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雪原上的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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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登別時,已經是午後。

  溫泉街沒有完全醒來。

  昨夜的霧被壓回地獄谷方向之後,街道上仍殘留著潮濕的氣味。旅館門口有人拖著水管沖洗地面,掃帚把融雪和灰白色的泥水推到排水溝里。幾家店鋪只開了半扇門,像是不敢把今天完全放進屋裡。

  鬼像站在街角。

  紅色的臉被薄雪蓋住一半,肩膀上積著白,表情仍然誇張,可在午後的灰光里顯得有點疲憊。

  地獄谷方向的霧伏得很低。

  它沒有再爬上街,也沒有發出昨夜那種令人胸腔發緊的呼吸聲。可它仍在那裡,像一隻巨大而沉默的肺,睡在山谷深處。

  奏站在旅館門口,左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口袋裡還有半袋溫泉饅頭。

  紙袋邊緣貼著她的手背,已經不熱了。

  年輕母親和孩子也在等車。

  孩子抱著那條黃色小熊浴巾,頭髮已經幹了,臉色比早晨好一點。他看見犬神從執行局車輛旁走過,眼睛亮了一下,很小幅度地揮了揮手。

  犬神停住。

  它顯然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幾秒後,它也抬起前爪,像是在地上扒了一下。

  孩子笑了。

  母親低頭看著他,隨後抬起頭,對奏輕輕點了一下。

  她沒有說謝謝。

  有些感謝太重,說出口反而會壓住還沒恢復的呼吸。

  她只是說:「湯後來喝完了。」

  奏看著她。

  母親的聲音仍有些啞,胸口起伏也不穩定,但那節律屬於她自己。

  奏停頓了一下。

  「嗯。」她說。

  母親抱緊孩子肩膀,轉身上了旅館安排的車。

  車門合上,輪胎碾過濕雪,緩慢駛離溫泉街。

  奏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

  直到源崇在身後說:「走了。」

  她才轉身。

  執行局車輛停在路邊,黑色車身上落了一層細雪。源崇坐進駕駛位,將紙質地圖放到門側儲物格里,又檢查了一次手機信號。

  凜抱著紅傘坐在后座。

  她上車後第一件事,是把暖氣調高。

  結果按錯按鈕,前擋風玻璃除霧聲突然變大。

  風聲在車內呼地一響。

  源崇沉默兩秒,伸手把按鈕調回來。

  凜抱著傘,小聲說:「現代車輛的結界太複雜。」

  源崇沒有接話。

  但他的表情說明,他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同意。

  奏坐在副駕駛,把安全帶扣好。

  犬神趴在后座腳邊,整條黑影縮成一團。它從登別事件後一直沒怎麼恢復,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又很快把下巴搭回前爪上。

  車輛駛離溫泉街。

  硫磺味逐漸被車內暖氣和皮革味蓋住。擋風玻璃邊緣起了一點霧,源崇打開除霧,風口發出穩定的低響。

  奏閉上眼。

  她本來只是想讓眼睛休息幾分鐘。

  可車輛駛過不平的積雪路面時,輕微的搖晃很快把疲憊從骨頭裡晃出來。昨夜只睡了十四分三十七秒的大腦開始遲鈍,耳邊的暖氣聲慢慢拉長。

  呼。

  吸。

  呼。

  吸。

  不對。

  奏睜開眼。

  車窗外是離開登別後的道路,雪堆在路肩,前方有一輛貨車慢慢轉彎。車內沒有霧,也沒有同步呼吸。

  剛才只是幻聽。

  她低頭看了一眼左手。

  紗布安靜地纏著,掌心卻有點發熱。

  源崇目視前方:「不舒服?」

  「沒有。」

  「你的『沒有』通常需要打折。」


  奏看了他一眼。

  源崇說:「這是觀察結論。」

  后座傳來凜的聲音:「我同意。」

  奏沒有再說話。

  她把視線轉向窗外。

  登別的山和霧逐漸退到後面。道路向更開闊的方向延伸,遠處天色低垂,雲層像壓在北海道上方的一整塊灰色布料。

  離富良野還有很遠。

  這不是短途移動。

  從溫泉街離開,要經過城鎮邊緣、道路分岔、漫長的冬季車程,再從海風和硫磺味之間一點點進入內陸。北海道的距離總是這樣,地圖上看起來只是兩個名字,真正坐進車裡,才知道中間隔著多少雪、多少沉默、多少發困的路燈。

