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待至五品風華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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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匡贊點了點頭。

  後院,桂花樹下。

  花瓣落了滿地,粉白相間,像是鋪了一層錦。

  韋珪走在前頭,李琚跟在後頭,隔著兩步的距離。侍女遠遠跟著,不敢靠近。

  桂花開得正盛,枝條探到廊下,拂過她的肩頭。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李琚也停下。

  兩人面對面站著,隔著兩步。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她比上次見面時又高了一些。

  去年在洛水,她與他平視。今日站在海桂花樹下,他發現自己要微微抬眸,才能看清她的眼睛。

  她比他高了。

  不是高很多,只是一點點。但這一點點,讓他的心又跳快了幾拍。

  「你長高了。」他道。

  韋珪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也是。」

  「我沒有。是你長了。」

  韋珪沒有接話,耳根微微泛紅。

  沉默了片刻。

  李琚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用素帕包著。

  他打開素帕,裡面是一支白玉簪。簪頭刻著一枝蘭花,花瓣舒展,枝葉纖秀,雕工精細。

  「上次在白馬寺,就想送你的。沒敢。」他將簪子遞過去,「今日補上。」

  韋珪接過簪子,放在掌心,低頭看著。

  玉質溫潤,蘭花紋路清晰。她看了片刻,將簪子收進袖中。

  「多謝李謁者。」她道,聲音輕得像風吹過花瓣。

  兩人又沉默了片刻。

  李琚看著她的眼睛,低聲道:「再給我一些時間。等我升到五品,便登門提親。到那時,六禮俱全,堂堂正正,不叫你受半點委屈,不叫人有一句閒話。」

  韋珪抬起眼眸,看著他。

  桂花飄落,落在她肩頭,落在他的衣袖上。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低聲道:「我等你。」

  三個字。

  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誓言。

  李琚的心跳猛地加速,幾乎要跳出胸膛。他攥了攥拳,忍住沒有上前。

  「不會太久。」他道。

  韋珪又點了一下頭。

  遠處傳來韋尼子的聲音,拖著長音:「阿姊——阿郎叫你回來啦——」

  韋珪抬起頭,看了李琚一眼。

  「你該走了。」她道,聲音很輕。

  李琚點頭,退後一步,拱手。

  「韋娘子,告辭。」

  「路上小心。」

  他轉身,沿著迴廊往外走。

  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

  她站在桂花樹下,花瓣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間。秋日的餘暉從西邊照過來,將她的身影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大步往外走。

  沒有再回頭。

  韋珪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迴廊盡頭。

  桂花還在落,落在她手心裡。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花瓣,輕輕握住。

  韋尼子從迴廊拐角探出頭來,看見韋珪還站在樹下,輕手輕腳地走過來。

  「阿姊,他走啦。」

  韋珪沒有回答。

  「你站了好久。」韋尼子湊過來,歪著頭看她,「阿姊,你哭了?」

  「沒有。」韋珪轉過身,往屋裡走。

  「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

  韋尼子跟在她身後,嘻嘻笑著,沒有拆穿。

  韋珪回到房中,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她從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舉到眼前,看了又看。


  簪頭蘭花,花瓣舒展,像是活的。

  她將簪子小心地收進妝奩,與那塊刻著「長樂·懷潤」的玉放在一起。

  李琚從都水監回來,日頭還高。

  最近確實清閒。征遼剛罷,漕運暫停,河堤無恙,衙門裡沒什麼大事。

  他批了幾份文書,便起身回了家。

  推開院門,老槐樹下石桌石凳依舊,只是桌上多了幾隻麻雀,見他進來,撲稜稜飛了。

  他換了家常衣服,在石桌旁坐下,拿了本書翻。

  還沒看幾頁,院門外傳來車馬聲,接著是叩門聲,又急又密。

  他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韋鋒,身後是一長串僕從,抬箱籠的、搬桌椅的、捧器物的,浩浩蕩蕩,把巷口都堵了。

  「韋郎將,這是——」李琚一怔。

  韋鋒笑著拱手:「李謁者,奉伯父之命,給新宅添些東西。你剛自立門戶,家裡空空蕩蕩的,不像話。」

  不等李琚推辭,韋鋒一揮手,僕從們魚貫而入。

  抬進來一張黃花梨的書案,配一把圈椅,木紋溫潤,做工考究。

  一架紫檀屏風,雕著山水,五扇相連,擺在正堂,頓時滿室生輝。

  兩隻銅香爐,造型古樸,放在案頭。

  還有床榻、衣架、几案、凳椅,件件都是好東西。

  最後進來兩個侍女,十五六歲,容貌清秀,低眉順眼,朝李琚行了一禮。

  「這是伯父的意思。」韋鋒道,「你一個人住,沒人伺候不行。這兩個是韋家家生的,規矩懂,信得過。」

  李琚看著那滿屋子的家具器物,又看了看那兩個侍女,拱手道:「韋公厚賜,琚受之有愧。」

  「有什麼愧的?」韋鋒拍了拍他肩膀,「伯父說了,你是朝廷命官,住得太寒酸,丟的是朝廷的臉。這些東西,你只管用。」

  李琚還要再說什麼,韋鋒已經拉著他在新書案前坐下,笑道:「還有呢,別急。」

  又從門外進來一個僕從,捧著一個小箱籠。韋鋒接過,放在案上,打開。

  裡面是一套文房——端硯一方,筆墨各二,筆洗一隻,玉鎮紙一對。

  硯台是上好的老坑端石,墨是徽松煙,筆洗是青瓷的,釉色溫潤如玉。

  「這套是珪妹妹親手挑的。」韋鋒壓低聲音,嘴角帶著笑意,「她說你的字寫得好,該用好硯。」

  李琚心頭一跳,伸手摸了摸那方端硯,指尖觸到冰涼的石面,像是觸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還有。」韋鋒又從箱籠里取出一隻錦盒,打開,裡面是一套茶具——白瓷茶盞六隻,茶壺一把,茶匙、茶則一應俱全,每件都素淨雅致。

  「也是她挑的。」韋鋒道,「說你愛喝茶,這套配你。」

  李琚將錦盒輕輕合上,放在一旁。

  「還有還有。」韋鋒笑著從箱籠最底層拿出一個青布包裹,打開。

  裡面是一雙護膝、一對護腕、一個暖手爐。

  護膝護腕都是靛藍色布面,里襯厚棉,針腳細密。

  暖手爐是銅的,小巧精緻,底部刻著一枝蘭花。

  「這些是她親手做的。」韋鋒道,「說你冬天巡河堤,膝蓋手腕容易受寒,暖手爐是讓你在值房裡用的。」

  李琚將那些東西一件件拿起來看,又一件件放回去。

  「替李某謝過韋娘子。」他聲音平穩,但手指微微發顫。

  韋鋒看在眼裡,笑了笑,沒有說破。

  這時,院門外又探進一個小腦袋。

  韋尼子。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小襖,雙髻上繫著同色髮帶,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蹦蹦跳跳地進來,東張西望。

  「李懷潤,你家好小呀!」她轉了一圈,跑到書房門口,探進頭去,「書倒不少。」

  不等李琚說話,她已經鑽進去了,摸摸書架上的書,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

  出來後又跑到院中,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了坐,仰頭看著樹冠,眯起眼睛。

  「這個石凳好涼。」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對韋鋒道,「阿兄,以後阿姊住這裡,我也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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