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退不是敗,守不是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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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盯著他們,這條斷後的路分量太重。

  「明日天亮,照常給額豎起大順的軍旗!多生火造飯,擺出死守武昌的架勢!

  把建虜的探馬吸引在城外,給大軍爭取一日時間!」

  劉芳亮沒有半句廢話,雙拳一抱。

  「臣領旨!只要臣有一口氣在,韃子就別想看破城裡的虛實!」

  袁宗第緊跟著抱拳:「臣領旨。」

  劉宗敏偏過頭去。

  留守的人,不是真守城,是替大軍斷後,拿命去拖阿濟格的馬蹄。

  李自成轉向白旺。

  「白將軍!」

  「臣在!」

  「你不是說要南下湖南嗎?額成全你。」

  「你率麾下七萬荊襄兵馬,明日天未亮即刻向南,往金牛、保安方向機動!

  大張旗鼓,帶足旗號,放出消息,就說大順主力要走咸寧、蒲圻,進長沙!

  聲勢給額造得越大越好!要讓阿濟格以為,大順全軍去了湖南!」

  李自成重重叩擊地圖。

  「韃子若追你,你就依山而行,不要戀戰,進山甩開即可。

  韃子若不追,你便繞回來,往興國州與大軍會合。」

  白旺牙關咬緊。

  這不是取湖南,這是用他七萬人當誘餌。阿濟格若是真信了,這七萬人就要在平原上硬扛八旗鐵騎的衝鋒。

  百旺單膝跪地。

  「臣領旨。」

  李自成走下台階,親手扶起他。

  「白旺。」

  「陛下。」

  「這不是叫你去送死。你是額的疑兵,是額們東出的屏障。」

  白旺站起身。

  「臣明白。只要大順的主力能出去,這七萬人哪怕折在湖廣山里也值。」

  「臣誓死拖住建虜!絕不讓韃子干擾陛下東進!」

  李自成拍向他的鐵甲,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隨即轉身。

  「義侯,軍師。你們統領老營眷屬、文官,帶上所有糧草輜重。

  搭乘剩下的所有船隻,明夜從鯰魚套、金沙洲碼頭出發,貼著長江南岸的淺水區順江東下!」

  「避開鸚鵡洲的建虜水師,千萬別接戰!只要到了富池口,就算是闖出鬼門關了!

  兩路在富池口會合,再往興國州整隊。」

  宋獻策與張鼐齊齊單膝跪地:

  「臣等定保老營周全!」

  周鳳梧將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臣定不負陛下重託。」

  李自成看著他:「水上還有多少能用的船?」

  「大戰船不足三十,快戰船八十餘,運兵運糧的大沙船尚有四百餘艘。另有各地收攏的中小船隻五千餘艘。」

  周鳳梧嗓子發乾。「若分批夜行,尚能運走大部家眷輜重。」

  李自成聲音發沉。

  「今日敗了,不是你的罪,是額低估了韃子的水師。明日夜裡出發,你不用去和他們拼炮。

  把船開出去,把人帶出去,就是大功。」

  周鳳梧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再次叩首。

  殿中幾名偏將低聲議論。

  「水師只管運人便是。船上多放炮多放兵,吃水深走得慢,若遇清軍攔截,全得困在江里。」一名將領插話。

  旁邊一名水師校尉急聲打斷:

  「不可!江上若無戰船壓陣,清軍快船摸過來丟幾個火罐,船隊就是一片火海!必須留戰船警戒!」

  李自成一掌拍在案桌上,壓下雜音。

  「戰船分前中後三隊。」

  「前隊探路,不戀戰。中隊護住家眷輜重。後隊帶火船和鳥銃,若清軍咬上來,就燒船斷尾。」

  「船不許離南岸太遠。誰敢擅自衝進主航道逞強,斬。」

  周鳳梧領命:「遵旨!」

  最後,李自成看向依舊有些暴躁的劉宗敏。


  「汝侯!」

  「臣在!」劉宗敏挺起胸膛,甲片嘩啦作響。

  「你跟額。親率剩下的馬步軍主力,明日夜裡從大東門南側出城,沿長江南岸陸路東進,經葛店、華容,向興國州推進!」

  「咱們這支兵馬,一要護住江面上船隊的側翼,二要擋住建虜追擊的騎兵。

  若是韃子敢追,額們就跟他們死磕到底!」

  劉宗敏一錘胸口。

  「陛下放心,額的刀還沒鈍!韃子想留住咱們,得拿命來換!」

  李自成拔劍出鞘,直指殿外深沉的夜色。

  「弟兄們,咱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走到今天不易。

  明日關乎大順生死存亡!

