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雪落在觀光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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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札幌的雪,通常是白色的。

  它從低矮的雲層里安靜落下,落在大通公園的燈飾上,落在觀光巴士的車頂上,也落在便利店門口被人踩硬的積雪邊緣。冬季的北海道有一種被玻璃擦亮過的冷,空氣乾淨、鋒利,遠處建築物的輪廓像用刀尖刻出來。

  傍晚六點剛過,札幌市中心的路燈陸續亮起。

  觀光巴士沿著被積雪收窄的道路緩慢前行,車窗內貼著幾張興奮的臉。有人舉起手機,對準窗外被燈光照亮的雪景。大通公園方向的燈飾像被凍結在半空的河流,白、藍、金色的光點在雪幕中輕微晃動。

  如果只看前幾分鐘,這只是北海道冬季常見到近乎廉價的美景。

  直到第一片黑雪落下來。

  它很輕。

  不是災難片裡鋪天蓋地的灰燼,也不是火山噴發後的沉重塵埃。它混在白雪之間,像一片燒焦的羽毛,慢慢落在路邊尚未被清掃的積雪上。

  白色雪面多出一個黑點。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幾分鐘後,札幌的天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擰開了墨瓶。黑色雪粒夾雜在白雪裡,密度越來越高,落入路燈光圈時,竟有一種詭異的美感。

  手機新聞推送幾乎同時彈出。

  「札幌市氣象部門發布臨時說明,本次異常降雪疑似由高空污染微粒與低溫結晶共同造成,請市民減少長時間戶外停留。」

  播報員的聲音穩定、專業,帶著足以安撫普通人的溫度。

  街上的遊客沒有立刻離開。

  罕見,意味著值得拍照。

  有人伸手去接黑雪,有人笑著說像電影特效,有人已經開始編輯短視頻標題。觀光巴士靠站時,一名戴著毛線帽的年輕遊客幾乎跳下車。他把手伸到半空,讓黑雪落在手套上,然後對同伴大喊:「快拍,這個絕對會火!」

  黑雪落在他的手套上。

  沒有融化。

  但他沒有注意。

  北海道觀光大學位於札幌市區邊緣,校園不大,卻很懂得如何利用雪景。主道兩側種著銀杏和白樺,冬季枝條覆雪時,常被招生宣傳片剪成慢鏡頭。玻璃實驗樓是近幾年新修的建築,外牆大面積使用透明材料,晴天時能映出遠處山影,雪夜裡則像一盞巨大的冷光燈。

  黑雪落下時,正是晚課結束前後。

  最先衝出教學樓的是一群一年級學生。他們對北海道的冬天還保留著遊客式的新鮮感,此刻看見黑雪,更像發現了某種限定活動。

  「真的假的,黑色的雪?」

  「別碰吧,新聞不是說污染顆粒嗎?」

  「戴手套不就好了。美咲,幫我拍一下。」

  「田中,你不要每次都把命交給短視頻平台。」

  笑聲在雪幕里擴散。

  玻璃實驗樓二層,自習區靠窗的位置,佐藤奏沒有抬頭。

  她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一本攤開的舊書,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以及一張被她寫滿箭頭與數字的紙質地圖。

  電腦屏幕上是課程報告的標題。

  《極端氣象條件下北海道冬季觀光路線風險評估》

  這門課要求學生以小組為單位完成報告,模擬突發氣象、交通中斷和遊客聚集時的應急引導方案。大部分同學把它當成普通作業,模板、圖表、網絡資料,再加幾張漂亮的觀光照片,就足夠拿到不難看的分數。

  佐藤奏不喜歡小組作業。

  效率過低。

  五個人開會,三個人遲到,一個人負責說「我都可以」,最後剩下的人把所有內容重寫一遍。這在她看來不是協作,而是群體性時間損耗。

  所以她提前向教授申請了個人報告。

  理由也很簡單:她可以獨立完成,並承擔全部結果。

  教授大概聽過她在其他課程里的名聲,沒有多勸。

  此刻,奏正在計算一條從小樽到札幌的冬季觀光線路,在暴雪中斷鐵路後的遊客疏散效率。她的筆尖停在「備用巴士集結點」幾個字旁邊,短暫停頓了兩秒。

  樓下傳來一陣歡呼。

  她沒有立刻看窗外,而是先保存文檔。


  對大多數人來說,突發事件首先意味著情緒。興奮、恐懼、好奇,或者發到社交平台上的第一句話。

  對佐藤奏來說,突發事件首先意味著變量增加。

  她抬起頭。

  窗外,黑雪正在落。

  玻璃實驗樓的外牆把校園雪景切割成許多透明方塊。白樺樹、路燈、奔跑的學生、發亮的手機屏幕,都被玻璃反射成重疊影像。黑雪夾在其中,像有人往一張乾淨照片上撒了燒焦的紙灰。

