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大腚婆娘,老子怕是睡不著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曠野上的泥濘早被鮮血和碎肉熬成了暗紅色的糊糊,草鞋踩進去,全是令人作嘔的吧唧聲。

  李守鑅的車營頂著滿洲八旗的游射,在凍土上艱難向東碾壓。

  多鐸親自領著數千精騎,緊緊咬住車營側翼,箭矢如飛蝗般罩向鐵皮車廂,叮噹亂響。

  為了拖慢明軍移陣的腳步,這幫建奴算是下了血本。

  清軍大陣後方,沉悶的號子聲直衝雲霄。

  「快!都給老子推!大軍壓上去了,炮營跟不上,主子砍了你們的腦袋!」

  一名懂官話的滿洲牛錄額真騎在馬上,手裡的長鞭狠狠抽在推車的輔兵背上。

  一鞭子下去,不算厚的舊棉服當場裂開,血水混著冷汗往下淌。

  推著這幾十門佛郎機和虎蹲炮的,清一色全是剛被俘虜的高傑部明軍。

  陳二狗單薄的鴛鴦戰襖外頭套了件皮馬甲。

  粗糙的麻繩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血印子。

  他把腰弓成了一張蝦米,雙腳在血泥里跋涉,每喘一口氣,肺管子都呼哧作響,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是高傑麾下的夜不收,就是昨兒個黃昏撒尿,撞到建奴游騎的那個。

  今天換防回後營輜重車上補覺。

  誰承想,幾萬大軍,兩個時辰就讓人家捅了個對穿。

  建奴鐵騎踩平了前營,直接趟進了輜重營。帶隊的把總眼看被圍成了鐵桶,刀一扔,帶著他們這幾百號殘兵降了。

  建虜沒殺他們。

  多鐸要用高傑丟下的幾十門火炮去轟李守鑅的車營,正好缺干苦力的。

  滿洲兵官許諾了這群降兵,推完炮、打完仗,一人賞五兩銀子,全數編進大清綠營。

  五兩銀子,買一條命。

  陳二狗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汗,汗水蟄得眼珠子生疼。

  他抬起頭,越過沉重的炮管往前看。

  兩百步外,那面破破爛爛的「高」字大旗,正跟著「大明昌平伯李」的將旗艱難地向東挪。

  大帥在那,救了大帥的車營弟兄也在那。

  「發什麼愣!使勁!」身旁一名滿洲甲兵一腳踹在陳二狗的胯骨上。

  陳二狗一個趔趄險些啃在泥地里。他沒吭聲,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一起推車的同袍。

  這幫平時搶劫比誰都猛的兵痞,此刻全是一副死人臉。有偷偷抹眼淚的,有認命悶頭幹活的,也有眼珠子亂轉盤算後路的。

  每門佛郎機炮邊上,都跟著兩個八旗兵,從上輪轟炮來看,是懂火炮的。

  外加三個手按刀柄的滿洲甲兵,稍有異動,腦袋直接搬家。

  這種情況下,陳二狗不敢跟任何人搭話。

  他不知道身邊這些降兵里,有多少人是真的為了那五兩銀子打算死心塌地給建奴賣命的。

  他誰也不能信,只能信自己。

  「高帥……」陳二狗在心裡念叨。

  昨兒個晚上,大帥聽了他發現建奴的信兒,拍著他肩膀,許諾打完這仗給他挑個大腚娘們。

  高帥這人,暴脾氣,縱兵搶糧不含糊。

  可對手下的弟兄,那是真掏心掏肺。從陝西流竄到江淮,死了多少人?

  高帥寧可去搶去借,也絕沒短過戰死弟兄家眷的一口嚼穀。

  要是今天他陳二狗幫著建奴,把炮彈砸進高帥的陣里,把大帥和那些拼死救援的弟兄全送上天……他下了陰曹地府,祖宗都得嫌他髒!

  死了,大帥指定能給他老娘和小弟一口安樂茶飯。

  陳二狗咬碎了牙花子。

  「停!就地落陣!」滿洲牛錄額真扯著嗓子咆哮。

  前頭,李守鑅的車營被多鐸纏得沒法兼顧防禦,被迫停下重整陣腳。

  清軍炮陣立刻在泥地里舖開。

  「火藥桶搬上來!子銃裝填!」那名懂官話的牛錄額真用鞭子指著明軍俘虜呼喝。

  陳二狗鬆開拉繩,在衣服上蹭了蹭滿是血泡的雙手,他走向裝火藥的輜重車。


  「快點!瞎磨蹭什麼!」一名滿洲甲兵抽出半截腰刀,刀鞘重重砸在陳二狗背上。

  說著一嘴陳二狗完全聽不懂的建奴話。

  背上劇痛,陳二狗沒理,雙手抱起一桶十斤重的黑火藥,轉身走向佛郎機炮位。

  炮位前,三個滿洲甲兵聚在一處,其中一人手裡舉著燒紅的火繩,正等裝填點火。

  陳二狗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個寸步不離的火摺子。

  十步,五步,三步。

  「放下火藥,滾遠點!」舉火繩的滿洲甲兵嫌惡地揮了揮手。

  陳二狗沒停步,眼珠子猛地憋得通紅。他單手拔掉火摺子蓋,迎風一晃,暗紅火星竄出。

  「老子滾你姥姥!」

  陳二狗喉嚨里滾出一聲粗糲的狂吼,抱著十斤重的火藥桶,借著衝勁,一頭扎進那三個滿洲甲兵中間!

