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歡迎回到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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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原下面的紫色沒有立刻擴散。

  它只是伏在那裡。

  像一層被冬天壓住的薄光,從積雪的裂縫、凹陷和被風颳薄的地方透出來。顏色很淡,卻無法忽視。只要看見一次,視線就很難完全移開。

  奏站在道路邊緣,左手按著外套口袋。

  口袋裡的溫泉饅頭已經涼透了,紙袋邊角隔著布料硌著她的手背。那一點現實的觸感讓她沒有繼續盯著雪下的紫色看。

  源崇在車旁設置臨時標記燈。

  小型紅光一盞盞亮起,在雪地上排出一條低矮的界線。他動作很快,先確認道路邊緣,再確認風向,又用測溫儀對準雪面。

  「不要越過標記線。」他說。

  凜抱著紅傘站在奏身後,縮了縮脖子。

  「我看起來像會亂跑嗎?」

  源崇沒有回頭:「像。」

  凜沉默了一下。

  「你們執行官說話都這麼直接嗎?」

  「視對象而定。」

  「那就是針對我。」

  源崇終於看了她一眼:「這是風險評估。」

  凜把紅傘抱得更緊,像是把那句評價也一起擋住了。

  犬神伏在標記線內側。

  它沒有像遇到敵人時那樣露出牙,只是低低壓著身體,黑色耳朵豎起,目光盯著雪地下的紫色。喉嚨里偶爾發出一聲困惑的低鳴。

  不是恐懼。

  更像是一隻生活在冬天的獸,忽然聞見了不屬於這個季節的氣味。

  奏開啟真實之眼。

  眼前的雪原再次分成兩層。

  上層是冬季。

  雪、冰、低溫、防風林、道路標線、半埋在雪裡的枯草。

  下層卻浮著另一種光。

  七月的光。

  熱得不真實。

  亮得不屬於這片傍晚。

  那片紫色不是植物本身。它更像某段被無數視線反覆確認過的季節,被壓縮成顏色,塞進了現實下面。

  奏眯起眼。

  紫色邊緣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

  而是她看見之後,那一小片顏色向外擴了半寸。

  「別一直看。」奏說。

  凜立刻移開視線。

  源崇停下記錄:「會因注視擴張?」

  「可能。」

  「概率?」

  「不夠。」

  「樣本?」

  「我。」

  源崇低頭,在記錄本上寫下一行。

  奏掃了一眼。

  他寫的是:疑似受持續觀察影響,邊界輕微變化。

  沒有寫「奏看見後變大」。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從登別開始,源崇的報告正在變得不那麼完整。

