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留在照片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終點合影區的木框在花田中央升起。

  它不是突然冒出來的。

  更像是一直在那裡,只是到了最後才被七月的風輕輕吹亮。

  木框很大,邊緣纏著薰衣草花穗和白色小花。框內陽光明亮,像一張已經調整好曝光的照片。遊客殘影一個接一個走進去,站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有人舉著冰淇淋。

  有人抱著紀念品袋。

  有人拿著相機。

  有人牽著孩子的手。

  他們都笑著。

  像任何旅行團抵達最後一站時拍下的合照。

  最中間的位置空著。

  那裡寫著岸本悠真的名字。

  導遊殘影站在木框旁,舉起小旗。

  「請各位看鏡頭。」

  風鈴聲響起。

  叮。

  叮。

  「最後一張。」

  系統界面在奏視野中刺亮。

  【最終殘留固定即將完成】

  【終點合影構圖建立】

  【建議立即收錄】

  【收錄成功率:極高】

  奏沒有看完。

  她關掉界面。

  可系統又彈出。

  【警告:終點花田將取得殘留歸屬】

  【建議適格者接管】

  她低聲說:「不是你的。」

  凜站在她身側,紅傘抱在懷裡。她看見合影框裡,另一個自己也站在邊緣。

  沒有紅傘。

  淺色夏裝。

  手裡拿著冰淇淋。

  那個自己笑得很輕鬆,正向她招手,像在說:拍完這張,就真的結束了。

  凜閉了閉眼。

  「我想進去。」她說。

  源崇立刻看向她。

  凜睜開眼:「但我不進。」

  奏點頭。

  「說出來就還在你這裡。」

  源崇掃視木框結構。

  他的疲憊幾乎寫在臉上,但眼神仍清醒。

  「不讓構圖完整。」他說,「缺人、缺光、缺確認,任何一項失敗都能拖住它。」

  奏看向木框中央的空位。

  「照片可以缺一個人。」她說,「現實不行。」

  這句話落下時,木框裡的陽光暗了一瞬。

  像七月第一次聽見不合規的結論。

  對講符里,美咲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他又安靜下去了……他的手很冷,但是剛才回握了我一下。」

  奏說:「別鬆手。」

  「我不會。」美咲吸了一下鼻子,「我死也不松。」

  源崇低聲:「不需要說死。」

  美咲隔著對講符罵:「你閉嘴。」

  源崇沉默。

  凜在旁邊輕輕笑了一下。

  這笑聲很短。

  卻把過分美麗的花田刺出一個小孔。

  現實的聲音能進來。

  終點合影區開始倒計時。

  不是數字。

  是風鈴。

  叮。

  遊客殘影站定。

  叮。

  導遊小旗落下。

  叮。

  木框中央的空位開始發光。

  岸本悠真的殘留被那道光拉向空位。

  他的輪廓已經非常接近完整,只差最後一點。臉上有疲憊,也有猶豫。他看向花田,看向遊客,看向幻影美咲消失的位置,又看向現實方向。

  花田溫柔地給他留著位置。


  沒有逼迫。

  只是告訴他:

  站進去吧。

  你已經走完了。

  留下這張照片,就不會再丟失。

  美咲在對講符那端開口。

  她的聲音哭過,啞了,卻很清楚。

  「岸本悠真,你聽好。」

  岸本殘留停了一下。

  「你可以沒有照片。」美咲說。

  木框裡的光輕輕晃動。

  「我會記得你回來過。」

  岸本現實身體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

  美咲繼續說:「我不要一張最好的你。」

  她停了一下,像咬著牙。

  「我要會回來吵架的你。」

  凜眼眶一下紅了。

  「這話很美咲。」她低聲說。

  源崇已經搭箭。

  「開始。」

  箭矢離弦。

  第一箭射中合影框左側支撐點。

  木框晃了一下,構圖偏移半寸。

  導遊殘影的小旗猛地抖動。

  凜展開紅傘。

  傘骨幾乎在展開的瞬間發出裂響。紅色傘面擋在木框前方,遮住那道最明亮的「鏡頭光」。七月陽光撞在傘面上,像水撞在石上。

  凜咬住牙。

  「快點。」

  犬神在邊界處猛地低吼。

  它咬住一條從奏影子裡伸出的細線。

  那條線不知何時已經被合影框捕捉,正試圖把奏也拉進構圖。犬神一口咬下去,黑毛從脖頸到背部大片變淺。

  奏感覺身後一輕。

  她沒有回頭。

  不能回頭。

  她衝到木框前,將符紙按向中央空位下方的名字。

  岸本悠真。

  名字在木牌上發光,像已經準備被照片永久記錄。

  奏左手傷口再次裂開。

  血滲出,染紅符紙邊緣。

  她把帶血的符紙貼在名字上。

  「照片可以缺一個人。」她說,「現實不行。」

  木框裡所有遊客殘影同時看向她。

  沒有憤怒。

  只是安靜。

  像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拒絕一張這麼好的照片。

  岸本殘留站在空位前。

  只差一步。

  他的臉終於清楚了一些。

  不再完全無臉。

  可以看出眼睛、鼻樑、嘴角。

  那不是怪物。

  只是一個疲憊的年輕人。

  「我來過。」他輕聲說。

  花田安靜。

  美咲屏住呼吸。

  岸本看向木框裡的遊客,看向那片完整七月。

  「我真的來過。」

  奏沒有催他。

  凜撐著紅傘,手臂已經在抖。

  源崇第二箭射出,釘住導遊殘影腳邊的拍照標記。

  快門光閃了一下,沒有落下。

  岸本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那裡還有現實中美咲握住他的細線。

  不漂亮。

  不如花田。

  不如照片。

  卻一直在。

  「但我不留在照片裡。」岸本說。

  木框發出一聲細裂。

  他後退了一步。

  不是被拉走。

  是自己後退。

  「我要回去。」


  最後一縷殘留從合影框中央剝離。

  那一瞬間,花田的風停了。

  快門聲沒有響。

  導遊殘影舉著小旗,像被定在原地。

  所有遊客殘影的笑容同時淡去一點。

  系統界面瘋狂閃爍。

  【殘留回收:100%】

  【樣本歸屬:現實本體】

  【收錄失敗】

  【警告:高價值樣本流失】

  奏關掉。

  掌心裡,最後一片灰白殘留落下。

  它不再冰冷。

  帶著一點人類體溫。

  民宿方向,對講符里傳來一聲急促吸氣。

  很響。

  像有人從深水裡突然浮出水面。

  美咲尖聲喊:「悠真!」

  岸本現實里的聲音混亂地響起。

  「好冷……」

  他哆嗦得很厲害,話幾乎不成句。

  「好冷……手好痛……」

  美咲哭著抱住他。

  哭得滿臉都是,卻還是罵了一句:「活該。」

  這兩個字穿過對講符,落在花田裡。

  凜一下笑了出來。

  笑完又差點哭。

  源崇低聲說:「確認回歸。」

  奏閉了一下眼。

  她沒有坐下。

  沒有倒下。

  只是把最後一片殘留收進符紙夾層。

  終點花田開始退去。

  不是崩塌。

  也不是腐爛。

  沒有花變黑,沒有天空碎裂,沒有遊客發出慘叫。

  七月像潮水一樣慢慢後退。

  先是木框失去光。

  然後是拍照牌淡去。

  冰淇淋攤、紀念品燈串、花鐘輪廓、薰衣草小屋、風之丘的長椅,都像被風從畫面里輕輕擦掉。

  遊客殘影一個個轉身。

  有些消失在花田深處。

  有些仍站在遠處,看不清表情。

  他們沒有被全部釋放。

  也沒有全部離開。

  這不是完整勝利。

  但至少,這一次,終點花田沒有留下岸本悠真。

  紫色花海漸漸壓低。

  雪重新覆蓋上來。

  七月退回雪下。

  真實清晨的冷氣一下涌回。

  凜的紅傘終於撐不住。

  傘骨發出一聲清脆裂響,傘面歪了一角。

  她收傘時,手都在抖。

  犬神從邊界處鬆口。

  它往前走了半步,身體一歪,倒在雪地上。

  奏立刻回頭。

  犬神還醒著。

  只是累得連抬頭都顯得很不耐煩。

  黑毛大面積變淺,像被七月擦掉過顏色。

  奏蹲下,伸手按住它的頸側。

  「活著。」

  犬神用尾巴很輕地拍了一下雪。

  像覺得這句確認很多餘。

  源崇走到退去的花田邊緣。

  雪地里還殘留著幾朵半透明的薰衣草影子。

  很快,新的雪落下來,把它們蓋住。

  他打開記錄本。

  筆尖停了幾秒。

  最後寫下:

  終點花田暫退。

  未完全消滅。

  樣本歸還現實本體。

  奏站起身。


  她看向花田退去的方向。

  風裡還殘留著一點薰衣草香。

  但這一次,它沒有再叫任何人回頭。

  「記得七月的人,」奏說,「必須能活到冬天。」

  凜抱著裂開的紅傘,看了她一眼。

  源崇合上記錄本。

  民宿方向,美咲還在哭。

  岸本還在喊冷。

  那聲音狼狽、難聽、斷斷續續。

  卻比任何夏日合影都更像活著。

  岸本醒來後的第一句話不是謝謝。

  他只是哆嗦著說:「好冷。」

  美咲抱著他,哭得滿臉都是,卻還是罵了一句:「活該。」

  於是所有人終於確認,他真的回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