  「佐藤!」

  有人在自習區門口喊她。

  奏偏過頭。

  田中悠真站在那裡,圍巾松松垮垮掛在脖子上,一隻手拿手機,另一隻手朝她揮。他是那種無論在什麼環境裡都能自然製造聲音的人。社團、課堂、食堂排隊,他總能把沉默變成某種需要被填滿的東西。

  「外面下黑雪了,超罕見。」田中說,「我們準備拍個短視頻,你也來一下吧。就站在那裡,冷著臉,說一句『北海道終焉了』之類的,效果肯定好。」

  旁邊的森下美咲笑出聲。

  「田中,你不要騷擾佐藤啦。她看起來像會把你連同帳號一起拉黑。」

  奏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田中手機屏幕上已經打開的拍攝界面。

  「低溫、未知顆粒物、密集人群。」她說,「三個風險疊加,不值得。」

  田中愣了一下。

  「你真的很適合給世界寫扣分報告。」

  「基本正確。」

  奏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美咲撐著門框,嘆了口氣:「佐藤,你這樣會不會太無聊了?這是黑雪誒。說不定一輩子只能見一次。」

  「一輩子只能見一次的東西,通常意味著樣本不足。」

  「你看,就是這個。」美咲對田中說,「她連浪漫都能說成風險模型。」

  兩人笑著離開。

  奏並不生氣。

  她不討厭熱鬧。

  準確地說,她對熱鬧沒有足夠穩定的負面情緒。人群會製造信息,信息中偶爾有用。只是絕大多數時候,人類會用大量重複、低效、缺乏指向性的聲音互相確認自己仍被看見。

  這件事對他們可能很重要。

  對她來說不是。

  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報告,卻沒有繼續打字。

  一片黑雪落在她面前的玻璃上。

  它停住了。

  室內開著暖氣,玻璃內側有細小水汽,外側溫度更低。正常雪粒落在這種表面,會有一個短暫的結構坍塌過程。邊緣先透明,隨後融成水痕,或被新的雪覆蓋。

  那片黑雪沒有。

  它貼在玻璃上,像一滴極小的墨。

  十秒。

  二十秒。

  它仍在那裡。

  奏合上舊書,身體微微前傾。

  黑色雪粒的邊緣開始擴散。不是融化,而是滲透。它像某種有意識的液體,沿著玻璃中肉眼幾乎無法看見的紋路慢慢展開。

  透明的玻璃表面出現一圈細小冰紋。

  冰紋不是常見的六角結構,也不像普通裂痕。它們細而直,彼此交錯,局部呈現出近似電路圖的形狀。奏伸出手,隔著玻璃靠近那片黑雪。

  指尖還沒有觸碰到玻璃,她便感到一陣冷意。

  不是皮膚被低溫刺激的冷。

  那種冷像從骨頭內側滲出。

  奏停下動作,拿起手機拍照。

  照片裡,黑雪的位置變成一團不穩定的馬賽克。無論她如何對焦,紋路都無法清晰成像,仿佛圖像處理系統在那一小塊區域失去了判斷邊界的能力。

  她打開縮放。

  馬賽克閃了一下。

  屏幕短暫變黑。

  又恢復正常。

  奏低頭看了眼自習區牆上的電子鐘。

  18:12。

  下一秒,數字跳成18:13。


  再下一秒,又跳回18:12。

  自習區里沒有人抬頭。

  複習資料翻頁的聲音、鍵盤敲擊聲、遠處學生的笑聲仍舊維持著平常節奏。世界似乎只在她眼前錯了一格,又若無其事地把那一格塞回原位。

  奏從背包里拿出筆記本。

  她沒有寫「靈異」,也沒有寫「危險」。

  她寫下:

  黑色降雪。

  不融化。

  滲入玻璃。

  影像記錄失真。

  電子鐘異常,18:12至18:13往返一次。

  她停頓片刻,在最後補上一行:

  需確認是否為群體感知異常。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起鬨聲。

  聲音先是笑,隨後變得有些亂。

  有人喊:「結衣?」

  又有人喊:「白井結衣,你別演了。」

  奏把筆合上,起身下樓。

  實驗樓一層入口大廳擠滿了人。

  玻璃門外,黑雪比剛才更密。校方已經通過廣播要求學生返回室內,避免直接接觸異常降雪,但這類通知通常只會讓人群從室外轉移到門口。大家站在溫暖明亮的大廳里,隔著玻璃繼續拍攝外面的雪,仿佛只要有一層門,危險就會被歸類為景觀。

  人群中央,一個短髮女生站在門廊邊。

  她的右手還伸在半空,掌心朝上,黑色雪粒落在淺色手套上。她臉色茫然,像突然忘記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森下美咲握住她的肩膀。

  「結衣?你怎麼了?」

  女生張了張嘴。

  沒有聲音。

  田中悠真舉著手機,原本還在拍,表情漸漸僵住。

  「喂,白井,你不會真低血糖吧?」

  女生看著他,眼裡出現明顯的恐慌。

  「我……」她說,「我叫什麼?」

  周圍安靜了一秒。

  隨後有人笑了。

  「這個梗有點老吧。」

  「配合黑雪拍視頻嗎?」

  「白井你演技不錯啊。」

  女生的臉越來越白。

  「不是。」她聲音發顫,「我知道你是美咲,我知道他是田中。我記得今天上午上了旅遊產業論,下午在食堂吃了咖喱。我記得我宿舍在三號樓。」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但我想不起我的名字。」

