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還活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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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雪停了。

  小樽運河的水面重新變回清晨該有的顏色。

  很淡的藍。

  很冷。

  像被一夜惡夢浸透後,終於記起自己只是一條普通的河。

  石造倉庫的牆面覆著薄雪,煤油燈已經熄滅,濕潤的金屬燈罩上掛著細小冰霜。河岸欄杆被白雪壓出一條安靜的線,遠處遊客還沒有到來,整座城市處在天亮前最輕的一口呼吸里。

  如果沒有封鎖線。

  如果沒有救護車燈光。

  如果沒有那些坐在臨時保溫毯下、反覆說著「我還沒到站」的倖存者。

  這裡幾乎像一張可以放進旅遊手冊的照片。

  佐藤奏站在封鎖線內,看著運河水面。

  水面很平。

  偶爾卻會在風吹過時,閃過一線黑色軌枕的倒影。

  一閃即逝。

  像現實自己也不願承認,昨夜有一列不該存在的車,從它身體裡開過去。

  系統界面懸在奏視野邊緣。

  【SR級深淵投影:深淵列車】

  【通關狀態:異常完成】

  【核心權限:未接收】

  【路徑錯誤樣本:已收錄】

  【記錄者權限:部分開啟】

  【主體歸屬:懸置】

  【結算收益降級】

  【獲得:勾玉少量】

  【獲得:終點殘灰】

  【式神狀態:裂牙】

  奏的視線停在最後一行。

  犬神伏在她腳邊。

  它沒有像平時那樣警惕四周,只是安靜地趴在雪地上,尾巴收在身側,牙齒藏得很深。

  但裂紋藏不住。

  它每一次呼吸,犬齒縫隙里都會漏出一點白色靈光。那些光落在雪面上,像細小火星,沒入雪裡後很快熄滅。

  源崇走到她身後。

  他的腳步比往常重。

  右肩纏著臨時咒布,外套上還殘著被剪票口割出的口子。昨夜最後一支箭釘住影子的反噬沒有完全散去,他的影子現在仍比正常人短一截。

  「現場清理會持續到中午。」源崇說。

  奏沒有回頭。

  「官方口徑?」

  「異常低溫,交通系統複合故障,局部通信失靈。」

  「記憶處理?」

  「淺層。」

  奏看向那些倖存者。

  一個年輕女人裹著保溫毯,手裡攥著泡軟的車票,嘴唇凍得發白。

  她旁邊的執行科人員低聲詢問姓名、住址、最後記得什麼。

  女人答得很慢。

  每答完一句,她都要抬頭看一眼遠處。

  然後說:「可是我還沒到站。」

  執行科人員停頓了一秒,在記錄板上寫下「認知餘震」。

  奏收回視線。

  「清除不掉。」

  源崇說:「總比讓他們記得車長沒有頭好。」

  「他們記得未抵達。」

  「那不是壞事。」

  奏終於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源崇臉色蒼白,眼神卻仍舊硬得像沒有裂過的箭頭。

  他說:「死亡登記歸現實管。只要他們還記得自己沒到,就還有一條線能拉回來。」

  奏沒有評價。

  這句話粗糙。

  但有效。

  她低頭看了一眼犬神。

  犬神察覺到她的視線,抬起頭,像平常一樣想露出牙。

  露到一半,又停住。

  它把裂開的犬齒重新藏回唇後。

  奏沉默片刻。

  「去檢測。」


  犬神沒有抗拒,站起身,跟著她往執行科後勤車方向走。

  源崇跟上。

  「先去指揮車。」

  「犬神優先。」

  「監督令優先。」

  奏腳步不停。

  「犬神壞了,下一次副本死亡率上升。監督令無法降低死亡率。」

  源崇額角跳了一下。

  「你把所有東西都換算成死亡率?」

  「還有收益率。」

  「這不是值得補充的內容。」

  奏停在後勤車旁。

  執行科後勤人員已經打開封印箱,臨時靈壓檢測器的燈光在雪中一閃一閃。

  犬神跳上車廂邊緣,安靜地趴下。

  後勤人員看見它裂開的牙,手指明顯頓了一下。

  「這是……規則反噬?」

  源崇皺眉:「能處理嗎?」

  後勤人員把檢測符貼在犬神下頜旁,又把靈壓針靠近牙根。儀器發出一陣短促蜂鳴,屏幕上的數值忽高忽低,像被什麼東西咬斷過。

