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用你的炮轟你的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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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曠野,寒風卷著血腥氣和火藥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多鐸立馬於緩坡之上,盯著遠處那道明軍車陣。

  蒙古輕騎已經繞著車營游弋了兩圈,漫天的重箭拋射進去,叮噹亂響,連明軍的陣腳都沒撼動半分。

  「主子,這鐵皮王八殼子太硬了!」

  正白旗的一名甲喇額真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

  「南朝蠻子的火器全架在車廂縫裡,咱們的戰馬根本靠不上去。

  只要進到三十步,就是成片的鐵砂子潑過來,弟兄們折損太重了!」

  多鐸冷著臉,盯著那面「大明昌平伯李」的將旗。

  不知道中軍大營那邊有沒有打起來,自己必須把這邊的南朝潰軍全啃了。

  後方兩名負責清掃戰場的牛錄額真策馬飛奔而來。

  「王爺!大喜!」

  牛錄額真翻身下馬,單膝砸在泥地里大喊:

  「奴才們在西南面高傑潰敗的陣地上,搜羅到了大批南朝蠻子丟棄的火器!

  三十幾門佛郎機,一百多架虎蹲炮!火藥和鉛子成箱成箱地堆在地上,連封條都沒拆!」

  多鐸眼珠子猛地一亮。

  「好!高傑真是大清的送財童子!」

  多鐸仰天大笑,馬鞭狠狠在半空中抽出一聲爆響。

  「南朝狗才造得出好火器,卻沒那個命用!傳本王將令!」

  多鐸刀鋒直指李守鑅車營的西北角。

  「把那些繳獲的火炮,全給本王推上來!調會用火器的俘虜和八旗炮手來裝填!

  集中火力,給本王對準他們車陣的左翼轟!本王倒要看看,是他這臨時湊起來的鐵皮殼子硬,還是他們自家造的大炮硬!」

  悽厲的牛角號再次吹響。

  清軍陣中騷動起來。

  近兩百名炮營的俘虜和八旗里會用火器的牛錄,將一門門沉重的火炮推到陣前。

  車營陣內。

  高傑赤著膀子,剛用一塊布把肩膀上的刀傷草草裹住。

  他靠在一輛偏廂車的木輪旁,仰頭大口往嘴裡灌著摻了血水的涼水。

  老營的殘兵們橫七豎八地癱在周圍,個個劫後餘生,雙眼發直。

  「大帥……大帥你快看!」

  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撲到高傑身邊,哆嗦著手指向陣外的曠野。

  高傑撐著酸軟的膝蓋站起身,順著車廂的觀察孔往外瞄去。

  只看了一眼,高傑渾身的血液直衝天靈蓋。

  兩百步開外,清軍的步卒正忙亂地架設炮位。

  黃澄澄的佛郎機,擦得鋥亮的虎蹲炮,炮管上刻著的「徐州鎮」銘文在慘白的日光下刺眼無比。

  成箱的火藥被清軍粗暴地撬開,那些裝填火藥的木桶上,甚至還印著他高傑大營的封戳!

  「我操你祖宗的多鐸!那是老子的炮!」

  高傑嗓子直接劈了音。

  他雙手緊緊摳住車廂邊緣,指甲在鐵皮上劃出刺耳的刮擦聲。

  那可是他的命根子!

  是他高傑這些年在江淮一帶敲骨吸髓、拉下老臉求爺爺告奶奶,好不容易才攢下來的家底!

  剛才潰敗得太快,輜重根本來不及撤,全被丟在了曠野上。

  現在,這幫建虜竟然把他的大炮推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要把炮口對準他!

