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禮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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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的記憶里,冷雨萊是驕傲、熱烈、明媚,天賦卓絕,心高氣傲。

  就算是恨她、怨她、賭氣出走,也該堂堂正正,又怎會墮落,淪為大陸公敵的邪魂師?

  數十年。

  整整數十年。

  她牽掛、愧疚、自我懲罰了整整半生。

  她無數次在心底許諾,若是再見,一定放下所有身段,好好解釋,好好彌補,解開當年的誤會。

  可真相殘酷得讓她窒息,她的妹妹,根本不是賭氣躲她。

  巨大的悔恨與心碎瞬間將冷遙茱徹底淹沒,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不是隔閡。

  是毀滅。

  是她當年一時的沉默、一時的不解釋,親手毀掉了自己唯一的至親。

  冷遙茱眼底瞬間泛紅,素來清冷無波的眸底,第一次翻湧出崩潰般的痛楚與自責。

  西凌站在一旁,懷裡抱著貝納勒斯,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的看著,給冷遙茱一點緩衝的時間。

  冷雨萊看著她失態動容、痛徹心扉的模樣,非但沒有半分軟化,反而笑得愈發瘋魔悽厲,淚水混雜血水滾落,極盡可悲:

  「驚訝?難以置信?」

  「冷遙茱,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當年我親眼看見你去找雲冥,我以為你心有所屬、棄我不顧!」

  「所有人的目光永遠圍著你!天賦、名聲、榮耀、偏愛,所有一切都是你的!」

  「我永遠只能活在你的陰影里!」

  「你站在光明之巔,那我就墜入無盡黑暗!你是聖潔傳靈塔副塔主,那我就做最骯髒的邪魂惡鬼!」

  「我就是要毀了自己!毀了你所在的一切!我就是要讓你一輩子活在愧疚里!」

  字字泣血,句句瘋狂。

  房間內死寂一片。

  冷遙茱站在原地,身軀微微顫抖,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無數年來壓在心底的牽掛、僥倖、自我寬慰,在這一刻碎得徹底。

  她終於徹底明白。

  明白這些年的杳無音信,明白妹妹的偏執恨意,明白自己半生的煎熬到底有多可笑。

  良久,她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無盡的疲憊與自責。

  她轉頭看向身側的西凌,聲音沙啞破碎,帶著從未有過的脆弱。

  這是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徹底卸下塔主的高傲與從容,袒露所有的狼狽與悔恨。

  「我……一直不知道。」

  「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我以為她只是恨我、躲我、不願見我。」

  「我從沒想過……她會變成這樣。」

  冷遙茱眸光黯淡,字字沉重:

  「是我……對不起她。」

  見自家老師這樣,雖然早有預料,但西凌心裡還是忍不住嘆息,「老師,是她對不起你。」

  說著,他撇了冷雨萊一眼,繼續說道:「她就交給老師處理了,是放是留,老師決定就好。」

  他並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兩姐妹的事情,他這個外人不好說什麼,還是讓她們自己處理吧。

  將空間留給二人,西凌抱著貝納勒斯輕步退出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

  他分得很清。

  師徒是師徒,恩怨是恩怨。

  冷家姐妹糾纏半生的血淚,是外人插不進、解不開的死結。

  再多的勸慰、再多的公道對錯,在此刻都顯得輕薄又多餘。

  與其留在原地旁觀這場令人窒息的崩潰,不如徹底退開,把僅剩的空間與尊嚴,還給她們姐妹二人。

  廚房裡煙火聲緩緩響起。

  洗菜、切菜、熱油,平淡瑣碎的人間煙火,一點點沖淡了方才在房間裡刺骨陰寒的戾氣。

  整個屋內,卻靜得死寂。

  厚重的房門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也隔絕了那一點溫熱的人間氣息。

  只剩下對峙的兩人,和沉澱了數十年的怨與悔。


  西凌走後,冷雨萊臉上那股瘋魔悽厲的笑,一點點僵住、褪去。

  沒人看她,沒人評判她,沒人用正義與對錯審視她滿身污穢。

  她方才張牙舞爪、極盡癲狂的偽裝,終於不用再強行撐著。

  鎖鏈垂落在地,紋絲不動。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不住顫抖,臉上血痕斑駁,狼狽得近乎悽慘。

  剛剛對著冷遙茱宣洩而出的滔天恨意,在無人注視的死寂里,轟然空了大半。

  她恨嗎?

  恨。

  可這恨意撐了她整整半生,支撐她從明媚天才墮為人人唾棄的邪魂師,支撐她在黑暗裡苟延殘喘、在刀尖血污里活下來。

  可當冷遙茱真的崩了、真的悔了、真的清清楚楚告訴她——是我對不起你。

  她反而茫然了。

  預想里大快人心的報復、徹底擊潰對方高傲的快感,半點沒有降臨。

  只餘下一片荒蕪的空冷。

  冷遙茱依舊立在原地,身軀微顫,眼底的紅遲遲不散。

  她沒有上前,沒有觸碰,沒有再說任何一句道歉的話。

  她太聰明了。

  數十年的隔閡,數十年的黑暗,不是幾句抱歉就能抹平的傷痕。

  她終於看懂了。

  雨萊這些年的逃避、偏執、瘋狂、自毀,從來都不是單純的誤會。

  是年少時心底那點不被滿足的偏愛,被歲月無限發酵,最終爛成了徹骨的恨。

  是她冷遙茱,站在光明高處,光芒太盛,卻唯獨照不亮自己妹妹心底的陰翳。

  漫長的沉默拉扯,壓得人喘不過氣。

  許久,冷雨萊才緩緩抬眼。

  那雙眼再無方才的猩紅暴戾,只剩下疲憊、冰冷、以及一層刻意築起的薄冰。

  聲音沙啞乾澀,再無半分癲狂,只剩疏離:

  「現在滿意了?」

  「看見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看見我淪為邪魂師、滿身罪孽……你滿意了?」

  她依舊在刺她。

  習慣性的、本能的、用傷害彼此的方式,護住自己早已碎得徹底的心。

  冷遙茱心口一痛,輕聲搖頭:「我從未想過要你如此。」

  「不想?」冷雨萊低低笑了,笑聲悲涼又冰冷,「可你做到了。」

  「冷遙茱,你什麼都沒做,你只是沉默,只是不解釋,只是理所當然當你的天之驕女。」

  「可你的理所當然,毀了我的一輩子。」

  這話鋒利至極,卻再也沒有方才字字泣血的瘋狂。

  只剩認命般的寒涼。

  她鬧不動了。

  瘋累了。

  報復了半生,到頭來只報復出對方半生愧疚,和自己一具爛透的軀殼、一身洗不掉的罪孽。

  冷遙茱喉間哽咽,百感交集,卻無從辯駁。

  是。

  她沒害人。

  可她的沉默,比害人更傷人。

  屋外飯菜香氣漸漸透過門縫滲進來,溫熱、樸素、帶著人間煙火氣。

  那是西凌平靜安穩的生活,是尋常人溫暖平淡的日常。

  也是她們姐妹這輩子,永遠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冷雨萊嗅到那點菸火氣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極澀的羨慕。

  她這輩子,早已與溫暖無緣。

  「你倒是收了一個好徒弟。」她忽然偏頭,語氣淡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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