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三策定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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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如晦聽到這裡,心底忽然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也做過類似的分析,雖然未必有如此精煉。

  他被打動的是另一樣東西:說這些話時,此人的語氣,太平淡了。

  平淡到像是在念一份去年的舊邸報,而不是在推演整個天下的未來命運。

  這種平淡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篤定——篤定到不需要用任何感情色彩來裝飾自己的判斷,因為真相本身就足以讓人信服。

  這種篤定,要麼是狂徒,要麼是真看透了。

  「先生所言句句精當,」杜如晦緩緩開口,語氣里已帶上了幾分不自覺的鄭重,「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先生這般見識,為何不去投太原李氏?李家父子禮賢下士,廣納天下英才,李世民方才親口許我長史之職,若先生肯去——」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看見李琚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不是嘲諷,但也不是客氣,是一種帶著幾分遺憾的瞭然。

  「去太原?」李琚將茶杯擱回案上,杯底磕在松木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去輔佐李淵掃平群雄,然後看著他倚重關隴世家,把寒門繼續踩在腳底下?去幫他打下長安,然後看著他把土地分給豪強、把州縣官職賣給門第、把流民趕回荒村?去給他出謀劃策,然後等他坐穩了江山,回頭告訴我——天下已經定了,世家的規矩不能動?」

  杜如晦沉默了,他已經看到了李淵路線的盡頭,而那個盡頭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眼前這個人,早已看透了李家的底牌,所以他才坐在這裡,等他來。

  他暗自細細推敲,這般見識,敢直面關中世家與李淵之人,世間僅有一人:

  定是那個眼光毒辣、借三征遼東之勢投身漕運、解雁門之圍、敗竇建德、定淮穎、安淮南、尚公主、深得天眷的周國公李琚!

  杜如晦目光一凝,直言點破:「在下觀先生眼界胸襟,絕非無名隱士。遍歷朝野功勳之士,唯有周國公有這般格局與底氣,想來您便是國公本人?」

  李琚聞言,不再遮掩,從容頷首:「不瞞先生,在下正是李琚。」

  杜如晦心中諸多疑惑盡數湧上,拱手發問:「國公如今身享榮華,位高權重,坐擁東都根基,只需安守本分,便可富貴傳家,世代無憂。何以看破亂世隱患,寫下那般危言,又生出平定天下之心,自攬這般勞苦?」

  李琚神色斂去溫和,語氣鄭重,字字赤誠:「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如今中原千里荒蕪,流民餓殍遍野,關中百姓飽受豪強盤剝,四方戰亂不休,突厥時時窺伺邊境。」

  「我身居高位,手握兵甲錢糧,若只顧自身榮華,坐視萬民沉淪水火,與庸碌權貴何異?」

  他向前微傾身,目光懇切望向杜如晦:「李淵他日入主關中,必倚重世家,寒門永無出頭之日,戰亂綿延,百姓永無寧日。琚有心掃平群雄,制衡門閥,廣開寒門取士之路,囤積倉廩安撫流民,還天下一方太平朗朗乾坤。」

  「今日尋先生,便是知曉先生善斷時務、心系蒼生,願懇請先生助我,共平亂世,安定四海,不知先生可願不辭辛勞,與我同道而行?」

  杜如晦垂下眼帘,良久不語。

  他在心裡將眼前這個人與今晨那個少年放在一起,翻來覆去地比。

  李世民給他的許諾是實打實的——長史之職,幕府之首,總攬謀劃,這些都不是空話。

  李琚只給了他一張手札、三樁沉疴、一個對李淵未來結局的預判,還有一句——「與我同道而行?」

  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杜如晦比誰都清楚。

  李世民給的是位置,李琚給的是方向。

  位置可以換,方向不能換。

  他抬起頭來,眼中已沒有猶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鄭重。

  「若國公不棄,如晦願傾心輔佐。但有三事,需先與國公言明,若國公應允,如晦此生便交付於此。」

  「其一,他日定鼎之後,需抑制關隴世家土地兼併,清查豪強私藏兵甲。不可任由門閥把持朝堂,不可讓楊家倒了、張家李家又站起來。如晦這輩子最看不得的,就是換了一批人,還是同一套規矩。」

  「其二,取士不分門第高低。寒門與世家分科科考,有才者皆可入朝理政。不是給寒門子弟施捨幾個小吏的位置——是讓他們也能做尚書、做宰輔、做能替天下人說話的人。」


  「其三,天下州縣倉廩,優先留存賑濟糧。逢災年即刻開倉,不得囤積坐視流民受難。如晦在杜陵見過餓死的人,他們不是死於天災,是死於倉門不開。」

  他說完,看著李琚,目光坦然而堅定。

  他不是在討價還價,他是在把自己的底線攤給對方看。

  如果這些底線通不過,他寧可繼續回杜陵劈柴。

  李琚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朝杜如晦深深一揖。

  「先生所言三策,皆是安民固本之根本。琚一一記在心中。他日執掌天下,必以此為法度,絕不違背今日之約。」

  杜如晦看著眼前這個朝他深深作揖的年輕人,心頭那塊懸了多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沒有再問什麼,也沒有再說什麼場面話。

  他只是站起身來,整肅衣袍,然後雙膝跪地,行了一個鄭重其事的拜主大禮。

  「如晦不才,願追隨國公,共定亂世,安撫蒼生。」

  李琚連忙上前一步,雙手將他扶起。

  「先生快快請起。有先生相助,天下可定。」

  紗簾之後,長孫無垢靜靜聽著這一幕,唇角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郎君不再是孤身一人。

  靜室外,終南山的秋風拂過古銀杏的枝頭,金黃的葉片簌簌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雨。

  遠處山道上,杜如晦來時那匹瘦馬還在低頭啃著路邊的枯草,渾然不知它的主人已經從杜陵的茅舍,搬進了一個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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