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朝堂虛辯走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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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暫且退讓,不過是權宜之計。讓他一步,是為了在下一步——讓他無路可退。」

  滿堂眾人都沉默了。

  先前還義憤填膺的治中不再追問,低頭若有所思。

  幾名屬吏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恍然。

  陰世師仍舊皺著眉。

  他不是不認同衛文升的分析——他知道留守說得都對,法理、體面、後路,每一筆帳都算得清清楚楚。

  但他是個帶兵的人,帶兵的人看不得糧食從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運走。

  那是他的兵要吃的糧,是他的民要度荒的糧。

  理智上他想通了,心裡那口氣卻咽不下去。

  他悶聲坐在那裡,不再執意反對,卻也沒說「同意」二字,只是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骨儀倒是點了點頭。

  他是管律令的,對他來說,規矩的底線在於程序——文書完備、聖裁在上、流程無懈可擊,這就夠了。

  這三重枷鎖若真能如衛文升所說那樣套在李琚身上,他認。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默默擬起了借糧文書的條款大綱。

  衛文升將各人的反應一一收入眼底,不再多言。

  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又抿了一口。

  苦是苦了些,但提神。

  次日清晨,大興宮早朝如期開殿。

  太極殿偏殿,燭火通明。

  代王楊侑端坐御案之後,一身赭紅王袍,遠遊冠壓著少年人略有些單薄的眉眼。

  他今日坐得比平日更直,雙手擱在膝上,指尖不再像從前那樣不由自主地絞著袖口。

  昨夜李琚遣人傳了話,只說了七個字——「殿下只管照章辦」。

  有了這七個字墊底,他心底便多了一根撐得住脊樑的骨頭。

  文武分列兩側。

  衛文升、陰世師、骨儀立於班首,神色平靜,看不出昨夜密議時的半點波瀾。

  李琚持符節立於階下,紫色朝服在殿中燈火下泛著沉斂的光澤。

  殿中氣氛看似與往日早朝無異,但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微妙的意味。

  昨日宴席上的暗流,今日要涌到明面上來了。

  內侍尖細的嗓音落下後,李琚率先出列。

  他持符節躬身,將兩樁事逐條稟奏。

  第一件,越王下令兩京聯防,需在潼關駐紮三千東都精銳,防備中原流寇翻越崤山突襲關中。

  第二件,東都近年水旱戰亂不斷,倉廩空虛,懇請暫借西京半數漕粟賑濟東都軍民,願立文書約定來年秋收如數歸還,另附絹帛千匹作為補償。

  兩件事說完,他退後半步,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話音落下,殿中靜了一息。

  這一息靜得極短,隨即便被數道同時響起的反對聲打破。

  幾名依附關中本土世家的御史幾乎是一齊出列,衣袍帶風,笏板高舉,爭先恐後地開口。

  「殿下不可!潼關乃是關中門戶,東都兵馬久駐於此,名為聯防,實為染指關中兵權!此例一開,往後東都事事皆可借聯防之名插手西京,關中屏障形同虛設!」

  「此言極是!西京漕粟乃關中百姓十年血汗,半數外運,一旦關中遇災、流寇封路,百姓無糧度日,後患無窮!屆時饑民遍地、軍心渙散,誰來擔責?他東都的絹帛能當飯吃嗎!」

  「殿下!兩京分治,各守其境,這是先帝成法!東都缺糧,自可向江都請調,為何偏偏盯上我關中的倉廩?此事於理不合,於法無據,望殿下駁回周國公之請!」

  幾名御史輪番進諫,言辭一句比一句激烈,句句直指李琚兩樁請求的弊端。

  他們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在燭火下飛濺,笏板差點戳到身旁同僚的鼻尖。

  若是在平日,這等聲勢足以左右朝堂風向,滿殿目光自然而然地會落在班首衛文升身上。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西京留守會帶頭附和御史,替這場反對添上最重的一塊砝碼。