  這一次,笑聲少了很多。

  奏站在人群外,沒有立刻靠近。

  她先看白井結衣的腳邊。

  大廳燈光從上方落下,人在地面投出清晰的影子。白井結衣的影子也在那裡,但它慢了。

  白井抬起右手時,影子沒有動。

  三秒後,地上的影子才遲緩地舉起手。

  奏穿過人群,走到她面前。

  美咲看見她,像看見某種不合時宜的紀律委員。

  「佐藤?」

  奏沒有回答她。

  「你記得學號嗎?」她問白井。

  白井怔了一下。

  「二三,一零七……後面是……」她閉了閉眼,「**********姓什麼?」

  「小野。」

  「宿舍門牌?」

  「三號樓,四層,四一二。」

  「寫名字。」

  白井看著她。

  「什麼?」

  奏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遞給她,又把筆放到她手裡。

  「寫你的名字。」

  田中皺眉:「佐藤,現在不是做測試的時候吧?」

  「正是。」

  奏的語氣沒有起伏。


  白井像抓住救命繩一樣握住筆。她低頭,在紙上寫下第一筆。

  筆尖落在紙面。

  沒有形成文字。

  黑色墨跡從筆尖下擴散開,像有人把紙的纖維全部浸進了墨水。白井明明寫的是字,紙上卻只出現一團模糊的黑。

  她手一抖,筆掉在地上。

  「我……」她後退半步,「我真的寫不出來。」

  美咲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田中放下手機。

  奏彎腰撿起筆,視線仍落在白井腳邊的影子上。

  影子終於跟上了本人。它站在那裡,輪廓正常,動作同步,好像剛才的延遲只是燈光造成的錯覺。

  十幾秒後,白井突然吸了一口氣。

  「白井結衣。」她說。

  她像從水裡浮上來一樣,急促地重複:「我叫白井結衣。怎麼了?我剛剛……」

  她看向周圍人。

  「我是不是有點低血糖?」

  這句話說出口後,很多人明顯鬆了口氣。

  低血糖。

  一個足夠日常、足夠無害、足以把所有不正常細節塞回現實的話。

  「嚇死我了。」美咲拍著胸口,「你剛剛真的很像恐怖片。」

  「我錄到了。」田中下意識看手機,又遲疑著把手機收起來,「算了,這個不發了。」

  白井尷尬地笑了笑,把手套上的黑雪拍掉。

  那片黑雪落在地面,沒有聲響。

  奏看著她。

  白井結衣已經恢復了名字,恢復了表情,恢復了被周圍人理解的狀態。

  但玻璃門上,她的倒影沒有恢復。

  倒影里的白井結衣仍維持著剛才那副茫然神色。她站在玻璃另一側,嘴唇微張,像還在無聲詢問自己是誰。

  奏把這一條寫進筆記。

  接觸黑雪後,姓名出現短暫缺失。

  影子延遲約三秒。

  書寫姓名失敗。

  恢復後本人傾向於合理化異常。

  玻璃反射存在殘留。

  她合上筆記本。

  廣播再次響起。

  「受異常降雪影響,請各位學生暫時留在室內,不要接觸室外降雪。學校正在與相關部門確認情況,請保持冷靜。」

  廣播裡的聲音依舊平穩。

  大廳里的聲音卻越來越雜。

  有人抱怨公交可能停運,有人給家裡打電話,有人繼續隔著玻璃拍攝黑雪,有人詢問學校什麼時候放人。暖氣將大廳烘得過熱,濕掉的圍巾和外套散發出混雜氣味。玻璃門外,黑雪落得更密,校園主道上的路燈光圈被一點點染暗。

  奏站在大廳中央,忽然覺得世界的聲音低了一層。

  不是聽力下降。

  人聲仍在。

  腳步聲仍在。

  田中壓低聲音問美咲要不要陪白井去醫務室的聲音也仍在。

  但外面的風聲消失了。

  雪落下的聲音也消失了。

  正常情況下,雪落本來就很安靜。人幾乎不會特意去聽一場雪如何抵達地面。可這一刻,奏明確知道,某種本應存在的細節被拿走了。

  像有人把現實的音量鍵往下撥了一格。

  她看向玻璃門外的操場。

  剛才有學生衝出去拍照,在新雪上留下許多凌亂腳印。那些腳印正一個接一個消失。

  不是被新雪覆蓋。

  而是從最深處開始變淺,邊緣收縮,最終恢復成從未被踩過的平整雪面。

  奏盯著那些消失的腳印,心中沒有湧出恐懼。

  至少不是最先湧出的東西。

  她先想到的是結論。

  異常不止影響物質。

  它影響記錄。

  名字是記錄。


  影子是記錄。

  腳印也是記錄。

  如果某種現象能拿走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那麼它的危險等級就不該被歸類為氣象事故。

  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沒有鈴聲。

  沒有來電。

  沒有任何應用通知。

  奏低頭,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

  屏幕是黑的。

  她按下電源鍵。

  沒有反應。

  她停頓一秒,又長按關機鍵。

  屏幕忽然亮起。

  那不是她熟悉的鎖屏界面。

  屏幕中央浮現出一層半透明的黑白文字,字體清晰到近乎冰冷。它不像任何系統彈窗,也不像網頁,更像某種遊戲界面,卻沒有圖標、沒有GG、沒有用戶協議,只有一行行安靜展開的提示。

  檢測到邏輯空洞。

  坐標:北海道觀光大學實驗樓。

  污染類型:反射/姓名/低階時間擾動。

  適格者篩選開始。

  倒計時:00:09:59。

  奏看著屏幕。

  九分五十九秒。

  九分五十八秒。

  九分五十七秒。

  她沒有立刻相信,也沒有立刻否認。

  她先嘗試截屏。

  失敗。

  她切換後台。

  失敗。

  她關閉屏幕。

  失敗。

  她長按電源鍵。

  失敗。

  她打開飛行模式。

  界面沒有任何變化。

  倒計時繼續下降。

  九分五十一秒。

  不能關閉的東西,才有資格被稱為異常。

  奏抬起頭。

  玻璃門映出她的倒影。

  她站在大廳靠窗處,黑色長髮垂在肩側,手機幽光映亮她沒有表情的臉。玻璃外黑雪紛飛,玻璃內人群喧鬧。倒影中的她也站在那裡。

  慢了一拍。

  現實中的奏沒有動。

  倒影中的奏卻低下頭,看向手機。

  下一秒,倒影抬起眼。

  隔著一層玻璃,倒影里的佐藤奏看著現實中的她。

  大廳燈光閃爍了一下。

  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跳到九分四十秒。

  奏握緊手機,第一次覺得,這場雪並不是落向地面。

  它是在落進現實的裂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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