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安放炸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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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昭陵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李宇軒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紅牆黃瓦的陵寢。隆恩殿的門大敞著,裡面的金絲楠木柱子少了好幾根,黑洞洞的像缺了門牙的嘴。

  九月初,李宇軒站在瀋陽兵工廠的鍋爐房門口,看著那座三層樓高的蒸汽鍋爐,一個排長蹲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像吃了蒼蠅。

  「師座,真要炸?」

  「搬不走的,炸了。」李宇軒把最後兩箱炸藥塞進鍋爐底下的檢修口,「日本人來了,我讓他收一堆廢鐵。」

  炸藥是從南京帶出來的。出發前李宇軒以「工兵訓練物資」名義從軍政部領了八箱,原本說是開山修路用,現在四箱用在兵工廠鍋爐房,兩箱用在發電機房,還剩兩箱留著備用。排長問為什麼不直接在每台機器底下放一箱。李宇軒說這是集中蒸汽動力,一個鍋爐帶全廠傳動軸,鍋爐炸了,皮帶全停,上萬台機器就是一堆廢鐵。排長把這句話在心裡嚼了嚼,覺得有道理。他蹲在鍋爐房門口,看著李宇軒親手把引信接到壓力表上。不是定時,是定壓——鍋爐一升壓,壓力表指針頂到紅線,引信就點。日本人來了要開工,就得燒鍋爐。鍋爐一燒,壓力一到,自己炸。

  「不是咱們炸的。」李宇軒拍了拍手上的灰,「是日本人自己炸的。」

  排長沉默了一會兒。「師座,那日本人要是不燒鍋爐呢?」

  「不燒鍋爐,兵工廠就是一堆廢鐵。燒了鍋爐,兵工廠也是一堆廢鐵。」李宇軒站起來,看著那座龐大的鍋爐,「橫豎都是廢鐵。」

  回到南京是9月12日。東西剛卸下火車,軍政部的人就到了。何應欽的副官站在月台上,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表情。「李師長,何部長請您去一趟。」

  何應欽的辦公室在軍政部二樓。李宇軒進去的時候,何應欽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文件,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他把文件放下,看著李宇軒。

  「景誠,你在東北搬了不少東西。」

  「是。兵工廠的工具機,還有昭陵隆恩殿的祭祀器物。都是替副總司令保管的。」

  何應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張學良今天早上給我打了電話。他說昭陵的隆恩殿被人搬空了,金絲楠木柱子都鋸了。問是不是我派人幹的。」他把茶杯放下。「我說不是。但我知道是你。」

  李宇軒站著沒動。

  「兵工廠的工具機,充公。昭陵的東西,也充公。充公,這件事我就當沒發生過。張學良那邊,我替你說。」

  李宇軒張了張嘴。「何部長——」

  「景誠。」何應欽看著他,「你在東北乾的這些事,委員長不知道。委員長在江西剿共,沒空管你。但我知道。我不說,是給委員長面子,不是給你面子。」

  李宇軒把嘴閉上了。

  從軍政部出來,李宇軒站在走廊里,摸了摸腰上那把刀。何應欽沒看見,或者看見了沒說。兵工廠的工具機充公了,隆恩殿的金絲楠木充公了,香爐燭台供器充公了。他只帶回來一把刀。

  戴笠來了,他坐在李宇軒的辦公室里,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情報放在桌上。關東軍的作戰計劃終於弄到了完整版——計劃九月下旬在瀋陽附近動手,以鐵路被炸為藉口,進攻北大營,占領瀋陽城。具體日期未定,但最遲不超過九月底。

  李宇軒看完,把情報折好放進口袋。「花了多少錢?」

  戴笠沉默了一會兒。「錢沒花多少。人折了一個。」

  李宇軒看著他。

  「我派去瀋陽的人,在關東軍特務機關門口盯了半個月。情報拿到了,人被發現了。」戴笠的聲音很平,「屍體扔在渾河裡,三天後才浮上來。」

  李宇軒沒有問名字。戴笠也沒有說。

  「雨農。」李宇軒從腰上解下那把刀,放在桌上,「這把刀,是皇太極用過的。我從昭陵帶回來的唯一一件東西。你拿去,賣了換錢,給那個弟兄的家裡寄去。」

  戴笠低頭看著那把刀。鯊魚皮鞘,刀柄纏著發黑的絲繩。他把刀拿起來,抽出一截,刀身寒光一閃。過了好一會兒,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

