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雪國電話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雪地上的紅傘圓痕很淺。

  如果不是佐藤奏剛剛親眼看見那個少女站在這裡,它幾乎會被當成某個路人無意踩出的印子。便利店門口的雪被清掃過一遍,邊緣堆著細碎雪塊。傘尖留下的圓形痕跡位於乾淨雪面中央,完整、平滑,像有人用圓規輕輕壓了一下。

  旁邊還有一點冰激凌。

  沒有融化。

  犬神伏在奏的影子裡,低低嗅著。

  它無法追蹤。

  這比追蹤失敗更少見。對深淵污染,它會表現出飢餓和攻擊欲;對反射殘留,它能嗅到銀黑色邏輯鏈;對鐘樓的時間痕跡,它也能咬住鑰影的一點殘留。

  可紅傘少女留下的氣息像一小片平靜湖水。

  犬神能察覺它存在。

  卻咬不住。

  系統界面仍停留在剛才的失敗記錄。

  未知靈力場。

  解析失敗。

  建議:保持距離。

  奏在筆記本上寫下:

  未知靈力個體。

  系統解析失敗。

  犬神無法追蹤。

  氣息近似湖水、木香、舊神社。

  非深淵污染。

  她停筆。

  湖水。

  舊神社。

  這兩個詞沒有立刻指向明確答案,但它們與系統、深淵、黑市都不一樣。那少女看見犬神,也看出了犬神「不像陰陽術」。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裡存在另一套評判標準。

  奏本想繼續調查紅傘痕跡。

  系統卻在此時彈出新提示。

  檢測到支線深淵投影。

  副本名稱:雪國電話亭。

  地點:札幌至小樽外圍廢棄公路。

  等級:R-SR浮動。

  污染類型:記憶/姓名/死者擬態。

  任務:調查失蹤遊客最後通話。

  獎勵:基礎勾玉、記憶殘片。

  警告:請勿回應未知來電中的姓名。

  R-SR浮動。

  不穩定等級。

  奏看著任務坐標,沒有立刻接受。

  她當前資源並不寬裕。鐘樓給的五枚勾玉,用掉兩枚,剩餘三枚。時間御魂碎片未使用。犬神契約完成度提升到52%,但狀態仍不穩。地下資料室核心還有不到七十二小時重新活化。

  黑市已經注意到札幌鐘樓被拔。

  繼續行動會暴露。

  但電話亭副本的污染類型是記憶、姓名、死者擬態。

  這與實驗樓的姓名定位、鐘樓的身份殘影、以及未來可能出現的深淵列車規則都相關。她需要更多關於「姓名如何被污染」的情報。

  更重要的是,現實事件已經發生。

  如果她不去,失蹤遊客仍會失蹤。

  系統可疑。

  副本真實。

  奏打開新聞搜索。

  幾條本地消息很快跳出。

  兩名遊客在札幌至小樽舊公路附近失聯。

  他們原本計劃自駕前往小樽,途中臨時改道去拍雪景。租車最後被發現停在廢棄巴士站附近,車門未鎖,車內留有行李和相機。手機定位在一小時內反覆跳動,最後徹底消失。

  家屬稱,失蹤前曾接到一通空白電話。

  社交平台最後一張照片裡,兩名遊客站在雪原公路邊,身後有一座紅色電話亭。

  奏點開照片。

  照片像普通旅行自拍。

  雪原、舊公路、低矮樹影、遠處昏藍山脊。兩個遊客笑著比手勢,身後路邊立著一座紅色電話亭。

  紅得過分鮮艷。

  像一滴沒有凍住的血。

  地圖街景中,沒有那座電話亭。

  評論區有人說那條路早就沒有公用電話。也有人開玩笑,說那是北海道雪夜電話亭怪談,接到死者電話就不能回頭。


  奏放大照片。

  電話亭玻璃上,隱約倒映著第三個人影。

  系統在照片上標記。

  邏輯空洞入口概率:73%。

  奏收起手機。

  她沒有再追紅傘少女。

  優先級變更。

  從札幌市中心到舊公路入口,交通並不方便。

  奏先乘電車,再換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話不多。車窗外,城市逐漸退後,雪原和低矮樹林占據視野。道路兩側的積雪被剷出灰白色邊緣,路牌半埋在雪裡,遠處山脊呈現出冬季特有的昏藍。

