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泥中絮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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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琚回到住處,點亮燈,將食盒放在案上。

  他先取出那封信。信封上「懷潤親啟」四個字,筆跡娟秀,卻帶著一股骨力——不像尋常閨秀寫得綿軟,倒像是練過書法的人,每一筆都有來歷。

  他拆開信,從頭讀起。

  信不長。先說漕運之事,說他知道他從微末做起,是為大丈夫之志。再說李子雄提親之事,只一句「我已辭之」,不解釋,不訴苦,乾脆利落。最後是那首詩。

  「洛水春深柳色新,青衫一別隔風塵。莫言身是泥中絮,自有青天送月人。」

  李琚讀了三遍。

  泥中絮。

  她是說他。庶子之身,如柳絮落泥,卑微,飄零,隨時會被踩進土裡。

  但下一句,她給了他一輪月亮。

  他放下信,拿起一塊梅花酥。

  酥皮金黃,上面綴著碎花瓣,小巧精緻。

  咬一口,酥脆綿軟,甜而不膩,唇齒間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不是市井鋪子裡能買到的味道。是用了心的。

  他一連吃了三塊,才把信折好,收進貼身的衣袋裡。

  然後他起身,去了廚房。

  牛乳,米粉,糖,干桂花。

  他把牛乳溫熱,調入米粉和糖,攪成濃稠的糊狀。又取了幾朵干桂花,揉碎了撒進去,拌勻。最後將糊倒入梅花形的木模中,上籠蒸。

  灶火映在他臉上,他的神情專注而平靜。切桂花時手指穩得很,像是在批閱公文。

  不多時,蒸糕熟了。

  他揭開籠蓋,一股清甜的奶香和桂花香撲面而來。

  蒸糕是乳白色的,表面綴著點點金黃,梅花形狀,精緻得像件小玩意。

  他用竹刀將蒸糕取出,一塊塊碼進桐木小盒裡,底下墊了油紙,蓋上蓋子,系好細繩。

  做完這些,他重新坐回案前,研墨,鋪紙,提筆。

  澤娘子惠鑒:

  近日以來,漕務冗雜,晝夜駐於碼頭,不得歸城,致令尼子小娘子久候,琚心甚愧,在此謝過。

  前日洛水碼頭糧船壅塞,軍糧遲滯,朝廷限期疏通,上下惶惶。琚以微末之智,整肅船序、核校帳冊,幸得不辱使命,三日清通航道,發糧涿郡,暫解漕司危局。

  得卿親制梅花酥,酥香清潤,綿而不膩,非匠心之人不能為。連日奔波勞頓,得此一點甜暖,倦意盡消。卿來信所言,字字珠璣,通透清醒,既知時局艱危,又肯信琚淺見,辭卻李子雄家親事,琚心中感佩,難以言表。

  李子雄父子,志大才疏,依附權宦,日後必遭禍端,韋家遠之,實為上策。如今征遼之令已下,天下民力耗竭,大亂之兆漸顯,洛陽雖暫處太平,卻已是風暴中心。琚在漕司,可盡察糧草動向、朝野虛實,日後若有緊要訊息,必通過尼子小娘子轉達於卿,望卿與韋家謹守門戶,靜候時變。

  卿所贈詩篇,琚反覆品讀,「莫言身是泥中絮,自有青天送月人」,知卿不棄琚庶微之身,引為同道,此恩此懂,琚銘記於心。亂世浮沉,能得一知己,足矣。

  尼子小娘子天真爛漫,為傳信久候,琚特製一味小食,勞卿轉交,聊表謝意。此食甜軟適口,無市井膩味,合孩童食用。

  時局維艱,言不盡意,此後訊息,靜候轉達,望卿自安。

  他將信紙折好,壓在那盒蒸糕下面。

  吹燈,躺下。

  閉上眼,眼前卻還是那首詩。

  「莫言身是泥中絮,自有青天送月人。」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

  李琚騎著馬,遠遠就看見街道旁的石階上,韋尼子已經坐在那裡了。

  今天她換了一身鵝黃色的春衫,雙髻上繫著同色的髮帶,一見他的身影就跳了起來,小跑著迎上去。

  「李懷潤!你來了!」

  李琚翻身下馬,將手裡的桐木小盒遞過去。

  「說好的,嘗嘗。」

  韋尼子接過盒子,迫不及待地打開。

  一股奶香和桂花香撲鼻而來。盒子裡躺著六塊梅花形的蒸糕,乳白微黃,上面撒著干桂花,精緻得像從畫上取下來的。


  「這是什麼?」她眼睛瞪得圓圓的。

  「牛乳桂花糕。」李琚道,「牛乳入糕,桂花提香,你嘗嘗。」

  韋尼子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

  「唔——」

  軟糯綿甜,入口即化,不粘牙,不嗆喉,一股溫潤的甜意在嘴裡化開,比奶酥小方還要好吃。

  她三口兩口吃完一塊,又拿了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好次!太好次了!」

  李琚笑了:「慢點吃,別噎著。」

  韋尼子哪裡肯慢,又吃了一塊,這才想起什麼,低頭往盒子裡看——底下壓著一封信。

  她抬頭看李琚,眨了眨眼。

  「帶回去,跟你阿姊一起吃。」李琚道,語氣隨意。

  韋尼子懂事地點點頭,把盒子蓋好,抱在懷裡。

  「你放心。」她難得正經,「我一定送到。」

  「嗯。」

  韋尼子轉身要走,又回頭:「那個……明天還有嗎?」

  李琚失笑:「有,你來就有。」

  韋尼子撇嘴,抱著盒子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沖他揮揮手,然後一溜煙消失在街角。

  李琚重新上馬,揚起馬鞭朝衙門疾馳而去。

  他剛走進值房,劉主事就來了。

  不,不是劉主事了——劉主事今天換了緋色官服,一臉春風得意。

  「懷潤!」劉主事拍著他的肩膀,「朝廷的批文下來了。我升了,去度支司。」

  李琚拱手:「恭喜主事。」

  「你也別恭喜我。」劉主事笑著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遞給他,「你的。」

  李琚接過,展開。

  漕運司主事,從八品。

  繼任。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劉主事。劉主事笑眯眯的:「你這三天的本事,上面都看見了。我走之前替你說了話,上頭點了頭。八品,不大,但漕運司的主事,實權不比七品小。」

  李琚深吸一口氣,再次拱手:「多謝主事提攜。」

  「別叫主事了,叫劉兄。」劉主事拍拍他肩膀,壓低聲音,「好好干。這漕運司,往後是你的了。」

  「多謝劉兄。日後漕運諸事,還需劉兄多有指點。」

  李琚握著那份任命文書,站在值房窗前,看著外面院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八品。

  還是小官。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李家的庶子」,而是漕運司的李主事。

  他摸了摸懷中的那封信。

  泥中絮,也有上青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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