  中途,源崇把車停在一家路邊便利店。

  便利店門口堆著雪,停車場的白線被融雪弄得模糊。自動門打開時,暖氣和炸物味一起撲出來,關東煮櫃冒著白氣,店內廣播正在播放天氣信息。

  「道央地區局部降雪,部分道路能見度下降……」

  聲音平穩。

  普通。

  幾乎令人安心。

  凜走進店裡,第一時間停在關東煮櫃前。

  她盯著升起來的熱氣看了兩秒。

  奏站在她旁邊:「又覺得可疑?」

  凜皺眉:「不是。只是它們看起來都在泡溫泉。」

  奏看了一眼蘿蔔、竹輪和魔芋。

  這個判斷很難反駁。

  源崇買了黑咖啡和兩個飯糰,又拿了一包濕巾。奏拿了礦泉水和能量膠,站在雜誌架旁看手機。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有大學的課程通知,也有天氣推送,還有執行局臨時線路管制提示。

  她沒有點開大學通知。

  旅遊學概論的補課提醒在此刻顯得像另一個世界的遺物。

  凜買了熱牛奶。

  又買了一支冰激凌。

  源崇看著她手裡的組合:「現在是冬天。」

  凜理直氣壯:「冷熱要平衡。」

  「醫學上沒有這種說法。」

  「神社裡有。」

  源崇沉默。

  奏打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就在這時,店內廣播切換成觀光GG。

  「夏季的富良野,薰衣草迎來最佳觀賞期。藍天、花田、微風與甜點店,歡迎您與家人朋友一同前往……」

  奏的手指停住。

  現在是冬天。

  便利店玻璃門外正在下雪。

  GG本身也許只是循環播放的舊素材。

  北海道很多地方會在冬天播放夏季觀光宣傳,這並不奇怪。

  可廣播裡的女聲在某個瞬間忽然變得很近。

  近得像貼在耳邊。

  「歡迎來到盛夏的富良野。」

  店內燈光閃了一下。

  關東煮櫃的熱氣向上冒,白霧裡似乎有極淡的紫色一閃而過。

  下一秒,廣播恢復正常。

  「本店今日熱飲第二件半價……」

  收銀員正在給前面的客人裝袋,臉上沒有任何異常。

  凜含著冰激凌勺子,看向奏。

  她顯然也聽見了。

  源崇手裡的咖啡罐發出輕輕一聲響。

  他把罐子放回購物籃里,問:「富良野?」

  奏沒有回答。

  她走出便利店。

  自動門在身後合上,店內暖氣被隔在玻璃後面。停車場的冷空氣立刻壓上來,雪落在車頂和自動售貨機的燈牌上。

  奏站在自動售貨機旁,打開系統界面。

  一片雪花噪聲。

  幾秒後,灰白色文字斷續浮出。

  【觀測點:富良野】

  【季節索引:錯誤】


  【收錄建議:立即前往】

  奏看著「立即」兩個字。

  系統一旦使用這種詞,通常意味著它不想讓她有太多時間思考。

  源崇從便利店裡出來,手裡拎著袋子。

  「又是它?」他問。

  奏關掉界面:「指向富良野。」

  「具體位置?」

  「沒有。」

  「異常類型?」

  「季節索引錯誤。」

  源崇皺眉。

  他沒有立刻反對,而是把袋子放進車裡,拿出手機查看地圖與執行局內部簡報。

  凜站在車旁,左手抱傘,右手拿著熱牛奶,冰激凌被她咬掉一半。她顯然想說點什麼,但冷風吹過來,她先縮了縮脖子。

  源崇說:「先申請外圍觀測權限。我需要確認當地是否已有報告,尤其是道路、遊客和農場區域。」

  奏說:「等申請批下來,異常不會停在原地。」

  源崇看向她:「貿然進去,人也不會停在原地。」

  兩人之間隔著停車場、雪、自動售貨機的燈光和一輛剛啟動的卡車。

  這不是第一次分歧。

  也不是最激烈的一次。

  但登別之後,所有爭執都顯得比以前更沉。

  他們都知道,慢一步可能有人消失。

  也都知道,快一步可能把更多人拖進去。

  凜咬著冰激凌,聲音含糊:「先去邊緣看。」

  奏和源崇同時看她。

  凜把冰激凌咽下去,補充:「不要進中心。看一眼。如果只是GG錯亂,我們就退。」

  源崇沉默片刻。

  「外圍觀察。」他說,「不深入。」

  奏沒有說同意。

  但她坐回副駕駛,扣上了安全帶。

  車輛再次出發。

  城市邊緣從窗外後退。

  便利店、加油站、低矮住宅、路邊倉庫,一點點被更空的道路替代。天色比剛才更暗,雪沒有下大,卻一直不肯停。車窗外是大片雪田,田埂被白色蓋住,只剩防風林一排排站在遠處。