  不完整不一定意味著錯誤。

  有時候,它只是避免讓錯誤的人得到太完整的刀。

  風從雪田上橫吹過來,捲起細雪。

  凜忽然抬頭。

  「你們聞到了嗎?」

  源崇說:「雪?土?殘留硫磺?」

  「不是登別。」奏說。

  她也聞見了。

  很淡。

  淡到像錯覺。

  草木被太陽曬熱後的氣味,混著一點清甜花香,從冷風裡掠過去。那味道不應該出現在冬天的富良野外圍,也不應該穿過凍硬的雪層。

  可它確實來了。

  凜皺眉:「像花。」

  遠處傳來笑聲。

  很輕。

  像隔著很遠的一排遊客。

  「這邊拍照好看。」


  女聲帶著夏天的輕快。

  隨後是快門聲。

  咔嚓。

  咔嚓。

  奏沒有回頭。

  雪原上沒有遊客。

  沒有相機。

  沒有任何可以讓人停下來拍照的東西。

  只有傍晚、低雲、標記燈,以及雪下那一層不合時令的紫。

  凜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差點說出什麼。

  奏先開口:「顏色不屬於現在。」

  凜看向她。

  奏的語氣很平,沒有使用「好看」,也沒有使用「漂亮」。

  像是在避開什麼詞。

  源崇聽懂了。

  「不要承認它的觀光價值。」他說。

  凜睜大眼:「這種東西也能成為規則?」

  「還不能確定。」奏說,「但最好別試。」

  凜閉嘴。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補了一句:「可是它確實……」

  她沒有說完。

  犬神忽然低低叫了一聲。

  凜立刻後退半步。

  「我沒說。」她對犬神解釋。

  犬神看著她。

  凜更加心虛:「真的沒說。」

  源崇收起測溫儀:「先離開這裡。附近有一個小型休息站,地圖上顯示冬季仍開放,可作為臨時觀察點。」

  奏看向雪原深處。

  紫色仍伏在那裡。

  像什麼東西在等人把那句沒說完的話補全。

  她轉身上車。

  休息站離停車點不遠。

  車開過去只用了十幾分鐘。

  道路兩側仍是雪田,偶爾能看見被雪壓低的農具棚和遠處暗下來的防風林。天色越來越低,雲層貼近山線,像要把整片內陸都壓進灰藍色里。

  休息站是一棟小建築,木質外牆被風雪吹得發暗,屋檐下掛著一盞老舊燈。門口沒有人,停車位上只有他們這一輛車。

  自動門沒有完全靈敏。

  源崇按了兩次,門才慢吞吞打開。

  裡面比外面暖一點。

  不多。

  暖氣似乎開著,卻只能維持一個「不會立刻凍僵」的程度。玻璃窗上結著霜,牆邊有一排觀光資料架,架子上插滿富良野地區的宣傳冊。

  薰衣草。

  哈密瓜。

  夏季觀光巴士。

  花田攝影點。

  親子牧場體驗。

  那些明亮的照片把七月擺得太近,近到與窗外的雪形成一種令人不舒服的對照。

  凜一進門就被自動販賣機旁的GG吸引了。

  GG紙已經褪色,上面畫著一支淺紫色冰淇淋。

  七月限定。

  薰衣草口味。

  凜站在GG前,神情認真得像在看古代神諭。

  「現在居然沒有賣。」她說。

  奏看了她一眼:「你剛才吃過冰激凌。」

  「那是不一樣的冰激凌。」

  「成分上差異有限。」

  「你不懂。」

  這句話凜說得很輕,卻有一種非常堅定的失望。

  源崇沒有參與討論。

  他在休息站中央展開紙質地圖,又把手機導航、車載導航和執行局內部道路資料對照。

  很快,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一致。」

  奏走過去。

  手機導航上,一條高亮路線從當前位置延伸出去,繞過主路,指向標註為「花田入口」的方向。

  車載導航也是同樣建議。

  但紙質地圖上,那條道路在冬季應該封閉。


  執行局內部道路資料則顯示「積雪管制,非必要禁止通行」。

  「電子導航在引導我們去花田。」源崇說。

  凜抱著紅傘,抬頭看向牆上的觀光地圖。

  那張地圖是夏季版。

  紫色花田區域被畫得非常顯眼,旁邊還有幾個拍照點標識。線條柔和,圖案可愛,完全不像威脅。

  正因為不像威脅,才更危險。

  「它不是給坐標。」凜忽然說。

  奏看向她。

  凜盯著那張地圖,聲音低了一點:「它是在給邀請。」

  風鈴響了。

  叮。

  三人同時抬頭。

  休息站屋內確實掛著一隻風鈴。

  就在窗邊。

  玻璃制的,小小一隻,下面垂著已經褪色的短冊。可窗戶關著,門也已經關上,室內沒有風。

  風鈴輕輕晃了一下。

  叮。

  資料架上的宣傳冊忽然翻開一頁。

  紙頁自己掀起,又落下。

  露出的那一頁上,是一整片夏季薰衣草田。

  藍天。

  白雲。

  遠山。

  遊客站在花田邊笑。

  照片下方印著一句話。

  請在七月回來。

  凜後退了一步。

  她後背碰到自動販賣機,機器嗡地響了一聲,掉下一罐不知道是誰剛才按到的熱咖啡。

  罐子滾到犬神腳邊。

  犬神低頭聞了聞,嫌棄地把罐子推開。

  這個動作太普通,普通到讓緊繃的空氣鬆了一點點。

  源崇關掉手機導航。

  又關掉車載導航的遠程路線同步。

  「從現在開始,不相信電子路線。」他說,「只按紙質地圖和實地標記行動。」

  奏沒有反對。

  系統界面卻在她視野邊緣浮出。

  【觀光路線已開放】

  【推薦路徑:最佳拍攝點】

  【收錄效率:高】

  奏把界面關掉。

  它又彈了一次。

  奏再次關掉。

  第三次彈出時,文字後方出現一張模糊縮略圖。

  紫色花田。

  木棧道。

  夏光。

  以及一個背對鏡頭的人影。

  奏的手指停住。

  人影很模糊。

  她看不清對方是誰。

  但那種被邀請走向某個地方的感覺很強。

