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敬德藏鋒,幕府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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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遲恭。

  李琚心中一震,面上不動聲色。

  尉遲恭——馬邑人,善使鐵鞭,勇猛絕倫。

  史書上,他是李世民麾下最兇猛的戰將之一,玄武門之變中射殺齊王李元吉,功冠諸將。

  他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嘴角微微揚起一絲笑意。

  「尉遲恭……好名字,好手藝。」他頓了頓,目光在那把長刀和鐵鞭上掃過,「敬德兄,你這兵器,不止鐵匠的手藝,還有戰場上的見識。」

  尉遲恭眼中精光一閃,上下打量了李琚一番,抱拳道:「足下好眼力,不知足下如何稱呼?」

  李琚拱手道:「隴西李琚,字懷潤。」

  尉遲恭虎軀微震。

  李琚。

  都水監李琚。那個十八歲便執掌天下糧道的少年高官。

  他在洛陽打了幾個月的鐵,耳朵里灌滿了這個名字——有人說他是靠宇文述上位的幸臣,有人說他是靠韋家裙帶的姑爺,還有人說他不過是個運氣好的庶子。

  他原以為,這不過是又一個靠家世裙帶往上爬的世家子弟,驕矜、眼高、不識人間疾苦。

  可今日一見 ——

  那年輕人身形挺拔,氣度沉穩,站在暮色中像一柄未出鞘的長劍,沒有半分高官的倨傲,只一眼,就看穿了他藏在鐵匠身份下的沙場過往。

  難怪能在這般年紀坐到這個位置,難怪韋家、宇文家都肯押他。

  這少年,是真有本事,不是靠家世堆出來的。

  他流落洛陽,不是為了打鐵。他一身武藝無處用,一腔血氣無處灑。

  他等一個機會,等一個值得賣命的主君。可他在洛陽等了幾個月,等來的都是些眼高手低的庸人。

  今日,他好像等到了。

  「敬德兄手藝卓絕,絕非尋常匠人能比,埋沒於此,太過可惜。」李琚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冬日河堤營正缺鐵匠修繕兵器、打造軍械,也缺懂沙場搏殺、能教士卒練手的教頭。

  你若暫無去處,可持此券前往尋張義張河署令,謀一份營生。比在市井受庸人氣,要強。」

  李琚從袖中取出一塊腰牌副券,遞了過來。

  尉遲恭看著那塊腰牌,沒有立刻接。

  他看著李琚的眼睛,那雙眼沉靜如深水,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沒有刻意討好的熱絡,只有一種坦蕩的平和。

  他伸手,接過腰牌。

  「某……再想想。」他瓮聲道。

  李琚點了點頭,沒有多言,拱手告辭。

  尉遲恭攥著那塊腰牌,站在暮色中,看著李琚的背影漸行漸遠。

  李琚走在街上,腳步不疾不徐。陳武抱著刀和鞭跟在後面,忍不住問:「監君,那個鐵匠,您認識?」

  「不認識。」李琚道。

  「那您怎麼請他去河堤營做鐵匠?」

  李琚沒有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暮色漸濃,遠處的天際泛起一片灰藍。

  「阿五。」他忽然道。

  「在。」

  「那個人,不簡單。」他頓了頓,「他的刀,見過血。」

  陳武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刀,又回頭望了一眼兵器鋪的方向。那黑臉漢子還站在門口,鐵塔般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尊雕像。

  「監君好眼力。」陳武粗聲道,「末將看他的身板,就不是尋常人。」

  李琚沒有再說話,繼續往前走。

  暮色沉沉,街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

  都水監。

  值房裡炭火燒得正旺,杜忱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牘,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長孫無忌坐在自己案前,批著文書,偶爾抬眼看看杜忱。

  「杜守誠,怎麼了?」王逾湊了過來。

  杜忱將一份文牘推過去,語氣少見地沉重:「征遼漕運的調度方案,我算了三天,總有缺口。洛陽至涿郡,沿途七個轉運倉,糧船從各地匯集,時間、數量、船型、民夫調配,環環相扣。我算來算去,不是這裡堵,就是那裡缺。」

  王逾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數字,頭就大了,擺手道:「你別給我看,我看不懂。」


  張義喝了一口茶,也含混道:「我也看不懂。」

  陳默從窗前轉過身,走過來看了一眼,沉吟道:「缺口在哪一段?」

  杜忱指著輿圖上的幾處標記:「汲郡到黎陽這一段,河道窄,船速慢。若按正常調度,前一批船還沒卸完,後一批船就到了,堵在河面上,進退不得。若錯開時間,又趕不上涿郡的接收時限。」

  長孫無忌放下筆,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他沒有看杜忱算出來的數字,而是看著輿圖上的河道走向、倉廩分布、船運路線。

  看了很久。

  「杜監丞,」他開口,聲音沉穩,「你有沒有算過,分段接力?」

  杜忱一怔:「分段接力?」

  「洛陽至涿郡,兩千餘里,一船到底,耗時太長,且容易堵。」長孫無忌的指尖在輿圖上划過,「若將全線分成三段:洛陽至汲郡為第一段,汲郡至黎陽為第二段,黎陽至涿郡為第三段。每段用不同船隊,各段之間設轉運倉,前段船隊卸貨即返,後段船隊接力續運。如此,第一段船隊可往返多次,第三段船隊不受前段擁堵影響,整體效率至少提高三成。」

  杜忱眼睛一亮,提筆在紙上飛速計算。

  算到一半,他停下來,抬頭看著長孫無忌,目光中帶著驚訝。

  「可行。缺口剛好補上。」

  王逾湊過來:「真的?」

  杜忱將算紙推給他看,王逾看了兩眼,又推回去,嘟囔道:「反正我看不懂。杜守誠說行,就行。」

  張義撓了撓頭:「長孫參軍,你這腦子,跟老杜有得一拼。」

  長孫無忌搖頭,語氣謙遜:「我只是在杜監丞的基礎上想了個法子。沒有他的帳目,我的法子就是空中樓閣。」

  杜忱看著他,目光中的審視變成了認可。

  他沒有誇讚,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法子不錯。」

  王逾拍了拍長孫無忌的肩膀,粗聲道:「好小子!以後有這種好主意,早點說!」

  張義憨笑著,豎起大拇指。

  陳默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說話。

  長孫無忌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繼續批文書。

  面色如常,但心跳比平時快了幾拍。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才真正走進了這個圈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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