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留守府深籌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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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府。

  宴席散後不過半個時辰,正堂的燈火已撤了大半,僕役全數遣散,連廊下伺候的侍從都被打發到了月洞門外。

  衛文升坐在案首,一隻手擱在案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紫檀木面,節奏不緊不慢。

  他左手邊坐著陰世師,右手邊是骨儀,再往下,是留守府幾名核心屬吏,以年長的治中為首,幾人面色各異,卻都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

  宴席上的觥籌交錯還在耳畔,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過是面子上的熱鬧。

  治中率先開口:「留守,李琚索要潼關駐兵,還要借走半數漕粟——兩樁事,件件戳在關中命脈上。駐兵是分我兵權,借糧是抽我根基。若是應允,西京顏面掃地,往後東都事事都可壓我們一頭。此事萬萬不可鬆口!」

  話音剛落,陰世師便一掌重重按在案上。

  那掌力不小,案上杯盞齊齊一跳,發出一陣脆響。

  「卑職附議。」他的聲音和他的手掌一樣沉,「倉廩積蓄,供養的是關中軍民,是西京的根本。潼關駐兵兩千,我陰世師守得住。他李琚說瓦崗會翻崤山?可以——他若真有憑據,拿出探報來,我親自帶兵去山口堵。拿不出憑據便駐兵,憑什麼?」

  「再說借糧——半數漕粟,說得輕巧,那是關中百姓十年的稅賦,是荒年救命用的。一旦秋冬遇災、賊寇突襲,關中無糧支撐,何以自保?」

  他說到最後,語氣已不是「附議」,而是質問。

  骨儀等他說完,才緩緩頷首:「依大隋舊典,東西兩京倉廩互不私調。無天子明詔,越王雖坐鎮東都,品秩雖高,卻無權擅發西京存糧。此事於律法而言,本就站不住腳。」

  「若開了這個先例,往後東都遇事便可繞過江都、繞過天子,直接伸手到西京來——規矩就壞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規矩壞了,比糧倉空了更難補。」

  接連數人輪番進言,無一不是勸阻衛文升回絕李琚。

  座中氣氛越說越沉,幾名屬吏雖不敢像陰世師那般拍桌子,卻也頻頻點頭,神色激憤。

  衛文升緩緩抬起那雙渾濁卻精光未散的老眼,掃過滿堂心腹。

  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都停了停,最後落在陰世師按在案上仍未收回的手掌上,淡淡笑了一下。

  「世師,你說他拿不出探報——他在宴上說的那些,你以為他是臨時編的?他在潼關留了三千兵馬,把妻兄韋鋒也釘在那裡。若只是為了撐場面,留個裨將就夠了,用不著留自家妻兄。」

  「他這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插一根釘子在潼關,今日不過是借著宴席把話說出來罷了。你覺得他是來跟你講道理的?他是來告訴你——釘子在哪兒,什麼時候釘的,用什麼錘的。」

  這話一出口,滿室安靜了一瞬。

  陰世師眉頭緊皺,按在案上的手緩緩收了回去。

  衛文升沒有給他接話的機會,繼續道:「至於今日宴上,他早已把退路鋪死了。你們仔細想想,他是怎麼說的——駐兵有越王詔命,借糧有互通舊制,文書三重作保,最終裁決歸江都。」

  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一敲:「每一樁,都提前把話堵到了聖裁那一步。你再咄咄逼人,他一句『請陛下聖裁』,你就只能閉嘴。不是你們辯不過他——是他選的主場在江都,不在長安。在這裡跟他爭,爭贏了也是輸。」

