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湖底的佐藤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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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社側屋的夜很安靜。

  暖爐里的火燒得很低,偶爾發出一點輕響。

  榻榻米有舊木頭和熱茶的味道。

  桌上剩著飯糰包裝紙、沒喝完的味噌湯、涼掉的罐裝咖啡,還有高橋凜吃完冰激凌後留下的紙托。

  窗外,洞爺湖已經徹底暗下去。

  黑藍色的水面鋪在夜色里,遠處溫泉街的燈火稀疏得像幾口還沒有散掉的呼吸。

  源崇坐在靠門的位置。

  弓放在手邊,箭矢一支支攤開。他的右肩還纏著咒布,動作明顯比平時慢,但每一支箭仍舊被他檢查得很仔細。

  手機放在桌角。

  執行科報告終於上傳成功。

  電量只剩百分之七。

  高橋凜抱著紅傘靠在牆邊打盹,袖子壓著那張冰激凌紙托,睡得很淺。她的頭一點一點,像隨時會醒,又像已經習慣在這種不完整的夜裡休息。

  犬神趴在奏膝邊。

  它睡得不穩。

  牙縫裡偶爾漏出白色靈光,落在奏手背上,很快又散開。

  奏坐在窗邊。

  她閉上眼。

  湖底的自己也閉著眼。

  不。

  下一瞬,湖底的自己睜開了眼。

  冷藍色水壓下來,黑髮漂散,胸口沒有起伏,手裡握著紅傘印記。

  別記錄。

  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嘴,在水下無聲開合。

  奏睜開眼。

  暖爐還在響。

  桌上的咖啡罐已經涼透。

  現實沒有消失。

  只是變得很薄。

  她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

  凌晨二點十七分。

  無服務。

  她點開大學群。

  消息停在一小時前。

  有人在問觀光課程的報告是不是延期。

  有人發了札幌交通故障的新聞連結。

  有人拍了便利店新品布丁,說這個口味意外不錯。

  還有人抱怨地鐵延誤害他錯過打工換班。

  世界沒有因為她從深淵列車裡活著出來就停課。

  也沒有因為洞爺湖正在夢見她的死亡,就停止促銷牛奶布丁。

  奏看著那些消息。

  拇指停在輸入框上方。

  她沒有打字。

  沒有報平安。

  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失蹤一整天。

  解釋需要關係。

  關係需要回應。

  回應有時會成為門。

  她按滅屏幕。

  黑色屏幕短暫映出她的臉。

  眼下有淺淡的疲憊。

  頭髮比平時亂。

  嘴唇因為冷和咖啡變得沒什麼血色。

  不像系統欄位。

  不像安倍後裔。

  也不像記錄者。

  只是一個睡不著的大學生。

  她看了兩秒,把手機扣在桌上。

  膝邊的犬神動了一下。

  奏的手落到它頭頂。

  沒有撫摸。

  只是停在那裡。

  犬神重新安靜下來。

  她起身去倒水。

  榻榻米在腳下發出很輕的聲音。

  源崇幾乎同時抬頭。

  「去哪?」

  奏看向他。

  「倒水。」

  源崇看了一眼水壺的位置。

  「我沒問目的地。」


  「那你問法不精確。」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奏拿起杯子。