  「弟兄們!干建奴!讓老子轟自己人,老子沒這個賤命!」

  這聲吼,在這炮火隆隆的曠野上,格外的刺耳。

  那拿火繩的甲兵猛地抽刀。

  來不及了。

  剛撞進人堆,陳二狗就將火摺子狠狠捅進了火藥桶那層防潮的油紙里。

  轟——!!!

  橘紅色的烈火拔地而起。

  十斤黑火藥近距離爆燃。

  陳二狗、那三個滿洲甲兵當場被火焰吞沒。

  氣浪夾雜著鐵片、碎肉,將周圍幾丈內的清軍和降兵齊刷刷掀翻在地。

  陳二狗什麼都沒剩下,原地只留個焦黑冒煙的大坑。

  清軍炮陣安靜了半息,接著徹底炸了鍋。

  誰也想不到,這群投降了的南朝軟骨頭,竟然有人敢抱著火藥同歸於盡!

  「反了!炸營了!全殺了!」滿洲牛錄額真揮舞馬刀,指著發懵的明軍俘虜狂吼。

  清軍甲兵紅了眼,抽出鋼刀,對著身邊手無寸鐵的俘虜劈頭就砍。

  十幾顆腦袋骨碌碌滾落,無頭屍腔噴出幾尺高的血柱,濺在黃澄澄的炮管上。

  建奴的刀子不長眼,在他們眼裡,這群降兵現在全是隨時會爆的雷。

  「橫豎是個死!拼了!」

  輜重營的一個老兵抹掉臉上的溫血,一腳踹翻面前的漢軍炮手。

  他搶過火繩,直挺挺撲向旁邊一桶敞開的底火藥。

  「大帥!下輩子還跟你吃肉!」

  老兵大笑出聲,將火繩一把攮進火藥桶。

  轟!

  又是一根通天火柱。

  「入娘的建奴!老子拉個墊背的!」

  明軍俘虜徹底瘋魔。陳二狗那聲吼,把這幫流寇底子兵骨子裡的惡性全逼了出來。

  沒刀沒槍,就用牙咬,用手抓。

  幾個明軍拼命抱住滿洲甲兵的腿,任憑鋼刀在背上捅出七八個血窟窿,死不鬆手。

  旁邊的人一把抓過散落的火藥袋,連同自己和建奴一塊點著。

  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爆炸聲,在清軍炮陣里接連炸響。

  殉爆的衝擊波掀翻了虎蹲炮,大火順著火藥桶蔓延,將清軍費勁心思湊出來的炮兵陣地燒成了一片通紅的火海。

  此時,明軍車營後方。

  高傑剛用粗布纏緊刀傷,布底下隱隱滲著血,他那張老臉白得跟抹了層灰似的。

  他翻身跨上一匹高頭大馬,單手提起一桿沉甸甸的馬槊。

  身後,兩千名老營殘存的騎兵,個個身上帶傷,默默攥緊了馬韁。

  李守鑅的車營再硬,被多鐸這麼纏著早晚得散架。

  高傑知道,必須有人頂出去打個反衝鋒,攪爛建奴的陣腳,給車營騰出移陣的空間。

  他高傑,得還李守鑅的救命之恩!

  「老營的弟兄們!」高傑剛提振起中氣。

  西方向,猛地升騰起十幾團巨大的火球。

  震耳欲聾的炸響,隔著幾里地都震得戰馬前蹄亂踢,打著響鼻。


  高傑舉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眼珠子盯住那片火海。

  距離遠,看不清人,但他不瞎。

  那爆炸不是衝著車營來的,是直接在建奴的炮陣肚子裡炸開的!

  火藥殉爆的濃煙直衝雲霄,生生掐斷了建奴最要命的炮火。

  他知道那地方沒有奇兵,只有他潰敗時丟下的大批輜重,還有那些沒跑掉被俘的弟兄。

  高傑的腮幫子劇烈抖動,面龐因為極度充血而扭曲。

  是他那幫被俘的弟兄。

  是他平日裡罵著狗娘養的、許諾給他們找娘們的弟兄,用命,把火藥給點了!

  「呃——啊!」

  高傑喉嚨里滾出一聲野獸般的悲鳴。兩行渾濁的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泥,砸在胸口的鐵甲上。

  他一把將馬槊狠狠砸在馬鞍上,雙手緊緊摳住頭盔邊緣。

  堂堂總兵官,在這萬軍陣前,哭得跟挨了刀子的活鬼似的。

  「那是老子的弟兄!那他娘的全是老子的弟兄啊!」

  高傑破著嗓子痛哭,哭聲里透著化不開的憋屈和悲涼。

  兩千老營騎兵看著那片火海,眼眶全憋紅了,粗重的喘息聲壓過了曠野的寒風。

  痛哭只持續了三個呼吸。

  高傑猛地抬起頭,一把抹乾臉上的血淚。那雙通紅的眼珠子裡,再沒半分悲愴,只剩下要吃人的暴戾。

  他單手掄起馬槊,直指前方多鐸那面鑲白旗的大纛。

  「弟兄們在地下看著咱們!」

  高傑聲如雷震。

  「隨老子沖陣!剁了多鐸那狗日的,給弟兄們送行!」

  (依舊三章,這章有點沉重,就不說騷話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