  骨儀眉峰微動,沉吟道:「留守的意思是——他此行之前,便已經把所有退路都算計好了?」

  「算計?」衛文升搖了搖頭,「不只是算計,算計是走一步看三步。他是走一步之前,已經把十步以後的棋盤都畫好了。這個人,不是來跟你過招的,是來跟你換棋盤的。」

  陰世師蹙著眉,顯然還憋著一股勁。

  他不是聽不懂,而是不甘心:「那依留守的意思,莫非就這麼答應了?任由他駐兵潼關、運走半數漕粟?西京的體面還要不要?關中的安危還要不要?」

  他問得很直。

  他知道在座所有人都不敢這麼直接問衛文升,所以他來問。

  「不是西京屈居東都之下,」他糾正道,「是遵陛下旨意行事。」

  他豎起兩根枯瘦的手指:「李琚已經當眾明言,此事需上表江都等候聖裁。我們依詔辦事,是奉天子之令——不是懼怕東都。這兩件事,從西京手中出去的時候,抬的不是他李琚的旗號,是天子詔令的旗號。誰敢說西京折了顏面?體面仍在。」


  他屈起一根手指,繼續道:「若是陛下駁回,我們自可名正言順,一口回絕。屆時不是我們不給糧,是天子不讓給。他李琚若是再提借糧駐兵,便是抗旨不遵——那時候理虧的是他,不是我們。所以關鍵不在應不應,而在誰來做最後那個拍板的人。」

  方才那名言辭最激烈的治中仍有疑慮。

  他在留守府當了二十多年差,最怕的就是規矩被人繞過。

  他拱了拱手,追問道:「留守,既是終究要等陛下決斷,我們索性直接上書推辭便是,何必先鬆口答應,再多此一道上表的工序?反倒惹得陛下猜忌我們牴觸東都。」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

  在座幾人都微微點頭,顯然心中也有同樣的困惑。

  衛文升看著他,又看了看在座諸人,忽然嘆了口氣。

  「這就是你們沒想透的地方。」他將茶盞擱回案上,「若是我們當下強硬回絕,不上奏江都——他日陛下偶然從旁人嘴裡聽聞李琚調糧、潼關駐兵一事,又聽聞西京群臣將欽差擋在門外,連奏疏都不肯替他遞到御前,陛下會怎麼想?」

  「他不會覺得你們在守規矩。他只會疑心,關中群臣私藏糧草、排斥東都,故意封鎖消息,欺瞞聖駕。那時候,不是李琚來跟你們爭——是陛下的猜忌,直接落到你們頭上。諸位都是老臣了,應該知道天子的猜忌有多重。」

  滿室鴉雀無聲。

  這話說得太透了,透到讓人不敢接。

  衛文升豎起第三根手指:「更要緊的是——這道流程,萬萬不能省。今日我們若是無詔直接拒絕,李琚往後但凡想要插手關中事務,皆可搬出『越王令、兩京聯防』的說辭施壓。一次攔得住,兩次攔得住,三次、四次呢?長此以往,西京事事被動,處處被東都牽制。」

  他將三根手指依次收回,握成一個蒼老的拳頭,輕輕擱在案上:「如今我們反其道而行。先應允,再主動奏請聖裁——把最終決定權,交還陛下。」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壓過了滿室的沉默:「對外,天下人只會知曉,西京並非不敵東都,一切舉動皆是遵從天子調度。關中百官的體面,分毫不會折損。對內——我們與李琚立公私兩份借糧文書,三地存檔為憑。」

  骨儀聽到「文書」二字,一直沉默的他忽然抬起了眼。

  他在意的從來不是面子,是規矩的漏洞。

  他等了片刻,確認沒有旁人插話,才徐徐開口問道:「留守,立文書的意思——是打算來年秋收,持此文書向東都追討糧食絹帛?」

  衛文升微微一笑,老眼裡掠過一絲精光:「正是。」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諸位別忘了,關中的氣候連著好幾年風調雨順,糧倉一年比一年滿。來年秋收,倉儲必然更加充盈。李琚要借糧,他賭的是東都來年能還上。」

  「可他敢賭,我們就陪他賭。白紙黑字寫明——來年秋收,如數歸還同等粟米,外加絹帛千匹作為補償。文書一式三份,東都一份,西京一份,江都一份。三地存檔,抵賴不掉。」

  他靠回椅背:「待到彼時,東都若是找藉口拖延、拒不歸還漕粟與千匹絹帛——我們便可拿著這三份文書上奏江都。屆時理虧的是東都,丟臉的是李琚。陛下再偏袒東都,也不能當著天下人的面替他賴帳。到那時候,是我們拿捏他,而非他拿捏西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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