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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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刻多鐘,李宇軒才從師部回到總司令部。他上樓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模一樣。推開書房門之前,他甚至還有閒心整了整袖口。

  戴笠從走廊那頭跑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師座正不急不慢地推門,跟回自己家似的。戴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帽子歪在一邊,膝蓋上還蹭了塊泥,手裡攥著那本剛趕出來的日記本。他衝到李宇軒身後,把本子往師座手裡一塞,彎著腰喘氣,一句話說不出來。

  李宇軒低頭看了一眼。藍布封面,邊角做了磨損,厚度跟他原來的差不多。翻開第一頁,字跡仿了七分,內容工工整整。他嘴角動了一下,算是滿意,把本子往腋下一夾,推門進去了。

  大隊長坐在書桌後面,面前還是攤著他自己的日記本。李宇軒把本子雙手遞過去,大隊長接過來,靠在椅背上,隨手翻了兩頁。

  李宇軒站在那兒,表情很平靜。他甚至有空觀察了一下大隊長書房窗台上那盆蘭花——葉子有點發黃,大概是王世和忘了澆水。

  「字是好字。」

  李宇軒把目光從蘭花收回來。

  「就是,」大隊長又翻了一頁,語氣不咸不淡的,「內容有點假。」

  李宇軒微微張嘴,準備說兩句「學生日後一定更加用心」之類的場面話。

  大隊長抬起一隻手。

  李宇軒把嘴合上了。

  「以後,」大隊長把日記本合上,往桌上一擱,「每周把日記交給我審閱。」

  說完這句話,大隊長就低頭繼續看他自己的日記本了,毛筆在硯台上蘸了蘸,開始寫字。意思很明確——你可以出去了。

  李宇軒立正:「是。」

  他轉身往外走,步子跟進來時一樣穩。推門,出去,輕輕帶上。

  走廊里,戴笠正貼著牆根站著。他看見李宇軒出來,立刻湊上去。他沒來得及張嘴,李宇軒抬腿就是一腳,正踹在他小腿上。

  戴笠「哎喲」一聲,往後跳了一步,蹲下去揉腿,抬起頭看著李宇軒,臉上的表情很委屈。就一個小時。從總司令部跑回師部,找本子,研墨,試筆跡,編十五篇日記,做舊封面,再從師部跑回來。一個小時。他戴雨農兩條腿都快跑斷了,手指頭被茶水泡了三遍,就為了把封面做出磨損的效果。結果師座出來二話不說就是一腳。他圖什麼。

  出了總司令部大門,李宇軒大步走向吉普車。戴笠跟在後面,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有點瘸——剛才那一腳踹得不輕。

  上了車,老趙發動引擎。戴笠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偷偷瞄了一眼后座。師座正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不是生氣,也不是發愁,就是那種——怎麼說呢——像一個人剛被通知從今往後每頓飯都要多加一道他不愛吃的菜。不至於掀桌子,但確實有點膈應。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雨農。」

  「學生在。」

  「你說,校長是真覺得內容假,還是就想讓我每周交?」

  戴笠想了想。這個問題不能亂答。說「真覺得假」,等於承認自己編的水平不行。說「就想讓您每周交」,等於在背後揣測校長的用心。他選了個最安全的答法:「屬下覺得,校長是看重師座。一般人想讓校長看日記,校長還不一定看呢。」

  李宇軒睜開眼,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雨農,你剛才這句話,夠寫一篇日記的了。」

  戴笠立刻閉嘴。

  車子拐過街角,師部到了。李宇軒下車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戴笠一眼:「你那個本子上,北伐的進軍路線記了沒有?」

  戴笠條件反射地摸了摸口袋:「記了。津浦路沿線,徐州、韓莊、臨城、滕縣、鄒城——」

  「行了。」李宇軒打斷他,「回頭把這一路的地名都抄給我。日記用得上。」

  戴笠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加了一行:師座命抄北伐地名。用於日記。

  他心裡清楚,師座這是在做長期準備。北伐一打起來,天南地北地跑,日記不能寫「今日在某地」,得寫具體地名才顯得真實。韓莊、臨城、滕縣,這些名字寫進日記里,校長看了會覺得師座確實在認真記。雖然實際上師座可能連這些地方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1928年4月7日,大隊長在徐州誓師北伐。

