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獄底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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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楊廣問話,李琚已經出列。

  他摘下官帽,雙手捧在胸前,跪伏於地,脊背繃得筆直卻又刻意微微發顫,聲音里裹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鎮定:

  「臣掌漕運,疏於約束下屬,帳目間偶有小利沾身,確有不謹之處,罪該萬死!臣不敢辯駁,只求陛下治臣瀆職之罪,以正朝綱!」

  滿朝又是一陣騷動。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面露驚訝——李琚竟然不辯解,不喊冤,就這麼認了?

  楊廣盯著他看了片刻。

  那跪伏在地的身影微微發抖,額間甚至滲出細汗,聲音里的恐懼真切得像是一個初入朝堂、做錯事被抓包的少年,全然沒了往日掌漕運時的沉穩。

  他忽然笑了,笑聲不高,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

  「李琚,你倒是老實。」他靠在御座上,目光中的猜忌淡了幾分,「朕還以為你是個完人,原來也會貪小利。」

  李琚伏地不起,聲音澀然:「臣……臣辜負聖恩,罪該萬死。」

  宇文述出班,拱手道:「陛下,李琚年少掌事,偶有疏漏,並非大貪,尚可教化。臣願保他,望陛下念其守洛有功,從輕發落。」

  李琚立刻再叩首,轉向宇文述時,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默契,隨即被濃重的愧色覆蓋,聲音懇切:

  「蒙宇文將軍保全,臣愧不敢當!臣年輕孟浪,一時糊塗失了分寸,日後必謹守本分,再不敢有半分逾矩,也必不負將軍厚愛!」

  楊廣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李琚果然在結黨,而且結得明目張胆。

  他依附宇文述,仰宇文述鼻息,把宇文述當靠山。

  倒是聰明,知道找棵大樹。

  他翻看御史呈上的奏摺,目光落在押糧官的名字上——高士廉。

  高士廉,這個名字有些眼熟。

  楊廣想了片刻,忽然記起:斛斯政。

  斛斯政與高士廉有私交。

  楊玄感叛亂時,斛斯政曾暗中通敵,雖未及附逆,卻有嫌疑。

  楊廣當時忙著處置楊玄感黨羽,還沒清算到他,如今看到這個名字,心中一動。

  「押糧官高士廉,與逆臣斛斯政有交,著即下獄,嚴加審訊。」楊廣淡淡道,「李琚年少不知事,罰俸半年,以觀後效。」

  李琚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退朝後,李琚走出大殿,秋風吹在臉上,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額間的細汗被風一吹,泛起陣陣涼意。

  方才那場戲,他賭的是楊廣的猜忌心理——帝王最忌臣子「完美無缺」,若他辯解,反倒會引楊廣深究,疑他背後有更大圖謀;

  若他坦然認罪,只認「貪小利」的小錯,反倒會讓楊廣覺得他不過是個有私心、可掌控的普通人。

  加上宇文述的保舉,楊廣對他的猜忌,至少消了大半。

  但高士廉……

  他沒想到,楊廣會拿高士廉擋刀。

  宇文述恰好走在他身後,輕咳一聲。

  李琚立刻轉身,拱手行禮,語氣誠懇:「今日全靠宇文將軍保全,琚銘記於心。日後將軍但有驅使,琚必不敢辭。」

  宇文述捋著鬍鬚,淡淡一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玥兒那邊,我會儘快安排入府事宜,你且安心。有我在,朝堂上的這些小風小浪,傷不到你。」

  李琚躬身:「全憑將軍吩咐。」

  獄中。

  高士廉坐在稻草上,面色平靜。牢房陰暗潮濕,牆角有老鼠窸窸窣窣爬過。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兩天,沒有人來提審,也沒有人告訴他外面的情況。

  腳步聲傳來。獄卒打開牢門,一個年輕的身影彎腰走了進來。

  高士廉抬起頭,看見一張清俊的面孔——緋色官服,腰佩銀魚袋,正是李琚。

  「李少監?」高士廉有些意外。

  李琚在他對面坐下,拱了拱手:「高公,李某來遲,讓您受委屈了。」

  高士廉擺了擺手,苦笑道:「老夫與斛斯政確有私交,當年一起喝過酒、論過詩。他附逆,老夫沒有檢舉,這本就是罪。今日被下獄,遲早的事,不怪李少監。」


  李琚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高公,實不相瞞,那批糧草的事,是李某有意為之。不想卻連累了高公。」

  高士廉看著他,目光中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老夫猜到了。」他輕聲道,「李少監少年得志,手握漕運,聖上猜忌。若不自污,遲早大禍臨頭。老夫只是……被朋友出賣了而已。」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那朋友說母親過世,要回家奔喪。老夫信了他。如今想來,怕是有人故意設局。」

  李琚沒有說話。他知道,那所謂的「朋友」,多半是宇文述的人。宇文述要試探他,需要一個由頭,也需要一個替罪羊。

  高士廉沒有追問。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目光中多了幾分懇切。

  「李少監,老夫有一事相求。」

  「高公請講。」

  「老夫有一妹,夫早逝,留下一雙兒女,與舍妹寄養在老夫家中。外甥名長孫無忌,年十九,外甥女名長孫無垢,年十歲。老夫若有不測,他們便無依無靠。」高士廉看著李琚,聲音微顫,「李少監,老夫厚顏,求你照顧他們一二。」

  李琚心中一震。

  長孫無忌。長孫無垢。

  長孫無垢——歷史上唐太宗的文德皇后,那個以賢德著稱的女子。

  此刻她竟在洛陽,寄居在高士廉家中。

  他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上不動聲色。

  「高公放心。」他正色道,「都水監正好有缺,長孫無忌可先去任職。至於無垢小娘子,李某會讓內子照應。高公在此,也請寬心,李某會設法周旋。」

  高士廉眼眶微紅,起身朝李琚深深一揖。

  「李少監大恩,高某來世當牛做馬,必報此恩。」

  李琚連忙扶住他:「高公折煞我了。此事因我而起,我自當善後。」

  他頓了頓,又道:「高公且安心。斛斯政之事已過許久,聖上未必會深究。只要無人推波助瀾,高公或可保住性命。」

  高士廉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李琚出了牢獄,站在門外,深深吸了一口氣。

  秋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長孫無垢。

  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目光微沉。

  這個十歲的女孩,日後會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但現在,她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

  他轉身,上了馬車。

  「回府。」他對車夫道。

  馬車駛過洛陽城的街巷,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嘚嘚作響。

  李琚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朝堂上那場戲,他演得很成功。

  楊廣的猜忌消了大半,宇文述的庇護也拿到了。

  但高士廉成了替罪羊,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必須把長孫兄妹安頓好。

  這不僅是為了彌補高士廉,也是為了……將來。

  馬車在李府門前停下。李琚下車,整了整衣冠,邁步進門。

  韋珪迎出來,見他面色疲憊,輕聲問:「六郎,如何?」

  「沒事。」李琚握住她的手,「澤娘,我有件事,要與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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