  「師座,這刀我不能要。人折了,是我的事。刀您留著。」

  李宇軒沒有勉強。

  戴笠走後,他把那把刀拿起來,別回腰上。窗外梧桐葉已經開始落了,九月下旬越來越近。少東家說攘外必先安內。副總司令在協和醫院喝參湯。何應欽把兵工廠的工具機和昭陵的楠木柱子全充了公。他只帶回來一把刀。


  李彌從門口探進頭來,看見那把刀。「師座,這刀真是皇太極的?」

  李宇軒拔出刀,刀身寒光一閃。李彌退了三步。

  李宇軒把刀插回鞘里。「不知道。但砍你應該夠用。」

  李彌又退了三步。

  九月十八日晚上十點二十分,柳條湖的鐵路被炸了。

  消息傳到南京是第二天。李宇軒蹲在訓練場邊的老槐樹下,端著茶碗,聽著城裡的報童扯著嗓子喊號外。張靈甫蹲在旁邊擦槍,手頓住了。李彌從營房那邊跑過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震驚還是早就知道。

  「師座,瀋陽沒了。一夜之間,全沒了。」

  李宇軒沒說話。他把茶碗放下,望著操場上的塵土。九月下旬的南京,梧桐葉已經開始落了,打著旋往下掉。張靈甫把槍栓拉了一下,咔嚓一聲,又推回去。李彌蹲在另一邊,難得地沒有嗑瓜子。三個人蹲在老槐樹下,誰也沒說話。操場上的德國顧問還在喊口令,士兵們還在踢正步,塵土揚起來落下去,落下去又揚起來。一切跟昨天一樣,一切跟昨天不一樣。

  九月二十一日,大隊長從江西回到南京。永綏艦靠岸的時候是下午,大隊長從艦上走下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當天晚上,中央委員緊急會議在官邸召開,何應欽、陳誠、顧祝同、宋子文全到了,還有從北平趕回來的張學良的代表萬福麟。李宇軒沒有資格進會議室——他是警衛第三師師長,負責會議外圍安保。他站在官邸走廊里,聽著會議室里隱約傳出的討論聲。

  何應欽的聲音最先傳出來:「委員長,關東軍是有備而來。東北軍主力在關內,關外空虛。此時與日軍全面開戰,於我不利。我的意見是,軍事上暫取守勢,外交上向國聯申訴,以公理制強權。」

  陳誠接著說:「何部長說得對。共黨在江西未平,粵方在廣州另立中央,此時對日開戰,腹背受敵。」

  顧祝同的聲音很低,聽不太清。宋子文說:「國聯那邊,施肇基已經正式照會了。英美法三國態度尚不明確,但至少沒有站在日本一邊。」

  …………

  大隊長最後定的調,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此時唯有訴諸公理。以日本侵占東省事實,先行提出國聯與簽訂非戰條約諸國。一面則團結國內,共赴國難。忍耐至相當程度,乃出於自衛最後之行動。對外,暫取逆來順受態度,以待國際公理之判決。」

  李宇軒站在走廊里,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聽進去。他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話:瀋陽沒了,長春沒了,吉林也沒了。少東家說忍讓至相當程度,再出於自衛最後之行動。相當程度是多相當?日本人占了東北,算相當嗎?

  散會的時候,會議室的門開了。將領們魚貫而出,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平靜。大隊長最後一個走出來,看見站在走廊里的李宇軒。他停下腳步。

  「景誠。兵工廠的炸藥,你安的?」

  李宇軒站得筆直。「是。」

  「炸藥哪來的?」

  「從南京帶的。工兵訓練物資。」

  大隊長沉默了一會兒。走廊里的穿堂風吹過來,涼颼颼的。窗外的梧桐葉打著旋往下掉,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響了嗎?」

  「戴笠留在瀋陽的人傳回消息,九月二十號深夜,兵工廠鍋爐房炸了。鍋爐全毀,傳動軸斷了,全廠機器停擺。」

  大隊長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不像是質問,也不像是誇獎,像是一種李宇軒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這件事,不要往外說。」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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