  「不是普通靈體損傷。」

  後勤人員低聲說。

  「咬合結構還在,但規則閉合不穩定。繼續讓它咬高階規則,契約線可能會崩。」

  系統界面同時彈出。

  【式神狀態:裂牙】

  【規則咬合穩定性下降】

  【連續使用高階咬斷能力將導致契約崩解】

  【建議修復材料:高純活水靈砂/湖心靈砂/未污染靈脈結晶】

  奏看完。

  「靈材庫有嗎?」

  源崇說:「執行科本部可能有替代品。」

  「審批時間?」

  「看等級。」

  「具體。」

  「最快四十八小時。」

  奏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報廢流程。

  源崇冷冷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低效。」

  「所以你可以不說。」

  「事實不會因為不說而變高效。」

  後勤人員假裝沒聽見,低頭繼續整理檢測符。

  犬神抬頭看著奏。

  它沒有哀鳴。

  也沒有把頭蹭過來。

  它只是安靜地趴在那裡,努力把裂開的牙藏起來,像一把不願讓主人看見缺口的刀。

  奏伸手,按在它額前。

  犬神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

  「會修。」

  她說。

  很短。

  也沒有多餘語氣。

  犬神尾巴在車廂邊緣輕輕掃了一下。

  源崇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片刻後,他把一張紙質文件遞到奏面前。

  「既然你堅持先處理犬神,現在聽監督令。」

  奏接過文件。

  紙張上蓋著北方異常災害執行科的印章。

  臨時協力條款。

  第一條。

  佐藤奏不得擅自進入SR級以上深淵投影。

  第二條。

  使用未知系統能力前,需向監督人報備。

  第三條。

  副本收益必須登記。

  第四條。

  禁止私自持有、交易或吸收魂玉。

  第五條。

  監督人源崇擁有現場風險處置權。

  奏看完。

  「第一條不可執行。」

  源崇:「理由。」

  「SR級以上投影不會提前向我申請進入許可。」

  「第二條?」

  「系統被動彈出時,先報備會降低反應速度。」

  「第三條?」

  「可部分執行。前提是執行科承認我的分成權。」

  源崇的眼神越來越冷。

  「第四條?」

  「魂玉交易禁止可以接受。私自持有不接受。」

  「理由。」

  「戰場掉落物先登記再封存,可能導致規則失活或污染轉移。」

  「你說得像一套完整的走私辯護。」

  「走私通常不提供風險說明。」

  「第五條呢?」

  奏把文件折回去。

  「現場風險處置權定義過寬。」

  源崇看著她。

  「你剛從深淵列車裡走出來,就開始談合同?」

  奏說:「不談合同的人,通常會被合同吃掉。」

  兩人隔著後勤車對視。

  風從運河方向吹來,帶著雪和水汽。

  源崇最終把文件收回。

  「你的條件。」

  奏語速平穩。

  「交通權限。」

  「有限提供。」

  「靈材調取權。」

  「審批。」

  「犬神修復材料優先權。」

  「視任務風險決定。」

  「副本資源合理分成。」

  「登記後評估。」

  奏抬眼。

  「這些回答沒有實際內容。」

  源崇說:「這就是執行體系。」

  「制度低效。」

  「你已經評價過了。」

  「因為它沒有改善。」

  源崇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用僅剩不多的理智壓住傷口和怒火。

  「我給你交通和情報權限。副本收益登記後,你可以保留與自身能力綁定的非標準樣本。犬神修復材料,我會走緊急流程。」

  奏問:「代價?」

  「使用系統前,至少告訴我它彈出了什麼。」

  「被動危機中不保證。」

  「非危機狀態必須告知。」

  奏思考兩秒。

  「可接受。」

  源崇說:「監督不是信任。」

  奏把臨時證件收進口袋。

  「同行也不是同盟。」

  這句話落下時,一片雪落在她的掌心。

  那片雪比周圍所有雪都黑。

  沒有融化。