  廣播信號變差。

  電流雜音時斷時續。

  源崇關掉了廣播。

  車裡只剩暖氣聲和輪胎壓過雪水的聲音。

  凜坐在后座,把熱牛奶捧在手心。

  「富良野夏天真的會全是紫色嗎?」她忽然問。

  源崇說:「觀光區會有薰衣草花田。夏季遊客很多。」

  凜看向窗外。

  窗外只有冬季的雪原,灰天,遠山,以及被雪壓低的防風林。

  「現在不是夏天。」奏說。

  這是一句普通事實。

  但說出口後,車內安靜了一下。

  像有人在一條看不見的線上打了一個結。

  路邊出現一塊觀光宣傳牌。

  牌面有些舊,被雪遮住一角。上面是盛夏的富良野,藍天、遠山、整片紫色薰衣草,以及笑著拍照的遊客。

  GG語被積雪蓋住一半,只露出幾個字。

  歡迎來到……

  車輛駛過。

  那片夏天被丟在身後。

  奏靠著椅背,指尖輕輕按住左手紗布。

  系統沒有再彈出提示。

  它越安靜,她越不舒服。

  犬神原本趴在后座腳邊睡覺。

  駛入更空曠的路段後,它忽然抬起頭。

  黑色耳朵豎起。

  凜低頭:「怎麼了?」

  犬神沒有叫。

  它只是盯著窗外。

  喉嚨里發出很低、很困惑的聲音。

  不是攻擊前的威脅。


  更像是認不出眼前的東西。

  源崇放慢車速。

  「前方路面有問題?」他問。

  奏順著犬神的視線看出去。

  一開始,她什麼也沒看見。

  只有雪原。

  傍晚的光線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積雪表面,製造出一層極淡的灰紫色陰影。那種顏色很容易被誤認為夕光反射。

  但奏看了三秒,眼神變了。

  「停車。」

  源崇沒有問為什麼。

  車輛緩緩停在道路安全帶邊緣。

  車門打開,冷風立刻灌進來。

  凜被凍得縮了一下,卻仍然抱著紅傘下車。犬神跟著跳下來,落地時腳步有一點不穩。

  奏踩進雪裡。

  雪沒過鞋底,發出細小的壓實聲。

  四周太空了。

  北海道的內陸雪原在傍晚時有一種近乎不講道理的空曠感。沒有遊客,沒有店鋪,沒有溫泉街的燈,也沒有函館山的夜景。只有低雲、白雪、防風林和遠處黑色的山線。

  然後,紫色出現了。

  它不在雪上。

  在雪下。

  像某種顏色被埋在積雪深處,從裂縫、凹陷和被風颳薄的地方透出來。非常淡,卻非常明確。不是燈光,不是GG牌反射,也不是夕陽。

  那是花田的顏色。

  夏天的顏色。

  凜站在奏身邊,臉色一點點變了。

  「那不是花。」她說。

  奏開啟真實之眼。

  視野里的雪原突然分成兩層。

  上層是冬天。

  雪、冰、冷風、道路、枯枝。

  下層卻有另一種季節被強行壓在下面。

  熱。

  亮。

  風裡帶著植物和陽光的氣味。

  無數紫色像還沒有完全醒來的花穗,在雪層底下緩慢起伏。

  不是植物正在生長。

  是季節本身錯了位。

  系統界面終於彈出。

  【檢測到季節重疊】

  【夏季樣本正在覆蓋冬季現實】

  【建議:立即收錄】

  奏盯著最後一行,抬手關掉。

  凜問:「那是什麼?」

  奏看著雪下的紫色。

  「像是有人把夏天埋在這裡。」她說,「還沒死。」

  源崇已經在車旁設置臨時標記。

  他沒有靠得太近,只用望遠鏡掃過遠處防風林和道路邊界。

  「不深入。」他說,「先確認外圍範圍。附近可能有農場、民宿和觀光設施。」

  他說得很冷靜。

  可奏聽得出,他的聲音比平時低。

  這片雪原太安靜了。

  安靜到連風都像從很遠的地方吹來。

  就在這時,奏聽見了一聲風鈴。

  很輕。

  叮。

  她抬頭。

  雪原上沒有屋檐。

  沒有神社。

  沒有夏日祭。

  沒有任何可以掛風鈴的地方。

  可第二聲很快響起。

  叮。

  凜握緊紅傘:「你也聽見了?」

  奏沒有回答。

  遠處,被雪覆蓋的田埂後方,似乎有一排影子浮現。

  那影子不像樹。

  也不像農作物。

  更像花田邊界的木樁,在夏天的陽光里被遊客踩出過一條小路。

  但現在是冬天。

  風從雪原深處吹來。

  雪地底下的紫色忽然亮了一瞬。

  像一整片薰衣草花田在積雪下睜開了眼。

  系統界面不受控制地閃爍。

  雜訊里,一行字緩慢浮出。

  【歡迎回到七月。】

  奏站在北海道的冬天裡,看見積雪下面,七月的紫色正在慢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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