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末班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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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纜車向山下滑去時,函館的夜景重新亮了起來。

  不是宣傳照片裡那種完整到近乎虛假的明亮。

  而是有缺口的。

  函館灣的弧線亮了一半,另一半仍舊像被夜色咬住。紅磚倉庫群的燈恢復了幾盞,元町坡道上有車燈緩慢移動,函館站方向也重新出現了稀疏的光。

  遊客擠在纜車玻璃前,低聲討論剛才的「停電事故」。

  有人說山頂風太大。

  有人說可能是電力設備故障。

  還有人翻著手機相冊,奇怪地發現自己拍到的夜景照片裡有幾張全黑,便笑著刪掉。

  現實正在自動把異常磨平。

  佐藤奏靠在纜車角落。

  她手裡拿著那瓶已經冷掉的奶茶。

  瓶身凝著一點水汽,貼在掌心裡,溫度比山風還低。

  她沒有喝。

  凜站在她旁邊,臉色比平時白一些,卻仍然努力盯著山下街道。

  「那裡。」凜忽然說。

  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元町下方,一條街角亮著暖黃色招牌。

  招牌上寫著拉麵。

  凜的聲音立刻比剛才有精神了一點。

  「我覺得那裡還活著。」

  源崇站在纜車門邊,背著弓箱,掌心的灼傷被簡單包紮過。

  他看了凜一眼。

  「判斷依據?」

  「有熱氣。」

  「……」

  源崇沉默了兩秒。

  「五分鐘。」

  凜認真糾正:

  「吃拉麵五分鐘不夠。」

  奏把冷掉的奶茶放進口袋。

  「十五分鐘。」

  源崇皺眉。

  但他沒有反對。

  凜看向奏,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奏移開視線,像剛才那句話只是計算補給時間後得出的客觀結論。

  纜車到站。

  夜風從門縫裡湧進來,夾著海灣的鹽味和雪粒。遊客們拖著腳步往外走,有人還在抱怨手機信號不好,有人急著查末班車,有人對著重新亮起的函館夜景補拍照片。

  城市又開始像一座城市。

  只是奏知道,有些燈沒有回來。

  三人沿著坡道往下走。

  犬神跟在奏腳邊,影子被路燈拉長。路過的孩子停下來,看著它,小聲對母親說:

  「好黑的狗。」

  母親拉了拉孩子的手。

  「別摸,可能是別人家的。」

  犬神沒有理會。

  它嘴邊還殘留一點黑霜。

  那是逆燈塔燈芯碎片留下的痕跡。

  拉麵店很小。

  推門進去時,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暖氣、味噌湯底、煎蒜和濕外套的味道一起撲過來。

  凜明顯鬆了一口氣。

  店裡坐著幾個深夜客人。

  兩個背包遊客在翻行程表,一個計程車司機低頭吃麵,還有一對情侶把伴手禮紙袋放在腳邊,小聲爭論明天去五稜郭還是金森紅磚倉庫。

  電視掛在牆角,正在播放函館旅遊宣傳片。

  畫面里,函館山夜景鋪展如星。

  奏走進店內時,宣傳片閃了一幀。

  那一幀里,星河中央倒懸著一座黑色燈塔。

  下一秒,畫面恢復正常。

  系統沒有提示。

  奏的筷子還沒拿起來,手指已經停住。

  深淵正在學會避開系統。

  這個結論比剛才那座逆燈塔本身更冷。

  「三位?」店員問。

  源崇選了靠門的位置坐下。


  他習慣性讓視線能同時看到入口、後廚和街道玻璃。

  凜坐下後立刻看菜單。

  「鹽拉麵,味噌拉麵,醬油拉麵……」

  她抬頭看奏。

  「你吃什麼?」

  奏看了一眼菜單。

  「熱量最高的。」

  凜眨了眨眼。

  「這是點餐方式嗎?」

  「是補給方式。」

  源崇對店員說:

