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回到冬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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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岸本悠真醒來後的第一句話不是謝謝。

  他只是哆嗦著說:「好冷。」

  聲音斷斷續續,牙齒磕在一起,像一個剛從深水裡被拖上岸的人,連呼吸都還沒完全找回自己的節奏。

  美咲抱著他。

  她哭得滿臉都是,頭髮亂了,手背上還有被他攥出來的紅痕。可聽見那句話時,她還是罵了一句:「活該。」

  罵完,她把毛毯往他身上裹得更緊。

  岸本沒有反駁。

  他縮在椅子裡,臉色白得嚇人,手指冰冷。源崇蹲在他面前,檢查他的瞳孔、脈搏和手指末端的反應。

  「看著我。」源崇說。

  岸本努力抬眼。

  「姓名。」

  「岸本……悠真。」

  「地點。」

  「富良野……民宿。」

  「季節。」

  岸本停頓了幾秒。

  美咲的手立刻收緊。

  最後,他低聲說:「冬天。」

  美咲閉了閉眼。

  女主人端來熱水和毛巾,又轉身回廚房。她不明白深淵、殘留、系統這些詞,卻知道一個人冷成這樣時,應該先有熱水、干毛巾和毛毯。

  廚房燈亮著。

  鍋里重新煮起了粥。

  現實的善意總是這樣,不解釋,也不保證能救人,只是先把火點起來。

  奏站在餐廳門口,左手垂在身側。

  紗布又紅了一點。她看了一眼岸本,又看了一眼暖爐旁的犬神,才低頭看向系統界面。

  【高價值樣本收錄失敗】

  【殘留歸屬:現實本體】

  【建議復盤失敗原因】

  奏直接關掉。

  現在不復盤。

  也不接受它把一個活人稱作樣本。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木椅發出輕微響聲,坐墊有些舊,邊角磨得發白。坐下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的腿也在發軟。

  不是污染。

  只是累。

  很累。

  女主人把粥和熱湯端上桌。

  湯里有姜味,米粒煮得很軟。熱氣升起來,蓋住桌上的紙質記錄、繃帶包裝和幾隻沒來得及洗的杯子。窗簾拉著,真實清晨的灰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

  凜坐在暖爐旁,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被傘柄磨紅,有幾處破了皮。紅傘靠在椅邊,傘骨裂開一道明顯的縫,白布纏著,但已經鬆了。

  奏問:「疼?」

  凜抬頭。

  「疼。」

  她停了一下,看向紅傘。

  「但它更疼。」

  奏看著那把傘。

  「傘不會說疼。」

  「所以才麻煩。」凜低聲說。

  犬神趴在暖爐前。

  它終於睡著了。

  睡得很沉,卻不安穩。黑毛邊緣大片發灰,尤其是背部和脖頸,像被七月的光擦淡了一層。它偶爾在夢裡低低嗚一聲,牙齒碰到一起,像還在咬那根影子線。

  奏起身,走到它旁邊。

  犬神鼻尖動了一下,沒有睜眼。

  她把女主人找來的舊毛毯往它身上蓋了蓋。

  動作很輕。

  源崇看了一眼,說:「至少二十四小時,不要再讓它接觸異常。」

  奏說:「嗯。」

  犬神的尾巴在毛毯下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不服。

  但它沒有醒。

  女主人又端來烤過的麵包、幾塊土豆和一小碟蜂蜜糖。

  「先吃一點吧。」她說,「吃完再說別的。」

  這句話太普通。

  普通得讓餐廳里短暫安靜。


  凜拿起一顆蜂蜜糖,先看包裝。

  生產日期。

  成分表。

  價格貼紙。

  沒有奇怪價簽。

  也沒有寫著要留下什麼。

  她拆開包裝,把糖放進嘴裡。

  糖很硬,甜味慢慢化開。

  不是很高級,也不夢幻。只是普通蜂蜜糖,甚至有一點廉價香精味。

  凜含了很久,說:「這個不像七月的味道。」

  奏端著熱湯:「所以能吃。」

  凜看了她一眼,低頭笑了一下。

  源崇也坐下來吃東西。

  他吃得很快,但仍有條理,像在按步驟補充能量。吃到一半,他的筆停住了。

  奏睡著了。

  她坐在餐桌邊,手裡還握著杯子。杯子裡的熱氣往上飄,她垂著眼,肩膀沒有完全放鬆,看起來像只是低頭思考。

  但她確實睡著了。

  凜最先發現。

  她伸手,慢慢把奏手裡的杯子拿走。

  奏的手指輕微動了一下。

  沒有醒。

  凜把杯子放到桌上,看向源崇。

  源崇沒有叫醒,只低聲說:「五分鐘。」

  女主人拿來一條毛毯,輕輕披在奏肩上。

  奏眉心皺了一下。

  像夢裡還有什麼提示音。

  但她沒有睜眼。

  餐廳里的聲音都放輕了。

  連美咲罵岸本時,都壓低了音量。

  「以後你再說什麼來都來了,我就把你丟雪裡。」

  岸本裹著毛毯,小聲說:「我剛從雪裡回來。」

  「你還敢頂嘴?」

  「不敢。」

  這句「不敢」很虛弱,但終於像活人會說的話。

  美咲又哭了。

  她別過臉擦眼淚,像不想讓他看見。

  岸本低頭看自己的手。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裡真的很好。」

  餐廳里靜了一下。

  美咲沒有立刻罵他。

  岸本繼續說:「花田很大。風也很好。沒有冷,也沒有痛。」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是現在好冷。」

