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死者知道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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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奏,別選犬神。」

  電話亭里只有這句話。

  聽筒冰冷地貼在佐藤奏耳邊,外面的雪原安靜得沒有邊界。雪落聲從電話線深處傳來,沙沙作響,清晰得像每一片雪都在她耳膜上落下。

  奏沒有回答。

  她沒有說「你是誰」,沒有說「母親」,也沒有說自己的名字。

  系統警告一行行跳出。

  請勿回應姓名。

  請勿確認親屬關係。

  情感錨點污染風險上升。

  犬神咬住她的影子邊緣,低吼聲在狹窄電話亭里壓得很低。電話線輕微抖動,像某種活物試圖沿著聽筒、手腕、影子爬向她。

  電話那頭的女人輕輕呼吸。

  那個呼吸節奏太熟悉。

  病後虛弱,壓著咳意,開口前會短促吸氣。

  「我知道你聽見了。」她說。

  聲音溫柔、疲憊,帶著記憶里殘留的雪光。

  「你從小就是這樣。害怕的時候,反而不說話。」

  奏的指節在聽筒上收緊了一瞬。

  真實細節。

  她小時候確實如此。生病、受傷、被老師誤解,越害怕越安靜。母親曾經說過,她不像其他孩子會哭鬧,她會把恐懼藏進眼睛裡,等一個沒人看見的時候再發燒。

  奏在心裡記錄。

  對方知道犬神。

  知道童年行為模式。

  可能讀取記憶。

  可能讀取系統相關事件。

  她開口,聲音平穩。

  「說明你的信息來源。」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隨後,那道聲音像母親一樣輕輕笑了。

  「還是這個問法。」

  電話亭玻璃上泛起一層模糊光影。

  不是雪原。

  是病房。

  白色窗簾,淺色牆壁,床邊輸液架,消毒水氣味仿佛都被電話線帶了過來。窗外下著雪,雪光照在病床上,照出一個瘦削女人的側臉。

  奏沒有回頭看太久。

  玻璃是副本的表達界面,不是證據。

  母親聲音繼續。

  「最後那天,你給我帶了便利店飯糰。鮭魚的。你說醫院的粥像沒有寫完的水。」

  奏眼神微動。

  這句話很準確。

  「我讓你不要回京都。」

  「不要碰土御門留下的東西。」

  「不要相信會給你力量、給你獎勵、給你正確道路的東西。」

  每一句都準確。

  準確得像把她記憶里最封閉的一段直接剪了出來,貼在電話亭玻璃上。

  奏說:「你知道這些,不能證明你是她。」

  電話那頭停頓。

  雪聲更清晰了一點。

  「那我說一點你不知道的。」

  電話亭外的雪原開始變化。

  玻璃上浮出一片湖水。

  冬季湖面灰藍,岸邊有紅色鳥居,一把紅傘立在雪裡。畫面一閃而過,下一瞬又變成水面倒影中駛出的黑色列車。

  母親聲音說:

  「那個系統不是安倍家的東西。」

  「犬神契約會咬住你的靈魂。」

  「紅傘少女來自湖邊。不要輕易去洞爺湖。」

  「但你遲早要去。」

  「列車會從水裡開出來。不要讓它找到湖。」

  系統界面劇烈閃爍。

  檢測到高危信息污染。

  建議:掛斷。

  建議:掛斷。

  奏沒有掛斷。

  信息有價值。

  對方說出了紅傘少女、洞爺湖、列車。


  這些並不在她過去關於母親的記憶中。紅傘少女是剛才才遇見的未知靈力個體。列車也尚未發生,至少在她的經歷中沒有發生。

  這說明電話那頭的東西不只是讀取過去。

  它可能讀取系統任務概率。

  可能連接深淵投影。

  可能從某種更高層信息流中截取未來片段。

  但信息正確,不等於身份真實。

  電話那頭的母親輕聲說:

  「叫我一聲,我就告訴你怎麼擺脫系統。」

  奏不語。

  「你小時候燒到三十九度,只要叫我,我就會醒。」

  「現在也一樣。」

  「叫我一聲,奏。」

  電話亭地面的電話簿自動翻頁。

  紙頁嘩啦啦響,停在「佐藤」一欄。

  那一頁上,墨跡再次開始滲出。

  佐藤奏的輪廓一點點成形。

  系統警告升級。

  親屬關係確認將加深接通。

  姓名定位進行中。

  犬神咬緊影子。

  幾根黑色電話線從電話機底部爬出,纏上犬神頸部咒鏈。犬神發出低沉的怒吼,咬住其中一根,電話線里卻流出黑色雪水。

  奏看著電話簿。

  對方不是要她相信。

  是要她回應。

  她說:「繼續提供可驗證信息。」

  電話那頭沉默很久。

  「你還是不肯相信我。」

  聲音里有傷心。

  非常像。

  像到如果奏願意放鬆一秒,就可以把這理解成母親被女兒拒絕後的難過。

  她沒有放鬆。

  「事實問題。」奏說。

  「你問吧。」

  「病房房號。」

  「七〇二。」

  「你最後一次吃的東西。」

  「半勺蘋果泥。護士說太少,我說甜得發苦。」

  「我小時候摔斷過哪只手?」

  「左手。你從樓梯上跳下來,說想驗證人能不能像貓一樣落地。」

  「你的舊姓寫法。」

  「土御門旁支,戶籍上改過一次。你外祖母一直不肯承認那個改名。」

  「家裡舊盒子放在哪裡?」

  「衣櫃最上層,灰色布袋裡。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開過。」

  全部正確。

  每個答案都在玻璃上浮現對應記憶碎片。

  病房門牌。

  蘋果泥。

  小小的奏左手打著石膏。

  灰色布袋裡的舊盒子。

  事實題無效。

  它讀到的不只是表層記憶,甚至包括她以為自己遺忘的細節。

  電話亭外的雪聲越來越大,像整個北海道的冬天都被塞進了這根電話線。

  奏閉了閉眼。

  事實可以被讀取。

  愛不能。

  她問:「如果我為了活下去,必須變成你最討厭的樣子,你會阻止我,還是讓我活?」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沒有現成記憶答案。

  它必須理解關係。

  理解母親當年的恐懼與愛,哪個權重更高。

  幾秒後,母親聲音回答:

  「我會阻止你。」

  聲音溫柔。

  堅定。

  「不能碰系統,不能選犬神,不能走錯路。奏,我是為了你好。」

  奏睜開眼。

  她終於確認。

  這不是母親。


  真正的母親確實害怕那些東西。

  害怕京都,害怕土御門,害怕會給獎勵的未知力量。可臨終前,在所有警告之後,她還說過一句話。

  如果你一定要活,就不要為了我的話死。

  那句話不在遺言的恐懼里。

  它在愛里。

  電話亭讀到了母親害怕什麼。

  沒讀懂她愛什麼。

  奏說:「你只讀到了她害怕什麼。」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

  「沒讀懂她愛什麼。」

  玻璃上的病房幻影裂開。

  病床上的母親臉部短暫空白,像一張被擦掉五官的照片。

  下一秒,聲音失真。

  「奏。」

  它仍試圖溫柔。

  卻多了一層不屬於人的空洞。

  「為什麼不叫我?」

  電話簿上的名字成形速度加快。

  佐藤奏。

  筆畫還差最後一處。

  系統提示:

  姓名接通率:41%。

  58%。

  63%。

  死者擬態開始反覆叫她。

  「奏。」

  「叫我。」

  「說媽媽。」

  「說我的名字。」

  電話線從機身下方爬出更多,纏住犬神咒鏈,也纏向奏的腳踝。犬神咬斷一根,黑色雪水灑在地上,迅速結成細小冰晶。

  奏取出勾玉,按在電話簿上。

  淡光壓住即將完成的名字。

  她命令犬神:

  「咬斷影子上的線。」

  犬神低吼著咬向纏住她影子的電話線。

  線沒有真正斷開,只是從咬痕處流出更多黑色雪水。電話亭內部溫度驟降,玻璃上結出一層黑霜。

  電話那頭忽然換了聲音。

  蒼老。

  陌生。

  「她已經接我回來了。」

  奏看向玻璃。

  玻璃上浮現失蹤遊客的畫面。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電話亭里,哭得幾乎站不穩。她握著聽筒,聲音破碎。

  「奶奶?」

  電話那頭似乎有人回應。

  她哭著喊出一個名字。

  下一秒,電話簿上她的名字旁出現標記。

  已接通。

  雪地上,一個老人輪廓從她身後慢慢浮現。那老人不是從墳墓里爬出來,而是從年輕女人的記憶里長出來。

  死者不是從死亡中回來。

  是從活人的記憶中回來。

  奏盯著畫面。

  回應稱呼。

  回應姓名。

  確認關係。

  三者共同建立通道。

  接通之後,死者擬態獲得現實入口。

  但死者需要位置。

  需要身體。

  需要一個能被替代的活人。

  系統信息殘缺地彈出。

  已接通者外溢。

  替換進程:未完成。

  電話亭外的雪原盡頭,出現一個人影。

  奏透過玻璃看過去。

  那人穿著失蹤遊客照片中的大衣。

  年輕女人的大衣。

  可走路姿態很老。

  背微微佝僂,腳步小而慢,頭部擺動的節奏像一個年邁老人。風吹開帽檐時,露出的臉部輪廓在年輕與蒼老之間輕微錯位。

  她正沿著舊公路往札幌方向走。


  母親聲音重新回到聽筒里。

  「你看,不是所有死者都想傷害活人。」

  它輕聲說。

  「我們只是想回來。」

  奏掛斷電話。

  聽筒落回電話機。

  鈴聲停止。

  但母親聲音仍在電話亭內部迴蕩。

  「奏。」

  「下次你會叫我的。」

  電話亭外,雪越下越密。

  遠處那個本該死去的人,已經沿著雪路走向了札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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