  水已經不熱。

  她倒了半杯,握在手裡。

  源崇看著她。

  「睡不著?」

  奏說:「睡眠效率低。」

  「人類一般稱之為失眠。」

  奏沉默。

  這次沒有反駁。

  源崇把一支箭放回箭袋。

  「不要獨自靠近湖。」

  「你會一直醒著?」

  「監督職責。」

  奏的視線落到他的右手。

  那隻手在極輕地抖。

  不是害怕。

  是反噬和失血後的神經不穩。

  「你的手還在抖。」

  源崇把手收進袖口。

  「不影響射箭。」

  「影響精度。」

  「近距離不影響。」

  「近距離說明你已經失去距離優勢。」

  源崇抬眼。

  奏喝了一口冷水。

  兩人都沒有繼續。

  他們都不擅長關心別人。

  於是只能把關心說成風險控制。

  廚房方向忽然傳來「嗡」的一聲。

  舊冰箱啟動了。

  高橋凜不知什麼時候醒了。

  她抱著紅傘,頭髮有一縷睡亂,蹲在冰箱前翻東西。

  源崇皺眉。

  「你在做什麼?」

  凜從冰箱裡探出頭。

  「找冰激凌。」

  「現在?」

  「嗯。」

  「凌晨兩點。」

  凜認真點頭。

  「做夢前吃甜的,醒來會比較容易。」

  奏握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湖夢?」

  凜從冰箱裡拿出一支小小的抹茶冰激凌。

  「人的夢也一樣。」

  源崇像是想說這不符合生理學。

  但他忍住了。

  因為過去幾小時裡,他已經發現高橋凜的許多句子都不符合現代學科,卻經常符合現場結果。

  凜拆開冰激凌包裝。

  廚房小窗外能看見湖面一角。

  月光落在窗玻璃上,像一層冷水。

  就在她咬下第一口時,窗外貼上來一張臉。

  那不是人的臉。

  是水被短暫塑成了人的輪廓。

  沒有眼白。

  沒有鼻樑。

  只有一張濕漉漉的、不斷向下流的面孔,貼在玻璃外,安靜地看著屋內。

  源崇的手已經摸向弓。

  犬神猛地睜眼。

  奏還沒動,凜先伸出紅傘。

  她一手拿著冰激凌,一手用傘尖輕輕點在窗框上。

  「還沒到時間。」

  她說。

  聲音很輕。

  像在提醒一個半夜醒來的孩子回去睡覺。

  窗外的水影停頓了一下。

  然後慢慢滑落。

  玻璃上留下一個潮濕掌印。

  凜收回傘尖,又咬了一口冰激凌。

  動作熟練得像關燈。

  源崇看著窗戶。

  「那是什麼?」

  「湖夢的邊緣。」凜說,「它在確認我們是不是睡了。」

  奏看向窗玻璃上的掌印。


  那掌印有五根手指。

  其中無名指輕微彎曲。

  和湖底死亡倒影里的她一樣。

  她放下水杯,走到窗邊。

  玻璃映出她的臉。

  屋內暖爐的火光疊在她眼底。

  湖面遠處沒有風。

  可窗玻璃里的倒影比她慢了半拍。

  奏抬手。

  現實中的手還沒碰到罐裝咖啡,玻璃里的手已經先一步摸向掌心的紅傘印記。

  她停住。

  玻璃里的她也停住。

  但停得更像被強行按下暫停。

  系統界面彈出。

  【死亡樣本細節更新】

  【可拆分欄位:手勢/犬神狀態/監督人武器損毀/湖底坐標】

  【是否建立臨時索引?】

  奏看著那些欄位。

  手勢。

  犬神狀態。

  監督人武器損毀。

  湖底坐標。

  系統正在把她的死拆成可以保存、對比、調用的零件。

  她拒絕。

  【放棄索引將降低死亡路徑分析效率】

  奏沒有理會。

  她從桌上抽出一張凜放在那裡的舊便簽紙。

  紙角印著洞爺湖溫泉街某家旅館的GG。

  她用鉛筆寫下:

  倒影會模仿人,直到人開始模仿倒影。

  源崇走到她身後。

  「什麼意思?」

  奏沒有回頭。

  「死亡沒有追上來。」

  她把原本要摸紅傘印記的手,轉而拿起涼掉的咖啡罐。

  窗玻璃里的倒影卡頓了一下。

  像一段被打斷的影像。

  奏看著它。

  「它只是提前站在路邊,等我按照它預想的方向走過去。」

  凜含著冰激凌,點頭。

  「所以不要太聽話。」

  源崇看了一眼凜。

  「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執行風險很高。」

  「可是對湖有效。」

  奏把便簽紙折起,放進口袋。

  「需要驗證。」

  源崇立刻說:「不行。」

  「在安全距離內。」

  「你剛剛才被湖照出死亡倒影。」

  「所以需要確認誘導機制。」

  「這不叫確認。」源崇冷聲說,「這叫往陷阱邊緣量尺寸。」

  奏看向凜。

  凜咬完最後一口冰激凌,認真想了想。

  「三分鐘。」

  源崇看向她。

  凜說:「我撐傘。你拉人。她只准站在廊下,不准下台階。」

  奏補充:「湖面只能映出半個影子。」

  源崇沉默幾秒。

  「任何異常,立刻中止。」

  「可接受。」

  「由我判斷異常。」

  奏看他。

  「你的異常閾值偏低。」

  「這不是缺點。」

  神社廊下比屋內冷很多。

  門一開,夜裡的洞爺湖風就鑽了進來。

  空氣像被雪洗過,冷得很清楚。

  溫泉街的燈火比剛入夜時少了很多,遊客聲音也漸漸消失,只剩湖水、樹影和遠處偶爾經過的車輛聲。

  半埋在雪裡的鳥居靜靜立著。

  紅色在夜裡暗下去,像仍然沒有熄滅的炭。

  凜撐開紅傘。


  傘面在夜色中沒有發光,卻讓周圍的空間安靜下來。

  源崇站在奏身後一步的位置,左手握弓,右手雖然還在細微發抖,卻已經搭上箭尾。

  犬神站在奏腳邊。

  它裂牙白光不穩,但沒有後退。

  奏站在廊下邊緣。

  這個角度,湖面只能映出她半個影子。

  凜輕聲說:「開始。」

  奏抬起右手。

  第一步。

  握緊掌心的紅傘印記。

  湖面微微一動。

  倒影里的她也握緊了手。

  第二步。

  鬆開。

  湖面倒影慢了一瞬,也鬆開。

  第三步。

  奏把手放到犬神頭上。

  犬神抬眼看她。

  湖面里的倒影沒有立刻跟隨。

  它停頓了一下。

  然後補出了第四個動作。

  倒影中的佐藤奏抬腳,向湖邊走去。

  現實中的奏沒有動。

  她後退一步。

  湖面猛地亂了一下。

  像有人在水下撕碎了一張剛畫好的路線圖。

  系統界面彈出。

  【死亡路徑穩定性下降】

  【建議繼續觀察】

  【建議建立對照實驗】

  奏看著最後一行。

  系統把危險叫作觀察。

  把靠近死亡叫作對照實驗。

  「中止。」源崇說。

  奏沒有反對。

  她退迴廊下更深處。

  就在這時,湖面忽然亮了。

  不是月光。

  是從水下泛起的冷藍色。

  一條死亡路徑在水中展開。

  奏獨自走入湖中。

  衣角被水浸透,紅傘印記在掌心發光。

  第二條路徑出現。

  犬神撲向湖夢,咬斷一層透明水膜,牙齒卻一顆顆碎裂,最後沉入湖底。

  第三條路徑出現。

  源崇射斷紅傘,空間摺疊崩開,他被湖水從影子裡拖下去。

  第四條路徑出現。

  高橋凜站在湖心,紅傘倒扣,整個人被拖進靈力池深處,冰激凌紙托漂在水面。

  每一條都清晰。

  每一條都像真的會發生。

  凜的聲音第一次急了一點。

  「不要看完。」

  奏閉上眼。

  回聲殘片在她意識邊緣浮出。

  那些死亡畫面沒有聲音。

  她拒絕給它們回聲。

  時間碎鍾微微震動。

  六點十三分的停滯覆蓋在她的感知上,讓那些路線無法繼續推進到結尾。

  她沒有否認風險。

  也沒有告訴自己一定會活。

  她只是伸手,按在廊下木柱上,用指尖的冷意確認現實的位置。

  然後寫下本章第一條規則。

  未選擇的路,不作未來。

  規則落下。

  湖面上多條死亡倒影同時變淡。

  像被人從水下擦去。

  源崇看著那行字,眉頭壓得很低。

  「有效?」

  奏睜開眼。

  「暫時。」

  「你一直這樣處理死亡?」

  「死亡沒有簽字權。」

  源崇沒有說話。

  他第一次覺得,佐藤奏那種近乎冷酷的處理方式,在這種地方或許確實有用。

  她沒有安慰自己。

  也沒有鼓舞別人。

  她只是宣布,那些死法還沒有資格替她簽字。

  湖面安靜了不到三秒。

  中央忽然出現一圈細小漣漪。

  漣漪一圈一圈擴散。

  水面里浮出一座倒置的鳥居。

  不是現實中的鳥居倒影。

  那座鳥居更舊,更深,紅色像被水泡過很久,立在湖底的黑暗裡。

  鳥居後方,是一座與現實神社相反的湖底神社。

  屋檐向下。

  木階向上。

  手水舍沉在最深處。

  裡面鋪著一層淡藍色靈砂。

  凜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對。」

  源崇問:「怎麼?」

  「湖夢比預期更深。」

  犬神忽然站起。

  它死死盯著湖面,裂牙中的白光劇烈閃爍。

  系統界面強制彈出。

  【倒映湖心:半開啟】

  【湖心靈砂坐標:疑似顯現】

  【建議立即進入】

  凜幾乎同時說:「不可以現在進去。」

  源崇:「理由。」

  凜握緊紅傘。

  「現在進去,進去的是人。」

  她看著湖底神社慢慢打開的門。

  「出來的可能是倒影。」

  湖面中央。

  湖底神社的門開了。

  門後站著另一個佐藤奏。

  她沒有死。

  她撐著紅傘。

  懷裡抱著牙齒完整的犬神。

  她站在湖底神社的門檻後,抬頭看向現實中的奏。

  嘴唇微動。

  這一次,有聲音從湖面下傳來。

  「你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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