  它在她掌心緩緩展開,變成一枚小小的紅傘印記。

  系統界面邊緣浮起水紋。

  高橋凜的聲音從那枚印記里輕輕傳出。

  「黑雪會往水還活著的地方去。」

  聲音很輕。

  尾音卻像湖水一樣,擴散到幾人腳下。

  源崇立刻皺眉。

  「又是那個巫女?」

  奏看著掌心印記。

  系統也在同一時間彈出提示。

  【新區域:洞爺湖】

  【靈力池狀態:瀕臨暴露】

  【檢測到式神修復關聯材料:湖心靈砂】

  【建議前往】

  奏把界面內容念了一遍。

  源崇聽完,臉色更沉。

  「系統建議,紅傘也建議。你不覺得太巧?」

  「巧不代表假。」

  「也不代表安全。」

  「安全的地點不會同時被深淵、系統和靈媒標記。」


  源崇沉默。

  奏合上手掌,紅傘印記沒有消失,只是浮在皮膚下,像一枚細小的封印。

  她看向遠處。

  小樽運河的水面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深淵喜歡乾涸的地方。

  因為乾涸意味著現實支撐薄弱,意味著靈脈枯死,意味著規則容易被替換。

  但它更喜歡還沒幹涸、卻已經被看見的水。

  那代表可以污染。

  可以飲用。

  可以占有。

  源崇說:「我同行。」

  奏:「監督?」

  「監督。」

  「順路?」

  「押送。」

  奏沒有反駁這個詞。

  她彎腰抱起犬神。

  犬神身體比平時輕了很多,像一團被深淵咬薄的影子。

  源崇看著她的動作,語氣稍微低了一點。

  「車在外面。」

  從小樽到洞爺湖,路並不算近。

  執行科安排了一輛無標識車輛。

  司機沉默,源崇坐在副駕,奏坐在後排。

  犬神伏在她膝邊,身形半隱半現。

  車輛離開小樽時,港口的雪還沒有停。

  街邊店鋪大多沒有開門,招牌被薄雪蓋住一角。偶爾有清晨的貨車駛過,輪胎碾過濕雪,發出沉悶聲響。

  城市漸漸被甩在後面。

  車窗外的景色從港口、街燈、低矮民居,變成更開闊的北海道冬季山野。

  雪覆蓋的公路向山間延伸。

  道旁林木掛滿白霜。

  遠處山體沉在晨霧之後,輪廓像被水洗過的墨。

  車窗上凝著薄薄冰花。

  冰花倒映出奏視野里的系統界面。

  她正在整理卷一收益。

  回聲殘片。

  時間碎鍾。

  路徑錯誤樣本。

  終點殘灰。

  少量勾玉。

  裂牙犬神。

  記錄者權限部分開啟。

  主體歸屬懸置。

  她嘗試觸碰「記錄者權限」。

  系統展開一層很淺的灰色界面。

  【記錄者權限:部分開啟】

  【可建立異常樣本索引】

  【不可訪問記錄庫】

  【不可調用完整記錄鏈】

  【主體歸屬:懸置】

  【關閉權限:失敗】

  奏看著最後一行。

  無法關閉。

  無法綁定。

  懸置。

  像一扇半開的門。

  門外站著深淵。

  門內也不一定安全。

  源崇從後視鏡里看她。

  「你在用系統。」

  奏說:「觀察。」

  「觀察什麼?」

  「它有沒有撒謊。」

  「它會嗎?」

  「會。」

  源崇看著她,等下文。

  奏補充:「只是有時它自己也以為那叫建議。」

  車內安靜了片刻。

  司機握方向盤的手明顯僵了一下。

  源崇說:「你知道它危險,還繼續用。」

  「刀會割傷手。」

  「你之前說過類似的話。」

  奏看向車窗外。

  「事實會重複出現。」

  源崇皺眉。


  「你有沒有考慮過,終止使用系統?」

  「考慮過。」

  「結論?」

  「它不允許。」

  源崇的眼神冷了。

  奏淡淡道:「所以不是我想不想用的問題。它已經嵌入進來,只能先讓它誤判。」

  「誤判?」

  「給它錯誤樣本,讓它以為自己理解了我。」

  源崇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這聽起來像在和毒物互相訓練耐受。」

  「比被毒死好。」

  車輛駛過一個路牌。

  洞爺湖。

  有珠山。

  昭和新山。

  幾個地名從雪霧裡掠過,像現實遞來的坐標。

  越接近洞爺湖,犬神的呼吸越平穩。

  它裂牙中泄出的白光不再散得那麼快,像有某種清澈靈力正隔著空氣托住它的傷口。

  奏低頭看它。