  像有人站在七月里,對她說,只差一步。

  只要去看看。

  看看就好。

  奏按住左手傷口。

  疼痛從掌心傳來,刺穿了那層溫柔的夏光。

  她關掉界面。

  這一次沒有再彈出。

  源崇注意到她的動作:「系統也在引導?」

  「嗯。」

  「前往哪裡?」

  奏看向牆上的觀光地圖。

  最佳拍攝點被畫成一個小相機圖標。

  旁邊用圓潤字體寫著:七月必看。

  「它沒有給中心坐標。」奏說,「只給了遊客會走的路。」

  源崇的臉色沉下去。

  這比坐標更糟。

  坐標是冷的。

  路線是給人走的。

  給遊客走。

  給懷念夏天的人走。

  給那些以為自己只是想拍一張照片、買一支冰淇淋、確認某個美景是否還在的人走。


  凜忽然看向窗戶。

  「外面有人。」

  源崇立刻摸向腰側。

  奏轉頭。

  窗外仍是雪。

  休息站玻璃被室內燈照出一層倒影,倒影里卻出現了不屬於這裡的人。

  幾個穿短袖的遊客站在花田邊。

  他們拿著相機和手機,身後是大片紫色薰衣草。有人戴著草帽,有人舉著冰淇淋,孩子在木棧道上跑,母親在後面喊「慢一點」。

  畫面溫暖、明亮、吵鬧。

  像任何一張夏季旅遊宣傳片裡的富良野。

  可現實窗外只有雪原。

  凜的臉貼近玻璃,又猛地停住。

  她沒有繼續靠近。

  因為犬神咬住了她的袖口。

  沒有用力。

  只是提醒。

  凜低頭看它,聲音很輕:「我知道。」

  她頓了一下,又說:「我只是想看看。」

  奏看向她。

  凜自己也聽見了這句話。

  想看看。

  空氣安靜下來。

  風鈴又響了一聲。

  叮。

  玻璃倒影里的遊客似乎同時轉過頭。

  他們沒有看源崇。

  沒有看犬神。

  他們看向凜。

  凜臉色一白。

  奏伸手,拉住她的袖口。

  「回來。」

  聲音不重。

  但很清楚。

  凜慢慢後退。

  犬神鬆開她的袖子,卻沒有離開她腳邊。

  源崇拿出手機,對準窗戶拍照。

  快門聲響起。

  照片裡只有雪原、休息站玻璃和室內三人的模糊倒影。

  沒有遊客。

  沒有花田。

  源崇點開相冊。

  縮略圖排列在屏幕下方。

  就在他滑動的瞬間,其中一張縮略圖閃過紫色。

  只是一瞬。

  像電子屏幕自己記錯了剛才看見的東西。

  源崇沒有說話。

  他把手機屏幕轉給奏看。

  奏盯著那張已經恢復正常的照片。

  「它能污染觀看結果。」她說。

  「但不能穩定留下證據。」源崇說。

  「暫時。」

  這兩個字讓休息站里又冷了一點。

  凜看著窗外。

  玻璃里的遊客已經消失,只剩雪原和他們自己的倒影。

  她小聲說:「它在把別人記得最漂亮的富良野拿出來。」

  沒有人立刻接話。

  因為這句話太接近真相,也太不像威脅。

  最漂亮的地方。

  最好的季節。

  最想回去的七月。

  如果深淵把這些拿出來,很多人甚至不會覺得那是污染。

  他們只會覺得,自己終於又看見了想看的東西。

  休息站外,風雪暫時小了一些。

  源崇決定撤回車輛,不在這裡久留。

  「今晚不能停在異常邊緣。」他說,「至少退到主路附近,找仍在營業的民宿或警戒點。」

  奏點頭。

  她在休息站門口貼下一枚監測符。

  符紙貼上木框的一瞬,紙面微微發潮,像被夏天的濕氣舔了一下。

  奏盯著它看了兩秒,沒有撕掉。

  他們走出休息站。

  冷風再次壓上來。


  道路另一側,有一條被雪覆蓋的岔路。

  剛來時,那條路幾乎看不出輪廓。

  現在,積雪卻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融開了一線,露出一條暗色路面。那路面不是冬季凍硬的柏油,更像夏天被人踩熱的土路。

  岔路盡頭傳來風鈴聲。

  不止一隻。

  叮。

  叮。

  叮。

  還有遊客笑聲。

  有人說:「快一點,光線要沒了。」

  有人說:「那邊拍出來最漂亮。」

  凜的腳步停住。

  不是她想往前走。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可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向岔路邁出半步。

  犬神突然擋在她面前。

  這一次,它低吼了。

  凜渾身一僵。

  源崇抬手,標記燈的紅光在雪地上閃爍。

  凜低頭。

  自己的靴尖距離標記線只剩不到十厘米。

  她慢慢把腳收回來。

  「我剛才只是……」她聲音很輕,「想看看。」

  奏站在她身側。

  「嗯。」奏說。

  她沒有責備。

  這比責備更讓凜難受。

  因為她知道,自己剛才不是被強行拖走。

  她是真的想看。

  想看冬天裡為什麼會有七月。

  想看那支GG上沒有賣的薰衣草冰淇淋。

  想看風鈴聲後面是不是有一個很熱、很亮、很安全的夏天。

  源崇收回標記燈:「『想看看』就是第一層進入條件。」

  奏看向岔路。

  路口的雪下,紫色沿著道路邊緣緩慢蔓延。

  像花田正在找路。

  系統界面彈出。

  【觀光路線已開放】

  【請前往最佳拍攝點】

  【建議立即進入,以免錯過花期】

  奏關掉。

  遠處雪原深處,忽然亮起一盞燈。

  暖黃色。

  不高。

  像夏季觀光小屋門口掛著的燈,也像民宿窗邊留給遲到旅人的光。

  那盞燈在冬夜裡亮著。

  溫柔得像有人真的在等他們回到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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