  「味噌叉燒。鹽拉麵。再來一份飯。」

  他頓了頓,看向奏。

  「你要飯嗎?」

  奏沉默。

  她本來想說不要。

  但胃部在這時輕微收縮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沒有正常吃東西。

  「半份。」

  店員記下後離開。

  凜趴在桌邊,像被暖氣融化了一點。

  「我以前來函館,都是吃冰激凌。」

  源崇看她。

  「冬天?」

  「冬天的冰激凌比較不會化。」

  「那不是重點。」

  凜認真想了想。

  「可是不化很重要。」

  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店裡提供的熱水。

  水溫很高。

  她舌尖被燙了一下,眉心很輕地動了動。

  凜注意到了。

  她把自己面前那杯涼一些的水推過去。

  奏看著杯子。

  停頓一秒。

  然後把那杯熱水推回給凜旁邊。

  「你消耗更大。」

  凜怔了怔。

  「哦。」

  她低頭喝水,嘴角卻有一點藏不住的笑。

  源崇假裝沒有看見。

  拉麵端上來時,熱氣幾乎遮住了三個人的臉。

  凜先喝了一口湯。

  她整個人安靜下來。

  不是古老靈媒。

  不是守護靈力池的巫女。

  只是一個在深夜寒風裡終於吃到熱東西的年輕女孩。

  奏吃得很慢。

  她把叉燒、面、飯按順序分成幾份,像計算物資消耗。每咽下一口,她的臉色都會稍微恢復一點。

  店外,犬神趴在門邊陰影里。

  店員本想出去趕它,走到門口時,犬神抬眼看了他一下。

  店員停住。

  過了兩秒,他拿了一隻一次性紙碗,倒了點溫水,放到門外。

  犬神低頭聞了聞。

  沒有喝。

  但也沒有離開。

  電視裡的旅遊宣傳片切到函館站。

  鏡頭掃過站前廣場、計程車燈、自動門和明亮的候車大廳。

  旁白用輕快聲音介紹:

  【函館,是旅人抵達與出發的城市。】

  奏抬頭。

  畫面右下角,電子時刻表跳了一下。

  一行不存在的班次短暫出現。

  23:13。

  臨時快速。

  終點欄空白。

  下一秒,畫面切走。

  奏放下筷子。

  「走。」

  凜還夾著半片叉燒。

  她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奏。

  「可以打包嗎?」

  源崇已經站起來結帳。

  「不可以。」

  凜把叉燒塞進嘴裡,含糊地嘆了口氣。


  「深淵真的很不會挑時間。」

  函館站外廣場的燈比山上的燈更白。

  計程車一輛接一輛停在路邊,車頂燈亮著。便利店門口有人拿著熱咖啡,拖行李箱的遊客急匆匆穿過自動門。站內暖氣從門縫裡溢出來,混著融雪水和清潔劑的氣味。

  這裡太正常了。

  正常到剛經歷過逆燈塔的人,會下意識懷疑自己是否過度緊張。

  凜抱著剛買的熱飲,小聲說:

  「車站的燈,比山上的燈更像給人回家的。」

  奏看了她一眼。

  「因為人會用它。」

  源崇正在用手機查列車換乘。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很久,眉頭越皺越深。

  凜湊過去。

  「你不會用?」

  「會。」

  「你剛才點錯了三次。」

  「屏幕太小。」

  凜看著他那部軍用保護殼厚得像磚頭的手機,忍住沒笑。

  源崇轉身走向紙質時刻表。

  「紙質更可靠。」

  奏沒有評價。

  她站在自動售票機前。

  電子屏顯示正常。

  函館本線、道南線路、末班時間、換乘提醒,一切都符合現實交通邏輯。

  沒有23:13。

  沒有臨時快速。

  沒有空白終點。

  可紙質時刻表上,多了一行字。

  23:13。

  末班。

  臨時快速。

  終點欄是空的。

  字跡很新。

  像剛剛被列印上去。

  源崇站在旁邊,臉色沉下去。

  「封站。」

  「不行。」

  奏說。

  「普通人太多。封站會製造恐慌。」

  「那就疏散。」

  「理由?」

  源崇沉默。

  奏看著站內來來往往的人。

  每個人都有看似合理的方向。

  回酒店。

  趕末班。

  找計程車。

  去便利店。

  等同伴。

  如果現在由執行科強行介入,將這些方向全部打斷,深淵反而會得到更多「失去目的地」的空白。

  凜走到自動售票機前,試著按下臨時快速。

  屏幕沒有反應。

  她又按了一次。

  還是沒有。

  「機器里沒有這趟車。」

  她轉向旁邊舊式售票口。

  那裡早已關閉,玻璃後沒有工作人員。

  可是出票口裡,緩慢吐出一張車票。

  空白車票。

  沒有站名。

  沒有票價。

  只有一行淺灰色小字。

  【回去就好。】

  系統界面終於彈出。

  【檢測到殘餘深淵錨點】

  【對象:末班車燈】

  【異常等級:SR臨界】

  【建議:在列車進站前完成收錄】

  奏看著那張票。

  「拒絕。」

  【確認拒絕?】

  「還沒有確認車上是否有普通人。」

  【普通人存在會降低收錄效率】

  「所以拒絕。」

  系統沉默。

  凜把那張空白票夾在傘柄旁邊,沒有直接碰。

  「它看起來不像票。」

  源崇說:

  「像同意書。」

  奏點頭。

  「登車即承認路線。」

  三人進入站台。

  站檯燈光發白,照在地面融雪水痕上,像一層薄薄的玻璃。

  自動售貨機亮著。

  一名上班族投幣買咖啡,罐子落下時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背包遊客坐在長椅上打哈欠。

  帶孩子的母親正在檢查圍巾。

  醉酒老人靠著柱子,手裡抓著一張皺巴巴的車票。

  一對情侶提著伴手禮紙袋,小聲說著明天要早起。

  他們都很普通。

  普通得讓這個站台看上去不該被任何怪談侵入。

  奏走近一名遊客。

  「你要去哪裡?」

  遊客愣了一下。

  「酒店啊。」

  「哪家酒店?」

  「呃……湯之川那邊。」

  「為什麼坐這趟車?」

  遊客看了看手機。

  「導航說最快。」

  奏看向他的屏幕。

  路線欄顯示:

  【路線最優】

  目的地欄卻不是酒店。

  而是一行灰字。

  【回去就好。】

  奏又問了幾個人。

  他們都能說出自己想去哪裡。

  但說不清為什麼要坐這趟車。

  凜站在她身後,聲音很低。

  「如果每個人都想回去,為什麼還會錯?」

  奏看著站台盡頭。

  「因為深淵不篡改願望。」

  她停頓了一下。

  「只篡改路線。」

  站台廣播響起。

  【夜間氣溫較低,請各位旅客注意腳下安全。】

  【函館地區明日天氣,多雲轉雪。】

  【請確認您願意抵達的終點。】

  最後一句出現得太自然。

  自然到周圍乘客沒有一個人抬頭。

  源崇握弓箱的手收緊。

  「不能讓他們上車。」

  「不能用強制。」

  奏說。

  「他們會問,為什麼不讓我回家。」

  源崇看著那名帶孩子的母親。

  「那也不能看著他們被帶走。」

  奏沒有反駁。

  她也在看那個孩子。

  孩子正在自動售貨機前猶豫,要熱牛奶還是玉米湯。

  他不知道自己身後的軌道盡頭,正有一盞燈亮起。

  犬神忽然低吼。

  站颱風停了。

  不是變小。

  是完全停止。

  軌道盡頭,一盞車燈出現。

  燈光很穩定。

  不刺眼。

  甚至很溫柔。

  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等了這麼久,終於可以回去了。

  列車從黑暗裡駛來。

  沒有車號。

  沒有目的地顯示。

  車身銀灰,表面乾淨得不正常,像沒有經過任何雪夜、風塵或軌道鐵鏽。

  它停靠時,沒有剎車聲。

  只有車門開啟的提示音。

  叮。

  那聲音清脆、禮貌、可靠。


  像每一個真實車站都會發出的聲音。

  奏看向車窗。

  車窗映出的不是站台上的乘客。

  而是一排排空座位。

  空座位上放著不同的東西。

  一隻兒童手套。

  一盒沒吃完的便當。

  一張大學課程表。

  一枚破損的勾玉。

  一把紅傘的傘骨。

  一支折斷的箭。

  犬神的低吼更重。

  凜的臉色變了。

  她低頭看向站台邊緣。

  「下面有水聲。」

  源崇皺眉。

  「軌道下?」

  「更下面。」

  凜握緊傘柄。

  「像湖底。」

  奏開啟真實之眼。

  一瞬間,站台、軌道、車燈、乘客手機里的導航線路,全被拆成無數邏輯線。

  這列車不是從軌道盡頭駛來的。

  它是從所有人「想回去」的念頭裡駛來的。

  系統提示浮現。

  【目標確認:歸途載具】

  【臨時命名:無終點末班車】

  【核心規則:目的地替換】

  【警告:登車即視為承認路線】

  列車門完全打開。

  乘客開始排隊。

  沒有人奔跑。

  沒有人慌張。

  他們甚至很有秩序。

  上班族收起咖啡。

  情侶提起伴手禮紙袋。

  帶孩子的母親牽住孩子的手。

  醉酒老人搖搖晃晃站直。

  源崇伸手攔住其中一名乘客。

  「這趟車不能上。」

  乘客困惑地看著他。

  「不上末班車,我怎麼回家?」

  這句話沒有敵意。

  甚至很合理。

  所以更難阻止。

  凜撐開紅傘,傘面壓向最近一扇車門。

