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門第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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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鋒笑著搖頭:「你阿姊住不住,還不一定呢。」

  「一定一定。」韋尼子咬了一口糖葫蘆,含混不清地說,「肯定住。」

  李琚站在旁邊,耳根微紅,沒有接話。

  韋尼子吃完糖葫蘆,把竹籤扔了,又跑到那兩個侍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嗯,長得還行,會伺候人吧?」

  兩個侍女低頭道:「小娘子放心。」

  韋尼子滿意地走了。

  韋鋒看著她的背影,搖頭笑道:「這丫頭,被慣壞了。」

  李琚道:「韋小娘子天真爛漫,很好。」

  韋鋒看了看天色,收了笑容,正色道:「李謁者,我後日便要回黎陽了。今日來,一是送東西,二是辭行。」

  李琚拱手:「黎陽重地,韋郎將此去,萬事小心。」

  「我省得。」韋鋒拍了拍他肩膀,「你在洛陽,也多加小心。李子雄雖暫時沒動你,但盯著你的眼睛不少。」

  「知道。」

  韋鋒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那套文房,珪妹妹挑了很久。你別辜負了。」

  李琚心頭一熱,拱手道:「定不辜負。」

  韋鋒笑了笑,翻身上馬,帶著僕從走了。

  院門關上,院子裡安靜下來。

  李琚站在院中,看著滿屋子的家具器物,又看了看那兩個垂手侍立的侍女,忽然覺得這空蕩蕩的二進院,有了些煙火氣。

  他走進書房,坐到那張新書案前,伸手摸了摸那方端硯。

  硯台冰涼,但他的指尖是熱的。

  韋家送東西的事,當天就傳到了李家。

  李孝常在書房裡坐了很久,五味成雜。

  這個庶子,從洛水會上寫出那首喪氣詩開始,就越來越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不靠家族,不靠門蔭,硬生生在都水監殺出一條路。

  如今韋家親自上門送東西,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韋家看上了這個庶子。

  或者說,韋家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人。

  李孝常睜開眼,嘆了口氣。

  「來人。」

  李福推門進來:「阿郎有何吩咐?」

  「去庫房,挑幾樣東西——不要貴,也不要輕,合適的就行。送去六郎那裡。」他頓了頓,「就說——就說家裡惦記他,讓他有空常回來看看。」

  李福應了,轉身要走。

  「等等。」李孝常又道,「告訴他,他是李家的人。將來,別忘了家族的恩情。」

  李福點頭,退了出去。

  李孝常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久久無言。

  李福來的時候,李琚正在書房裡整理韋家送來的文房。

  「六郎。」李福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比從前多了幾分真,但李琚看得出,那笑里有討好,也有忐忑。

  「李管家。」李琚放下筆,「何事?」

  李福讓身後的僕從抬進來一隻箱子,打開。裡面是幾匹絹帛、一套茶具、一方硯台,還有幾封點心。

  「阿郎說,六郎剛自立門戶,家裡該添些東西。這些是家裡的一點心意,請六郎收下。」李福頓了頓,「阿郎還說,六郎是李家的人,將來——別忘了家族的恩情。」

  李琚看著那隻箱子,沉默了片刻。

  「替我謝過父親。」他道,「東西收下。恩情——琚不敢忘。」

  李福連聲應了,又說了幾句客套話,退了出去。

  李福走後不久,又有幾個族人派人送東西來。東西不多,不貴,但意思到了。

  李琚讓侍女一一收下,登記在冊。

  他站在院中,看著那堆漸漸多起來的箱籠,面無表情。

  這些人,從前他求助時,一個個推脫。如今他掌了權,有了韋家做靠山,便來攀附了。送的禮不重,不輕,恰到好處——既不得罪他,也不顯得太巴結。

  嫉妒他,也怕他。

  這就是世家。


  他轉過身,回了書房,坐到書案前,拿起那方端硯,輕輕摩挲。

  硯台冰涼,但心裡是暖的。

  不是所有世家都那樣。

  至少,韋家不是。

  他從懷中摸出那塊刻著「永固·澤」的玉,放在硯台旁邊。玉與硯,一溫潤,一冰涼,並肩而置,像兩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抬頭看著天上初升的月亮。

  月亮很圓。

  她在韋家,是不是也在看同一個月亮?

  韋尼子回到韋宅時,天已經黑透了。

  她一路小跑穿過迴廊,裙角沾了泥,髮帶也歪了,侍女跟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

  到了韋珪房門口,她也不敲門,一把推開,氣喘吁吁地撲到榻上。

  「阿姊!阿姊!你猜我今天看見什麼了?」

  韋珪正坐在窗前看書,頭也不抬:「什麼?」

  「李懷潤的家!」韋尼子翻身坐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好小好小的院子,比咱們家的花園還小!書房也小,但書好多,堆了滿滿一牆!」

  韋珪翻過一頁書,沒有說話。

  韋尼子繼續說:「他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我坐了一下,好涼!以後你去住了,得給他做個墊子——」

  「韋尼子。」韋珪放下書,看著她,「你再胡說,明日不讓你出門了。」

  「我才沒胡說呢!」韋尼子撅嘴,「阿兄也說了,那些東西都是給你以後用的。屏風、書案、香爐,還有你挑的那套文房,他都收下了。我還看見他摸了摸那方硯台,摸了好久!」

  韋珪的耳根微微泛紅,重新拿起書,擋住臉。

  韋尼子湊過去,扒著書沿往下看:「阿姊,你臉紅了。」

  「沒有。」

  「有!紅到耳朵根了!」

  韋珪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韋尼子捂著額頭,嘿嘿笑,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摸出一封信,在韋珪面前晃了晃。

  「還有這個。李懷潤讓我帶給你的。」

  韋珪放下書,接過信。信封上只寫了一個「韋」字,筆跡沉穩有力。

  她拆開信,抽出信紙。

  上面只有一行字:

  海棠開後,燕子來時。

  韋珪看著這八個字,沉默了片刻。

  海棠開後——是暮春,是眼下。燕子來時——是春天,是歸期。

  他在說:春天來了,燕子歸來的時候,便是相見之時。

  也有人說,海棠開後,燕子來時,是舊時庭院,是故人重逢。

  他用這八個字,不說相思,卻句句都是相思。

  韋珪將信折好,收進袖中。

  韋尼子趴在桌邊,歪著頭看她:「阿姊,他寫了什麼?」

  「沒什麼。」

  「告訴我嘛。」

  韋珪沒有理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韋尼子趴在桌上,托著腮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阿姊,你什麼時候嫁過去呀?我都等不及了。」

  韋珪轉過身,看著她。

  「等你不再胡說的時候。」

  韋尼子吐了吐舌頭,跳下榻,往外跑。

  跑到門口,又回頭:「阿姊,他家的石凳真的好涼。你去了記得做墊子!」

  說完,一溜煙跑了。

  韋珪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搖了搖頭。

  她從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海棠開後,燕子來時。

  然後將信折好,與那塊刻著「長樂·懷潤」的玉放在一起,收進枕下的匣子裡。

  窗外,月亮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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