  「你要去那邊的廢棄巴士站?」

  司機看了後視鏡一眼。

  「是。」

  「那裡冬天沒人走。」司機說,「舊路早就不算主線了。導航有時候會亂帶人過去。」

  奏問:「那裡以前有電話亭?」

  司機沉默了幾秒。

  「很久以前有吧。後來拆了。」

  「拆了多久?」

  「記不清。總之現在要是看見電話亭,最好別接。」

  他說完,像覺得自己這句話太像怪談,又笑了一下。

  「老人嚇小孩的話。北海道這種地方,什麼廢路都有故事。」

  城市裡的怪談至少有路燈。

  郊外的怪談只有雪。

  車又開了十幾分鐘,司機在舊公路入口停下。

  「我只能送到這。」他說,「再往前不好掉頭,信號也差。你確定要一個人進去?」

  奏付錢。

  「確定。」

  司機看她一眼,像想勸,又覺得沒用。

  計程車離開後,世界一下安靜下來。

  舊公路通向雪原深處。

  路面被清理過一次,但又覆蓋上新雪,只有中間一條隱約的灰色車轍。兩側是低矮樹叢和電線桿殘基。風從空曠處吹來,把細雪卷過路面。

  奏沿路前行。

  二十分鐘後,她看見廢棄巴士站。

  巴士站孤零零立在舊公路邊。

  站牌鏽蝕,路線名已經褪色。候車棚一側玻璃碎了,長椅上積著厚雪。附近沒有住戶,沒有便利店,沒有任何能解釋遊客為什麼會停在這裡的東西。

  奏檢查現場。

  租車輪胎印還殘留在路邊,被新雪覆蓋了一半。

  長椅上有兩處近期坐過的痕跡。

  雪裡埋著一隻手套,款式與遊客照片中女生戴的相同。

  一張便利店小票被凍在雪面上,時間顯示昨天下午。

  腳印從巴士站延伸向公路另一側。

  走到一半,斷了。

  不是被雪蓋住。

  而是像走到那裡的人忽然不再需要踩在地面上。

  犬神從影子裡顯出半身。

  它嗅著雪,煩躁地刨了兩下,爪子下翻出一層顏色更暗的雪。

  死者氣息。

  不是屍體。

  更像有人在這裡留下了「被呼喚過」的痕跡。

  奏抬頭。

  遠處,本應空無一物的路邊,亮起了一盞燈。

  紅色電話亭站在那裡。

  孤立。

  鮮艷。

  不屬於這條廢棄公路。

  電話亭周圍沒有電線桿,也沒有電纜。它內部的燈卻亮著,暖黃光照在玻璃上。玻璃沒有結霜,亭身紅得過分乾淨,像剛從某段舊記憶里搬出來。

  奏走近。

  電話亭內部是一台老式黑色電話機。聽筒掛在架上,電話線彎曲下垂。機身旁邊有一本破舊電話簿。

  真實之眼中,電話亭不是完整實體建築。

  它更像一個記憶節點。

  紅色外殼只是現實用來理解它的形狀。真正的線從電話機後方延伸出去,沒有連接電線桿,而是鑽入雪地深處,連向某段被遺忘的記憶。


  系統提示:

  已進入雪國電話亭污染範圍。

  請勿接聽未知來電。

  電話沒有響。

  但聽筒上有水珠。

  像剛剛被人握過。

  電話亭玻璃上,失蹤遊客的臉一閃而過。

  奏沒有進入。

  她繞著電話亭走了一圈。

  玻璃外側有指痕。

  不。

  是內側。

  那些指痕從裡面向外拍打,像有人被困在電話亭中,試圖敲玻璃求救。可電話亭內部此刻空無一人。

  奏用手套翻開電話簿。

  裡面沒有號碼。

  只有名字。

  一頁一頁,密密麻麻。

  有些名字清晰,有些被水浸模糊,有些被黑線劃掉。

  她很快找到了失蹤遊客的名字。

  旁邊寫著三個字。

  已接通。

  這比死亡證明更冷。

  奏繼續翻。

  電話簿忽然自動翻頁。

  紙頁嘩啦啦掠過,最後停在「佐藤」一欄。

  上面列著許多佐藤。

  佐藤宏。

  佐藤美紀。

  佐藤涼介。

  一個空白位置開始滲出墨跡。

  第一筆,像要寫下「奏」的偏旁。

  奏立刻合上電話簿。

  她取出一枚勾玉,壓在封面上。

  淡光擴散,墨跡被暫時壓回紙頁。

  系統提示:

  姓名定位嘗試已阻斷。

  電話簿安靜了。

  電話響了。

  鈴聲在狹小電話亭里炸開。

  叮鈴鈴。

  叮鈴鈴。

  犬神猛地擋到電話亭門口,低吼聲壓得很低。它咬住奏的影子邊緣,像要把她從電話亭前拖開。

  系統警告反覆彈出。

  請勿回應未知來電中的姓名。

  請勿回應未知來電中的姓名。

  請勿回應未知來電中的姓名。

  奏站在門外,看著持續震動的電話機。

  任務目標是調查失蹤遊客最後通話。

  不接聽,就無法調查。

  接聽,就等於把耳朵交給死者。

  她在心裡制定規則。

  不說自己的姓名。

  不回應對方姓名。

  不確認親屬關係。

  不承認記憶細節。

  只問可驗證問題。

  奏推開電話亭門。

  門軸沒有聲音。

  內部比外面更冷。

  電話鈴聲仍在響。

  犬神咬住她的影子邊緣,沒有鬆口。

  奏戴著手套拿起聽筒。

  鈴聲停止。

  一開始,只有雪落聲。

  非常清晰。

  和鐘樓里被拿走的雪聲相反,這一次,雪聲像從聽筒深處落下來。每一片雪穿過電話線,落進她耳朵里。

  沙沙。

  沙沙。

  然後是女人的呼吸聲。

  很輕。

  帶著病後虛弱的氣音。

  奏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的人也沉默了幾秒。

  隨後,那道聲音叫她。

  「奏。」


  不是系統提示音。

  不是導覽員的聲音。

  不是任何她可以輕易歸類的擬態。

  那是她母親的聲音。

  細節真實到近乎殘酷。

  叫她名字前會先短短吸一口氣。

  尾音很輕。

  說完後壓下一聲咳。

  病房裡消毒水和雪光仿佛順著電話線一起湧上來。

  系統界面閃爍。

  檢測到死者擬態。

  情感錨點污染風險上升。

  犬神劇烈低吼,咬緊她的影子。

  電話那頭的母親輕聲說:

  「奏,別選犬神。」

  這句話終於讓佐藤奏停頓。

  母親已經死了。

  不可能知道犬神。

  更不可能知道她昨夜才做出的契約。

  雪聲從聽筒深處落下。

  佐藤奏握著電話,沒有回答。

  電話那頭,死去多年的母親輕聲叫出了她的名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