  畢竟昨日宴席上,就是他的人率先向李琚發難的。


  可今日,衛文升垂手而立,雙目平視前方,一言不發。

  陰世師、骨儀亦沉默靜立,紋絲不動。

  三人像三根釘在地上的柱子,既不幫御史進言,也不替李琚辯解,就那麼站著,站得滿殿御史心裡發毛。

  幾名御史說了半晌,口乾舌燥,回頭一看——自家主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感覺就像是一拳打出去,以為身後站著千軍萬馬,回頭才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他們的聲勢漸漸弱了下去,最後一名御史的尾音在殿中飄了幾息,也尷尬地收了回去。

  楊侑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淡淡掃過那幾名訕訕的御史。

  他想起昨日李琚對他剖析的天下大勢——那些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他從來不敢推開的門。

  此刻看著階下這些激昂陳詞的御史,他忽然覺得不那麼怕了。

  不是因為這些人不可怕了,而是因為他終於看懂了他們——他們不是在為國爭,是在為自家爭。

  爭的是關中的糧,關中的地,關中世族安身立命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了,聲音不再是往日那種怯生生的綿軟。

  「諸位御史所慮,孤已知悉。但周國公所言兩京聯防、借粟賑濟,皆有越王詔命在前、互通倉儲舊制為憑。潼關駐兵,防的是流寇翻越崤山,護的是關中東面屏障——崤函山道四通八達,諸位飽讀史書,不會不知當年韓信出函谷走的是哪條路。」

  他的目光從御史們的臉上一一掃過,語氣忽然多了一分少年人罕見的老成:

  「至於借糧——諸位只見眼前關中糧草、門戶兵權,卻不見東都若因糧荒而生動亂,數十萬軍民無糧自潰,賊軍趁勢長驅西進,潼關縱有兩千守軍也擋不住潰堤之勢。屆時禍患之烈,遠勝今日暫借半數漕粟。今日借糧,是花小錢買太平。」

  說完,楊侑看向階下李琚呈上的文書。

  他抬手,內侍將兩份文書捧到御案前。

  一份是潼關聯防駐兵奏疏,一份是兩京借糧契約草案,筆墨工整,條款分明,末尾空白處只差一方印信。

  他取過代王印璽,指尖微微用力,將印信穩穩噹噹地蓋在兩份文書之上。

  「此事准奏。」他將印璽放回匣中,「即刻整理奏疏,連同兩份文書一同遣使快馬送往江都,等候陛下聖諭裁決。待聖詔抵達西京,再調度漕船轉運糧草。潼關三千兵馬,依舊按原計劃駐守關口。」

  話音落定,殿中寂靜了一息。

  那幾名反對的御史面面相覷,他們最大的倚仗,留守府的支持——今日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

  衛文升不開口,他們便是一群沒有旗號的散兵游勇。

  眾人面色訕訕,只得躬身退回歸班。

  衛文升微微垂眸,眼底毫無波瀾。

  昨夜留守府那場唇槍舌劍、明暗交鋒,才是真正分出勝負的主戰場。

  今日大興宮朝會,不過是走完一道給天下人、給江都天子看的表面章程。

  他算得很清楚——借糧文書已立,聖裁程序已啟,表面上是李琚贏了這一局,實則他也拿到了他想要的:

  法理上的主導權握在天子手裡,執行上的主導權握在文書條款里,來年秋收的追討權握在他自己手裡。

  李琚拿到了糧,他拿到了道。

  各有所得,各留後手。

  他抬起眼,與階下李琚的目光在空中極短地碰了一下。

  兩人都沒有任何表情,隨即各自移開。

  退朝。

  內侍尖細的嗓音傳遍殿中。

  文武百官齊齊躬身,目送代王起身離去。

  楊侑轉身時袍角微微一拂,步伐比平日輕快了些許,到底還是個少年人,藏不住那一絲打贏了生平第一仗的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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