  四天之後,李宇軒的新編第十一師接到了開拔命令。命令來得突然,凌晨四點,師部的電話就響了。李宇軒從床上爬起來,軍裝都沒系扣子,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接電話。電話那頭是參謀部的人,聲音公事公辦:新編第十一師歸第一集團軍序列,即日開拔,沿津浦路北進,擔任側翼掩護。


  李宇軒放下電話,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天還沒亮,院子裡已經有勤務兵在跑來跑去了。他聽見胡璉的大嗓門在喊:「三團的人呢!叫三團長過來!」

  他站起來,系好扣子,穿上馬靴,推門出去。

  師部里已經忙成一鍋粥。參謀們進進出出,電話響個不停,牆上那張作戰地圖被紅藍鉛筆標滿了箭頭。胡璉正跟後勤處的人吵,說三團的子彈配額少了三千發。張靈甫蹲在牆角抽菸,看見李宇軒出來,站起來敬了個禮,又蹲回去繼續抽。

  李宇軒走到地圖前面,看了片刻。津浦路,從徐州往北,韓莊、臨城、滕縣、鄒城,一路打到濟南。他的師走側翼,負責掩護主力,順便清剿沿路的散兵游勇。任務不算重,但戰線拉得長,補給跟不上就得餓肚子。

  「胡璉。」

  胡璉從吵架中扭過頭:「有!」

  「子彈的事先放一放。你去點一下各團隨身帶了多少乾糧。不夠的趕緊補,這一路老百姓家裡也沒餘糧,別指望就地籌措。」

  胡璉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李宇軒又看了一眼地圖,然後走到桌前,拉開抽屜。裡面放著那本藍布封面的日記本——不是戴笠現編的那本,是新的,空白的,準備用來寫北伐期間的日記。他拿起日記本,翻了翻空白的紙頁,又放下了。

  張靈甫蹲在牆角,把菸頭往地上一捻,站起來。

  「師座,您那日記,帶著?」

  李宇軒看了他一眼。

  張靈甫趕緊解釋:「屬下的意思是,行軍打仗,東西帶多了不方便。要是用不上,不如留在師部。」

  「帶著。」李宇軒說。然後他補了一句,「校長要看的。」

  張靈甫不說話了。他顯然不太理解校長為什麼要看一個師長的日記,但他知道不該問的不問。他重新蹲下去,又點了一根煙。

  部隊是中午開拔的。一萬多人的隊伍,排成三列,沿著津浦路向北走。塵土飛揚,腳步聲和馬蹄聲混在一起,偶爾有軍官騎著馬從隊伍旁邊跑過,揚起更多的土。士兵們扛著步槍,背著鋪蓋卷,腰上掛著水壺和乾糧袋,沉默地走著。沒有人唱歌,沒有人喊口號。北伐打到第四年了,這些兵早就過了熱血沸騰的階段。他們現在想的只有三件事:別死,別餓,別掉隊。

  李宇軒騎著馬走在隊伍中間。馬是棗紅色的,從孫傳芳手裡繳來的,性子烈,一路上不停地打響鼻。他一隻手拽著韁繩,另一隻手插在軍裝口袋裡。口袋裡是戴笠抄給他的那張地名清單——韓莊、臨城、滕縣、鄒城、曲阜、泰安、濟南。每一個地名後面都標了預計到達日期,字跡工工整整。

  他把單子掏出來看了一眼。韓莊,預計4月9日到達。今天是4月7日。

  還有兩天。

  他把單子折好,放回口袋。馬往前走,灰塵很大,他眯起了眼睛。

  前面傳來一陣騷動。一個士兵從隊伍里跑出來,蹲在路邊嘔吐。班長過去踢了他一腳,罵了兩句,士兵擦擦嘴,又跑回隊伍里。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多看一眼。這種場面太常見了——有人是因為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有人是因為緊張,有人純粹是身體撐不住。不管什麼原因,隊伍不會為一個人停下來。

  李宇軒騎馬從那個士兵身邊經過的時候,低頭看了他一眼。是個很年輕的臉,可能比他還小,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汗。士兵感覺到有人在看他,抬起頭,認出是師長,嚇得立刻立正,差點又吐出來。

  李宇軒移開了目光:這個人能不能活著到濟南。如果活著,他會不會把今天的事寫在日記里——如果他也寫日記的話。大概不會。普通士兵不寫日記。寫日記是將官的特權。是校長給他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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