  車門被短暫封住。

  可下一節車廂的門立刻打開。

  廣播響起。

  【請不要錯過最後一次歸途。】

  【請不要錯過最後一次歸途。】

  【請不要錯過最後一次歸途。】

  聲音一遍比一遍輕。

  卻一遍比一遍深入人心。

  奏看著車門內側。

  不能從外部破壞列車。

  逆燈塔已經證明,錯誤攻擊會被導向城市本身。

  也不能強制阻止所有乘客。

  普通人的歸途一旦被暴力截斷,深淵會得到更多空白。

  必須有人進入車內。

  確認目的地替換的核心規則。

  源崇看出她的判斷。

  「不行。」

  奏看向他。

  「已經有人上車了。」

  第一名乘客踏入車廂。

  他的身影被燈光吞沒,車窗里卻沒有出現他的倒影。

  第二名。

  第三名。

  「登車即承認路線。」源崇聲音壓低,「風險過高。」

  「如果沒人登車,已經上去的人會被默認送走。」

  「我去。」

  「你會先破壞列車。」

  源崇沉默。

  奏說的是事實。

  他不信任這種獎勵,也不信任這種規則。他進入車內的第一選擇必然是尋找可破壞核心,而這列車恰恰可能利用這種行動,把傷害轉嫁給乘客。


  凜看著奏。

  「你知道終點在哪裡嗎?」

  「不知道。」

  「那你還上去?」

  奏看著車內的燈。

  「所以才要看。」

  她拿出手機。

  電量只剩百分之十三。

  課程群又彈出一條消息。

  【請勿遲到。】

  奏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短的一秒。

  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

  源崇從弓箱側袋裡取出一支沒有引爆的破魔箭,遞給她。

  「物理錨點。」

  奏接過。

  箭身冰冷,重量真實。

  「如果三分鐘內失聯,我會封鎖站台。」

  「五分鐘。」

  「三分鐘。」

  凜插進來。

  「四分鐘。」

  源崇看了她一眼。

  凜撐著紅傘,臉色還白著,卻很認真。

  「四分鐘比較適合吵架雙方都不滿意。」

  奏把破魔箭收進袖中。

  「四分鐘。」

  犬神沒有等命令。

  它越過她的腳邊,先一步踏進車門陰影。

  奏看著它的背影。

  「回來。」

  犬神回頭。

  沒有回來。

  它只是站在車門內側,像一隻固執等待主人跟上的黑狗。

  奏沉默兩秒。

  然後邁步。

  她踏入車廂。

  腳下沒有震動。

  沒有普通列車那種金屬地板的輕微迴響。

  車廂里太安靜。

  安靜得像所有聲音都被提前抵達了終點。

  身後,凜和源崇也準備跟上。

  但車門在這一刻緩慢關閉。

  凜的紅傘抵住門縫。

  傘骨發出刺耳摩擦聲。

  源崇抬手搭箭。

  奏回頭。

  「站台。」

  只兩個字。

  源崇的動作停住。

  他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所有人都進入車內,站台上的普通人就沒人守了。

  凜咬了咬牙。

  「四分鐘。」

  奏點頭。

  車門關閉。

  站檯燈光一盞盞熄滅。

  外面的函館站、自動售貨機、計程車燈、便利店招牌,都像隔著一層越來越厚的灰色玻璃。

  車內廣播響起。

  【本列車為末班臨時快速。】

  【下一站:你本該回去的地方。】

  【請乘客不要回頭。】

  奏抬眼。

  車窗倒影里,站在她身後的並不是犬神。

  也不是剛剛上車的乘客。

  而是許多個不同年齡的佐藤奏。

  穿大學制服的。

  穿童年和服的。

  滿身黑雪的。

  臉色蒼白、胸口開著血洞的。

  還有一個站在最遠處,眼神空洞,手裡握著已經完成收錄的系統界面。

  她們同時看向奏。

  車廂燈輕輕閃了一下。

  廣播再次響起。

  【請確認。】

  【你要回到哪一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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