  美咲坐到他旁邊,把毛毯往他身上攏緊。

  「你可以記得。」她說。

  岸本看著她。

  美咲眼睛還是紅的,但聲音穩了一點。

  「但你要在這裡記。」

  岸本點頭。

  點完頭,他低下去,肩膀開始發抖。

  這一次不像是因為冷。

  女主人站在走廊的照片牆前。

  那些照片看起來已經恢復正常。七月花田、風之丘、薰衣草小屋、遊客留言,都只是紙上的東西。只是有幾張照片邊角泛白,像被凍傷過。

  她輕聲問:「這些照片,是不是該全部摘掉?」

  源崇走過去。

  「建議封存,至少暫時。」

  凜也走過去,抱著裂開的紅傘。

  她看著留言板上的便簽。

  七月還會再來。

  像夢一樣。

  想帶媽媽一起來。

  這些字現在依然普通。

  普通到讓人有點難過。

  「全部摘掉也像它贏了。」凜說。

  源崇看向她。

  凜低聲說:「那些人是真的開心過。不能全都變成證據。」

  這時,奏醒了。

  她睜開眼,第一句話是:「花田?」


  凜回頭。

  「沒出來。」

  源崇補充:「暫時。」

  奏坐直,毛毯從肩上滑下一點。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向照片牆。

  「不要按路線排列。」她說。

  女主人愣了愣。

  奏的聲音還有睡醒後的沙啞:「拆散。不要讓最佳拍攝點、花徑、風之丘、小屋、木台、花鐘、紀念品店連在一起。異常照片單獨記錄。真實留言可以保留。」

  源崇想了想。

  「可行。」

  凜看著奏:「你睡著五分鐘,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拆路線?」

  奏沉默一下:「六分鐘?」

  源崇看表:「五分四十二秒。」

  凜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她知道自己很累。

  這是現實里的累。

  不輕,也不溫柔,但至少不會把人留在七月。

  女主人點頭。

  「我會整理。」她說,「不按路線掛。」

  她說完,又從櫃檯後拿出一個小袋子,遞給凜。

  「這個給你。剛才看你想吃甜的。」

  凜接過,立刻僵住。

  「這個要付什麼?」

  女主人愣住。

  「不用啊。」她說,「送你的。」

  源崇下意識抬頭。

  凜也下意識看向奏。

  奏說:「現實贈品。」

  凜鬆了口氣。

  她拆開小袋子,裡面是幾顆蜂蜜糖,還有一張印著富良野雪景的小卡片。

  不是七月限定。

  也不是薰衣草冰淇淋。

  凜又吃了一顆。

  過了很久,她說:「很普通。」

  奏看了她一眼。

  凜補充:「普通得很好。」

  奏說:「回去買真的,先欠著。」

  凜抬頭。

  「你還記得?」

  「嗯。」

  「你這種人居然會記得這種事。」

  奏低頭喝湯。

  「信息量低,所以容易保存。」

  凜停了兩秒。

  「你真的很不會說話。」

  但她沒有生氣。

  源崇坐回角落寫報告。

  紙質地圖、照片牆調整記錄、岸本體溫數據、花田邊界標記全部攤在桌上。他寫得很慢,但字跡仍穩。

  富良野局部觀光記憶污染。

  七節點路線暫退。

  終點花田未完全消滅。

  建議長期封控觀光媒介,調整宣傳物陳列,監測冬季異常紫色顯現。

  寫到「系統」兩個字時,他停住。

  幾秒後,他把那兩個字劃掉。

  沒有寫系統收錄失敗。

  沒有寫現實本體歸還優先。

  沒有寫高價值樣本流失。

  有些信息一旦被歸檔,就會成為另一種誘惑。

  源崇現在很清楚。

  窗外,雪原很安靜。

  真實清晨已經完全鋪開,灰白色壓過所有殘餘的藍。遠處沒有花田,沒有木框,沒有紀念品店燈。只有雪、田埂、防風林,還有風吹過空地的聲音。

  奏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雪覆蓋了薰衣草殘影。

  可有那麼一瞬,遠處似乎有極淡的紫色閃了一下。

  很快消失。

  像一段不願被徹底忘記的夏天。

  凜站到她旁邊,嘴裡含著蜂蜜糖。

  「它還會回來嗎?」

  奏說:「會。」

  凜沒有再問。

  犬神在暖爐旁翻了個身,毛毯滑下來一點。

  奏走過去,重新給它蓋好。

  這一次,犬神沒有動尾巴。

  睡得很沉。

  雪原很安靜。

  安靜得像七月從未盛開過。

  可奏知道,有些美好的東西一旦被深淵學會,就不會真的忘記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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