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桂筵暗探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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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陰縣。

  李琚一行八百衛隊沿著官道迤邐而行,旌旗在秋風中微微舒捲。

  離縣城尚有五里,前方探路的陳武便撥馬回報:「國公,弘農楊氏的楊恭道,率族中子弟在前方道旁相迎,說已在府中備下宴席,請國公賞光。」

  李琚勒住馬,抬眼望去。

  道旁果然立著一群人,為首的是個青衫文士,面容清癯,三綹長須,站在秋風裡身姿如松,身後跟著七八個族中子弟,皆著素淨長衫,不卑不亢。

  弘農楊氏。

  關中最古老的世族之一,百年來出過的名臣良將數不勝數。

  楊恭道這一支雖比不上楊玄感那一支,卻也是觀王房一脈,在關中的根基不算淺。

  此番主動相迎,絕非僅僅因為他是過路的國公——楊家人不會做沒來由的事。

  但既然人家擺出了禮數,他便不能不接。

  李琚下了馬車,整了整衣冠,上前拱手:「晚輩途經貴縣,本不敢叨擾,楊公卻親自出城相迎,實在折煞晚輩了。」

  楊恭道含笑回禮,一雙看似溫和的眼睛將李琚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審度的微光,隨即側身引路,言辭懇切:

  「國公持節西行,為兩京安危奔走,楊某雖一介鄉紳,也該略盡地主之誼。府中薄宴已備,請國公莫要推辭。」

  李琚微微一笑,道了一聲「叨擾」,便隨他一道往楊府而去。

  楊府坐落在華陰縣城東,依華山余脈而建,青磚黛瓦,庭院深深。

  主宴廳堂陳設清雅而不奢靡——壁上掛著幾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跡,案上擺著關中窯燒的青瓷瓶,瓶中插著幾枝新折的桂花,滿室暗香浮動。

  堂下樂伎輕撫箜篌與古箏,曲調溫雅,不吵不鬧,恰到好處地填補了賓主之間的空隙。

  楊恭道坐了主位,李琚居客席上首,陳武與宇文承基分坐兩側。

  酒菜端上來,滿桌關中珍饈——潼關黃河鯉魚、華陰山菌燉雞、幾樣時令秋蔬,酒是楊家自釀的桂花陳釀,入口清甜,後勁卻綿長。

  酒過三巡,賓主閒談兩京風物,說潼關防務,又說了幾句華陰秋收。

  楊恭道幾番誇讚李琚持節安關、震懾四方,言語間極盡推崇,語氣卻始終不緊不慢,既不顯得諂媚,又不顯得疏離。

  李琚對答如流,時而自謙兩句,時而誇讚幾句楊氏家風,禮數周全,言辭圓融。

  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這些客套話只是在為真正的正題鋪墊。

  越是誇得誠懇,越說明真正的戲肉還沒上桌。

  又飲過一盞,楊恭道抬手示意樂聲稍歇。

  箜篌聲緩緩停下,堂中靜了一瞬。

  「後院備了蜜酒,」楊恭道側頭對身旁管事輕聲吩咐,「喚阿琬取來奉酒。」

  管事躬身退下。

  李琚端酒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便若無其事地繼續飲了一口。

  他面上神色不變,心底卻已然瞭然——楊家今日這場宴,真正的用意終於要浮出水面了。

  片刻之後,廊間響起極輕的腳步聲。

  一道淺白的身影從迴廊盡頭緩步而出。

  滿廳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了過去。

  不是因為這女子排場多大,相反,她的出現實在太素淨了——一身月白綾裙,素帛披帛垂落肩頭,髮髻上未戴繁複珠釵,只一支素玉簪束著鴉青長發。

  兩名侍女隨侍身側,低眉斂目,仿佛也怕擾了這一室的注視。

  她手捧描金酒壺,緩緩行至宴席側畔,燭火映在她身上,將月白綾裙鍍上一層暖黃的光。

  廳中不知是誰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膚如雪玉,眉目如畫。

  她的眉眼不是那種張揚的艷麗,而是一種乾淨的、耐看的清麗,纖穠合度的身段立在燈火之下,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靜。

  她站在那裡,不卑不亢,唯有眼底藏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郁色。

  那不是怯場。

  那是她知道自己為什麼而來,也知道自己無從選擇。

  李琚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移開。


  他看出來了。

  這個女子,和方才那些桂花、那些青瓷瓶、那些山水真跡一樣,都是楊恭道精心擺布的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只是她不情願。

  楊琬垂眸緩步上前,先至楊恭道案前添酒。

  她的動作很穩,酒液從壺口傾入杯中,一滴不灑。

  楊恭道含笑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示意,她微微抿唇,隨即移步走向李琚身側。

  她在李琚案前屈膝微福,執壺緩緩斟滿杯中佳釀,語聲輕柔溫婉,卻聽不出多少溫度:「國公遠途勞頓,淺備桂花蜜酒,聊表莊中薄意。」

  李琚抬眸望向她,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和溫和。

  便是她,楊琬,觀王房楊士達的嫡女,本該嫁入齊王府做王妃,一生身不由己,坎坷半生。

  他記得史料上關於她的寥寥數筆——嫁齊王,齊王死於玄武門,她守寡,後來被李世民收入宮中,李世民為了她甚至想立她為後。

  而這一世,弘農楊氏在他西行路上便主動將她推了出來。

  命運的岔路,來得比史書上早了不知多少年。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頷首:「有勞娘子。」

  楊琬添酒已畢,退後兩步,立於側畔垂手靜候。

  她站的位置很微妙——恰好在他餘光能及之處,又不至於太過顯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楊恭道望著堂下的侄女,面上露出幾分長輩的慈愛之色,撫須笑道:

  「阿琬自幼養在祖宅,通詩書、曉禮儀,性情沉靜溫良。便是這容貌,在關中世族女眷里也是拔尖的。」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李琚,語氣愈發親切,「不知國公以為如何?」

  這話問得極巧。

  他問的不是「這女子如何」,而是一句模稜兩可的「以為如何」。

  可退可進,可攻可守。

  李琚若是隨口夸一句,他便可以順著話頭往下遞;李琚若是裝糊塗,他也不失顏面。

  李琚唇角微揚。

  他沒有接這個球,而是端起酒杯淺酌一口,不緊不慢地讚嘆道:「楊氏家風清雅,果然養得出這般容德兼備的佳人。難得,難得。」

  夸是誇了,卻夸的是整個楊家。

  這一招太極拳打得滴水不漏,既不拂楊恭道的面子,也不給楊恭道遞杆子。

  楊恭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隨即便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他閱人無數,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絕非傳言中那般輕浮好色,今日這番交鋒,每一句話他都接得恰到好處,既不熱絡也不冷淡。

  但今日這步棋,他已經擺出來了,便不會輕易收回去。

  他嘆了口氣,話鋒一轉,語氣忽然沉了下來:

  「只可惜,她父親走得早,家中無兄長操持婚事。」他搖了搖頭,感慨道,「如今世途紛亂,關中世家要麼避禍不出,要麼遠走他鄉。尋一戶門當戶對、能護持她終身的良人,實在難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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