月二十日深夜,兵工廠鍋爐房發生爆炸,鍋爐全毀,蒸汽管道炸裂,傳動軸斷裂。日軍進駐後試圖恢復生產,發現所有工具機因失去動力全部停擺。修復預計需要半年以上。兵工廠陷落當天,日軍從廠區清理出華夏工人屍體數十具——都是拒絕為日軍開工而被當場槍殺的。

  李宇軒把這份報告折好,放進抽屜最底層。和慈雲寺老和尚的借據放在一起。抽屜關上,鎖頭咔噠一聲。

  鍋爐炸了,機器停了。半年之內,這座亞洲最大的兵工廠,一槍一炮都造不出來。少東家說忍讓至相當程度,他能做的,就是在炮響之前把能搬的搬回來,搬不回來的讓日本人用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

  幾天後,大隊長好像是為了消散九一八事變帶來的不快,連著好幾天叫上何應欽、陳誠、顧祝同幾個心腹,在官邸偏廳里支起了牌桌。李宇軒也被叫去了。他是警衛第三師的師長,論級別跟軍長平級,是不配坐這張桌子的。但他是「溪口來的小子」,大隊長讓他坐,他就得坐,坐下去之後手往哪兒放都覺得不對勁。

  李彌蹲在他身後的小馬紮上嗑瓜子,湊過來咬耳朵,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師座,您瞧這桌牌局,全南京最兇險的局,比前線戰壕還要命。」

  「怎麼說?」

  「校長打牌,技術爛得能氣死城隍廟的牌仙,但誰贏誰第二天就得去江西剿匪。何敬之永遠比校長少贏一塊,多一個銅子都不碰。陳辭修專挑軟柿子捏,今天眼睛就沒離開過您的錢袋。顧墨三剛才進來的時候,我看見他兜里揣著給家裡的信呢。」

  李宇軒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腳。

  李彌疼得齜牙咧嘴,還不忘補一句:「再胡說您就把我派去寺廟化緣是吧?我知道。」

  頭一圈風還沒打完,出事了。

  顧祝同不小心碰了大隊長打出來的一張二條。

  空氣瞬間凝固了。

  偏廳里靜得能聽見座鐘的秒針在爬,何應欽端著茶杯,茶杯停在嘴邊半天沒動。陳誠盯著自己的牌面,像盯著作戰地圖,眼珠子都不轉一下。顧祝同的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臉白得像剛從雪地里撈出來。

  大隊長當場把牌一推,黑著臉靠在椅背上,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沒說比什麼都說了更讓人後背發涼。

  李彌又湊過來,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完了完了,顧墨三闖大禍了。」

  「我早就跟他說,校長的牌,碰不得摸不得,連看都不能多看一眼。他偏不信。」

  「您瞧何部長,茶杯都端僵了,愣是不敢放下來。」

  最後還是何應欽把茶杯輕輕放下,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墨三,牌桌上別毛手毛腳的。」

  大隊長這才把牌撿回來,重新碼好。牌局繼續,但全桌的氣氛已經像一根擰到極限的弓弦,誰也不敢再多出一口氣。

  幾圈下來,李宇軒輸了好幾十塊大洋。不是手氣不好,是不敢贏。

  大隊長打出一張九條。

  李宇軒的手指「啪」一下就捏住了自己手裡那張一模一樣的九條。

  捏了三秒,捏了十秒。

  捏到李彌嗑瓜子的聲音都停了,捏到何應欽的茶杯都涼了,捏到顧祝同開始偷偷數自己兜里的銀元。

  然後他手指一松——把九條偷偷塞到了褲兜里。


  李彌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差點把瓜子仁咽進氣管里,趕緊捂住嘴,憋得肩膀直抖。

  大隊長轉過頭看他:「李彌你怎麼了?」

  李彌趕緊站起來敬禮,臉憋得像熟透的柿子:「回校長!沒事!嗆著了!師座這牌打得實在是好!」

  李宇軒在心裡罵:好個屁。我剛才差點把牌嚼碎了咽下去。

  以前他打牌,全師上下除了李彌誰也不敢槓他的牌。李彌敢槓,是因為李彌賴帳賴得理直氣壯,槓完了還敢笑嘻嘻地說師座您這把牌臭得能熏死蒼蠅。

  現在換成他跟大隊長打了,滿桌子的人沒有一個敢槓大隊長的牌。大隊長打出一張牌,全桌靜默片刻,然後下家摸牌,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以前他是被人躲著槓的那個,現在他成了躲著槓別人的那個。報應啊。

  第二天晚上更離譜。

  李宇軒摸了一手好牌,清一色,聽三六九條。

  大隊長打出一張九條。

  李宇軒的手指又捏住了那張槓牌。捏了足足夠念完半本《步兵操典》的時間。

  大隊長端著白開水,眼皮抬了一下,掃了掃他捏著牌的手指,又慢悠悠地吹了吹杯口的熱氣——雖然杯子裡是白開水,根本沒什麼可吹的。

  李宇軒手指一松,又一個紙團進了褲兜。

  三圈之後,李宇軒摸了一張六條。

  自摸。清一色。翻三倍。

  他看著那張六條,眼神像看著一顆上了膛的子彈。

  然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六條塞到了牌堆,順手抽了一張麼雞打了出去。

  李彌的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又過了一圈,陳誠打出一張三條。

  李宇軒「啪」一下把牌推倒:「胡了!」

  全桌沉默。

  陳誠看著他的牌,又看了看他,看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陳誠慢悠悠地說:「景誠啊。」

  李宇軒:「哎。」

  陳誠:「你這牌,剛才要是胡六條,是清一色自摸,翻三倍。」

  李宇軒一本正經地說:「我知道。」

  陳誠:「那你為什麼胡我這張三條,屁胡,不翻倍?」

  李宇軒更一本正經了:「因為陳長官您打的牌,順氣。」

  何應欽一口茶水直接噴在了茶杯里。

  顧祝同把頭埋到了桌子底下,肩膀抖得像篩糠。

  大隊長端著白開水,嘴角偷偷翹了一下,又立刻壓了下去。

  連著打了三天,李宇軒一共輸了八百大洋。

  八百大洋是什麼概念——夠他整個警衛三師吃二十頓鹽水鴨,夠李彌賴帳賴四回,夠寺廟老和尚追他六十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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