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高論定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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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後,杜如晦隨陳武踏入靜室。

  他跨過門檻時腳步很快,帶著一股趕了許久山路的風塵之氣。

  但他的目光卻很穩,穩中藏著一絲壓不住的急切,可當他在室內站定,抬眼看清楚案前那人的模樣時,整個人猛地一滯。

  他原以為,寫出那捲剖析天下、預判李淵謀反手札的高人,必然是年過花甲、遍歷滄桑的老儒。

  要麼是隱居山野的前朝遺老,要麼是看破紅塵的世外高士。

  無論如何,總該是鬚髮斑白、眉目滄桑的。

  可眼前這人——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俊,氣質沉靜溫潤,看上去比他還要年輕幾分。若非那雙眼睛裡透出的篤定不像少年人能有,他幾乎要以為自己走錯了門。

  杜如晦穩住心神,將那一瞬間的震動壓了下去。

  他不是沒有見過少年英才——方才從太原來的那一位便是。

  但眼前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和李世民截然不同。

  李世民的銳氣是藏不住的,像一柄剛剛淬過火的劍。

  這個人的沉靜也是藏不住的,像一口深井,水面不起波瀾,卻探不到底。

  他拱手一揖,開門見山:「日前鄉中老儒送來一卷策論,在下反覆拜讀,心中震撼難平。敢問——那封手札,可是先生親筆所書?」

  李琚抬眸看向他,唇角淺淡一揚,坦然點頭:「正是在下所寫。」

  杜如晦心頭再起驚濤。

  饒是他閱人無數,此刻也不由得在心中重新打量了眼前這個年輕人一遍。

  他原本還存著一絲僥倖——也許只是代筆,也許寫手札的人不便露面才讓旁人出面。

  可這人輕描淡寫一句「正是在下所寫」,把他的所有假設都打碎了。

  他壓下心中震盪,依禮落座。

  兩人隔著一張松木案,炭火上的山泉咕嘟作響,水汽氤氳。

  杜如晦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不知道如何開口,他是在掂量——和這樣的人說話,不必繞彎子,但一定要問到點子上。

  「先生於策論中斷言李淵必取長安,」他緩緩開口,目光直視案前那雙沉靜的眼睛,「又說關隴世家為亂世沉疴,積重難返。不知先生何以看得如此透徹?」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語氣愈發鄭重:「不瞞先生,就在今晨,太原李氏的二公子親自登門拜訪。他說的話,與先生策論中所預判的——分毫不差。這世間,真有這般洞若觀火之人?」

  李琚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長孫無垢方才斟好的山茶,放下茶杯時才緩緩開口。

  「觀人行事,便知其本心。李淵坐鎮太原,表面恭順,實則做了三件事。其一,暗中招納亡命豪傑,私蓄甲械戰馬——這不是守臣該做的事。」

  「其二,頻頻遣使交好突厥——防的是誰?防的是中原諸侯,還是大隋朝廷?其三,這些年他不斷派人潛入關中,結交郡縣官吏、拉攏地方世家。若只是尋常應付,何須如此殷勤?」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杜如晦臉上:「這三件事加在一起,便不是一個忠臣的畫像。他是在提前鋪路——鋪一條南下入關的路。只等時機一到,便舉兵西取長安。」

  「至於關隴世家——他們不是李淵的從犯,是李淵的根基。沒有世家的支持,李淵入不了關。沒有李淵的庇護,世家也守不住地。他們互相需要,互相利用,而代價——是寒門子弟世世代代被踩在門檻外面,永無出頭之日。」

  杜如晦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聽到這裡,便知道此人的眼光遠在尋常謀士之上。

  尋常謀士論天下,說的是兵多兵少、城堅城弱。

  這個人論的是人心——是李淵每一步動作背後的動機,是世家與軍閥之間看不見的利益鎖鏈。

  這種眼光,不是在書齋里讀史書能讀出來的。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道:「先生以為,若真有那一天,李淵入關之後,會用多久穩固關中?」

  「一年。」李琚答得沒有半分猶豫,「關中世族十有六七已暗中通太原,衛文升年邁,守城有餘,應變不足。長安城外的堡寨、渡口、糧道,李淵早就在摸。拿下長安之後,他只需穩住涇渭之間的幾個大族,關中便定了。然後他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是巴蜀。」

  杜如晦的眼皮跳了一下。

  巴蜀——他從來在和李世民談話時只聽到「關中」「中原」,很少有人一開口就把視野拉到蜀地。

  這意味著此人的棋盤,比李世民的棋盤更大。

  「為何是巴蜀?」他問。

  「巴蜀糧倉,天府之國。」李琚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語氣依舊平穩,「得關中者得天下的一半,得巴蜀者得天下的另一半。」

  「李淵若只占關中,終究是被困在四塞之地。有了巴蜀的糧、巴蜀的鹽、巴蜀的銅鐵,他才能東出潼關爭天下。」

  「但蜀地也不是鐵板一塊——巴蜀豪強自成一系,與關中世族有舊怨也有舊交。安撫得法,巴蜀可傳檄而定。安撫不得法,蜀道之難,會把他拖死在劍閣。」

  杜如晦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面前的茶案上。

  不是為了保持平衡,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是站在關中的棋盤上和李淵對弈。

  他是站在天下的高度,把李淵當作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來分析的。

  這種格局,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

  「先生觀天下大勢,」杜如晦往前傾了傾身子,「以為四方群雄之中,能爭天下者,除太原李氏之外,還有幾人?」

  李琚豎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數。

  「瓦崗李密,兵多將廣,但困於中原腹地,四面受敵,可爭一時之勝,難爭一世之基。河北竇建德,仁厚得民心,但麾下缺乏能征善戰的大將,兵雖多而不精,守有餘而攻不足。江淮杜伏威,驍勇善戰,但出身草莽,缺乏文士輔佐,打天下有餘,治天下不足。」

  他收回手指,頓了片刻,才將最後一枚棋子落下:「至於江都——不必我多說。陛下南巡不回,江都宮衛全系宇文一門,一但生變,江都便是一盤散沙,不足為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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