  「有效。」

  源崇說:「說明湖水靈力濃度很高。」

  「也說明它已經被標記。」

  車內沒有人反駁。

  傍晚前,他們抵達洞爺湖。

  天色沒有完全暗。

  雪後湖面呈現一種冷藍色,寬闊,平靜,像一整塊被放在群山之間的玻璃。

  遠處有珠山的輪廓沉在雲下,昭和新山紅褐色的山體被白雪切出分明色塊。溫泉街方向有淡淡霧氣升起,路燈在湖霧裡暈出柔和的光。

  湖畔神社的鳥居半埋在雪裡。

  朱紅色在冷藍湖面前格外醒目。

  很美。

  不是小樽運河那種被深淵偽裝成終點的溫柔。

  而是還活著的美。

  奏下車。

  犬神跟著落到雪地上。

  它剛靠近湖邊,裂牙中的白光便穩定了一些。

  系統立刻彈出提示。

  【檢測到高純活水靈脈】

  【建議建立坐標記錄】

  【建立後可開啟靈力池索引】

  奏還沒動。

  湖面遠處忽然傳來一個輕軟的聲音。

  「不可以哦。」

  源崇立刻按住弓袋。

  奏抬頭。

  湖面上沒有人。

  只有遠處一柄紅傘的倒影。

  傘面在水中輕輕晃動,像有人站在現實看不見的岸邊。

  高橋凜的聲音繼續傳來。

  「活水被寫進坐標,就會被不該來的東西找到。」

  奏問:「你在哪裡?」

  「在買冰激凌。」

  源崇:「……現在?」

  「嗯。」凜的聲音很認真,「湖邊那家冬天也賣。」

  奏沒有評價。

  她看著系統界面的「建立坐標記錄」。

  然後選擇關閉。

  【關閉坐標記錄將導致後續區域解析效率下降】

  奏再次關閉。

  界面隱去。

  紅傘倒影微微一晃。

  像是滿意。

  源崇低聲說:「她到底靠不靠譜?」

  奏說:「目前判斷,比執行科審批快。」

  源崇看她一眼。

  「這個標準並不高。」

  「所以仍需觀察。」

  神社方向的雪地上,一串小小紅傘形紙符亮了起來。

  紙符沿著鳥居一路延伸,像在給他們指路。

  但奏沒有立刻過去。

  她走向湖邊。


  源崇皺眉:「佐藤。」

  「我看一眼。」

  「這句話通常意味著會出事。」

  「所以你在這裡。」

  源崇握緊弓袋。

  犬神跟在奏身邊。

  洞爺湖的水面太安靜。

  雪粒落進去,沒有立刻融化。

  它們停在水面上,像被湖水短暫記住,然後才慢慢消失。

  奏站在岸邊,低頭。

  湖面倒映出她。

  黑髮。

  蒼白的臉。

  濕冷的衣角。

  掌心還未完全消失的紅傘印記。

  倒映出犬神。

  倒映出站在幾步外、弓袋半開的源崇。

  倒映出遠處那柄紅傘。

  下一秒,倒影錯位了。

  現實中的奏站在岸邊。

  湖水中的奏卻躺在湖底。

  黑髮在水中散開。

  胸口沒有起伏。

  臉色白得像已經被湖水浸透很久。

  她的手裡,還握著那枚沒有融化的紅傘印記。

  犬神沉在她身旁。

  斷牙全碎。

  白色靈光從它口中散出來,像一串快要熄滅的氣泡。

  源崇的倒影站在岸上。

  弓弦斷裂。

  他低頭看著湖底,像來晚了一步。

  系統界面立刻彈出。

  【檢測到未來死亡樣本】

  【樣本清晰度:高】

  【是否收錄?】

  奏沒有回答。

  她盯著湖底的自己。

  倒影中的佐藤奏忽然睜開眼。

  那雙眼睛隔著深藍湖水,看向現實中的她。

  沒有恐懼。

  沒有求救。

  只有一種極冷的警告。

  湖底的她動了動嘴唇。

  沒有聲音。

  但奏看懂了。

  別記錄。

  系統界面的確認按鈕亮了起來。

  【是否收錄未來死亡樣本?】

  湖面很安靜。

  安靜到風聲、雪聲、源崇的呼吸聲,全都像被水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佐藤奏看著自己死在湖底。

  手指沒有動。

  也沒有眨眼。

  片刻後,她說:「這不是未來。」

  湖底的倒影仍舊看著她。

  奏抬起眼。

  遠處紅傘的倒影,在水面輕輕轉了一下。

  像有人終於趕到。

  洞爺湖的水還活著。

  所以它已經開始夢見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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