  衝出去,江南的錢糧就在眼前;沖不出去,咱們就一起死在這江灘上!」

  「大順永昌!」

  眾將齊齊跪倒,甲冑碰撞聲在殘破的承運殿內迴蕩。

  「願為陛下死戰!願為大順死戰!」

  議事散去,各部將領領了軍令,消失在武昌城的黑暗裡。

  去清點船隻的,挑選留守兵卒的,轉移糧草的,給戰馬裹蹄的。

  楚王府大殿空蕩下來,只剩李自成與劉宗敏。

  劉宗敏站在殿門前,望著遠處城東隱約的火光。

  「陛下,額還是不甘心。」

  「從北京退出來,咱們丟了多少地方?山西、陝西、襄陽……如今又要棄武昌。

  弟兄們會不會覺得,咱們大順只會逃?」

  許久,李自成轉過身。

  「退,不等於敗。」

  「只要人還在,大順就沒完。咱們剩十幾個人都熬過來了!」

  劉宗敏沉默片刻,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

  「明日出城,額當先鋒。誰敢追咱們,額就回頭砍誰。」

  李自成重新走到那幅輿圖前。他的指尖划過武昌,順著長江一路向東,最終重重按在了一個點上。

  「等咱們跳出武昌,過了興國州。」

  他的手指在那座城池的名字上敲擊了兩下。

  「左良玉那老匹夫跑得比兔子還快,前面的城池全空了。

  只要大軍一到,九江就是咱們的。拿下九江,大順就能在那兒立住腳,江南的錢糧隨便咱們取。」

  劉宗敏看過去,冷哼一聲:「一座城罷了,順手拿來當行宮。」

  李自成收起輿圖。

  「下去準備吧。」

  四月初八,九江城。

  昔日的九江總督府,如今換上了大明行在的規制。

  勇衛營和內操軍的甲士林立,長槍森嚴,庭院裡來往的兵部書吏腳步匆匆。

  正堂上首。

  朱由檢端坐其上,在城內沒穿甲冑,一襲青布直身袍。

  連日來的高壓調度讓他眼窩微陷,卻掩不住那一身銳氣。

  九江總督袁繼咸捧著一本厚厚的黃冊,跨過門檻,深深一躬。

  「陛下,小池口大營收攏善後之事,已大致理清。左軍強征的各色船隻,兵部書吏已清點造冊。」

  「念。」

  袁繼咸翻開黃冊,越念聲音越沉:

  「左良玉生前窮兵黷武,沿江強征。現查沒大型江防樓船、大沙船、將官座船,計一百八十餘艘。」

  「唬船、輕沙船等中型戰船,約兩千艘。充作陸軍兵員運輸的漕船、商船近四千艘。輜重糧秣船,約兩千艘。」

  袁繼咸讀到此處,頓了頓:「最要命的,是用於裝載家眷和裹挾民眾的民船……民間漁船、客船、小舢板,足足有三萬三千餘艘!」

  朱由檢將手中正在閱覽的奏疏重重一頓。

  堂內候命的幾名官員被嚇的趕緊停筆躬身。

  「三萬三千艘民船!」朱由檢站起身。

  「左良玉這是把沿江百姓的飯碗全砸了!他哪裡是在養兵,他是在涸澤而漁,是在扒大明百姓的皮!」


  「難怪民怨沸騰,難怪流寇越剿越多!」

  朱由檢繞過御案,指著那本黃冊。

  「傳旨!」

  「所有戰船、運兵船、糧船,即刻充公,編入大明水師與漕運總督麾下統一調度!」

  「至於那三萬三千艘民船,命沿江各府縣官吏立刻張榜安民!

  匯總報案,只要能找回原主的,待戰事稍歇,一律物歸原主!

  若原主已逝,朝廷撥出銀兩撫恤其家人。

  若有官軍敢私扣民船,按軍法,斬立決!」

  袁繼咸眼眶微熱,重重叩首:

  「陛下仁心,臣代沿江數萬生民,叩謝天恩!」

  朱由檢擺擺手,幾步走到堂側懸掛的巨幅長江江防輿圖前,手指順著武昌一路向東,重重點在地圖上的幾個隘口。

  「李邦華和梁安王張世澤,眼下正坐鎮小池口整編操練。」

  朱由檢轉過頭。

  「但賊軍不會給咱們從容練兵的時間。防線,必須即刻頂上去!」

  「臣等靜聽聖裁!」侯恂與袁繼咸等人齊聲應諾。

  朱由檢從筆架上抓起硃筆,在輿圖上畫下幾道紅線。

  「派輕騎斥候前出至湖廣興國州東部,以及蘄州南部!」

  「只做敵情偵察與邊界預警!不駐守主力,絕不許主動襲擊順軍的行軍隊伍!」

  「再調八千燕雲軍,即刻移駐黃梅、廣濟!沿途堅壁清野,收攏糧草入城!」

  朱由檢擲地有聲。

  「告訴領軍將領,燕雲軍的職責是死守城池!無論城外流賊如何挑釁,絕不主動出擊!」

  「最後讓宗衛營分兵,駐守九江府城、瑞昌、湖口!

  依託江南側的山體隘口布防。只堵截企圖滲入境內的賊軍小股游騎,大股敵軍若不攻陣,不許接戰!」

  一連串軍令砸下,全線皆是防守。

  侯恂聽著感覺有些不對,膝蓋挪出半步:

  「陛下,黃梅、廣濟乃江北重鎮,若只守不攻,豈不是將城外大片沃野拱手讓給流賊踐踏?」

  「臣建議派出燕雲軍的雲騎在周邊游戈,隨時可以解圍和擴大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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