  「開炮!給本王轟碎他們!」

  「轟!轟!轟!」

  幾十門佛郎機和虎蹲炮同時噴吐出橘紅色的烈焰。

  白色的硝煙直接吞沒了清軍的炮陣。

  「防炮!」

  李守鑅在陣中厲聲大吼。

  「砰!咔嚓——」

  數十發實心鐵彈和密集的散彈狠狠砸在車營左翼的偏廂車上。

  包覆著生鐵皮的厚重車擋板,在火炮極近距離的集火轟擊下,發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一發三斤重的實心鐵彈生生砸穿了一輛偏廂車的車軸。


  龐大的衝擊力將整輛大車掀翻。

  車廂後的兩名明軍長槍手躲閃不及,當場被撞倒在地,口吐鮮血不止。

  緊接著,密集的虎蹲炮小鉛彈潑灑而至。

  鉛子打在鐵皮上火星四濺,順著車廂的縫隙鑽進陣中。

  幾十名輔兵和火銃手渾身噴血,慘嚎著倒在泥淖中。

  「頂住!把備用的車廂推上去!堵住缺口!」

  車營千總揮舞著戰刀嘶吼。

  輔兵紅著眼,用肩膀用力頂住後排的備用大車,拼了命地往前推,試圖填補被轟開的陣線。

  可清軍的炮火根本沒停。

  高傑丟下的彈藥太充足了。

  炮手們熟練地更換著佛郎機的子銃,第二輪、第三輪炮火接踵而至。

  「大帥!這樣下去,左翼頂不住了!」

  親兵抱著腦袋,在炮火聲中衝著高傑大喊。

  高傑怒視著陣外那些正在噴吐火舌的自家大炮,看著車營里的士卒因為自己丟棄的火器而成片倒下。

  他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那是他的銀子,那是他的命!

  極度的羞憤、心痛與絕望交織在一起,直直撞擊著高傑的心脈。

  他原本就在馬下摔斷了肋骨,此刻急火攻心,胸口猛地翻江倒海。

  「噗——」

  高傑身子猛地一弓,一口淤血狂噴而出,濺在車輪上。

  他雙眼一翻,高大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栽倒。

  「大帥!大帥吐血了!軍醫!快找軍醫!」

  老營的殘兵們亂作一團。

  中軍陣眼。

  李守鑅端坐在馬背上,盯著左翼越來越大的窟窿。

  車營的戰術,講究結陣如山,火力連綿。

  一旦被重火力在一個點上撕開,牽一髮而動全身。

  「將軍,左翼甲部損失過了三成!車板全被打爛了,建虜的死兵在炮火後頭壓上來了,再這麼填下去,咱們帶來的備用車不夠用了!」

  副將踉蹌著跑來稟報。

  李守鑅沒有立刻作答。

  他轉過頭,望向西南方向那片狼藉的戰場,胸口堵著一塊巨石。

  陛下的籌謀何等精妙。

  濟寧城為餌,幾路大軍合圍。

  最終形成一張鐵網,將多鐸的大軍圍困在這片曠野上,建奴的騎兵能跑,步卒輜重可跑不掉!

  可戰場瞬息萬變。

  西南這一路,高傑空有幾萬大軍,連兩個時辰都沒頂住,被多鐸的重騎一波衝垮。

  高傑一潰,合圍之勢當場瓦解。

  現在,多鐸騰出手來,用高傑的火器,把他的車營按在地上痛擊。

  陛下,臣愧對您的信任。

  李守鑅咬緊了牙,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

  「不能死磕了。」

  李守鑅猛地拔出腰間戰刀,刀鋒指向東方。

  「傳本將將令!全營交替掩護,向濟寧城方向移陣!」

  副將大驚:「將軍!現在往東邊移,路途遙遠!剛才為了馳援高總兵,人力馬力都耗得差不多了,這會快不起來了!」

  「不移,等建虜把我們的車板全轟爛,一樣是個死!」

  李守鑅語氣堅決。

  「大炮沉,就用人命去填!騾馬死了,輔兵上!輔兵死了,戰兵上,一步步給本將往東邊拉!」

  「甲部留守,用三眼銃和鳥銃全力封鎖缺口!乙部、丙部,立刻解開陣腳,推車向東!」

  軍令傳下,沉重的車營再次發出牙酸的轟鳴。

  「拉!給老子拉起來!」

  千餘名輔兵將粗大的麻繩勒在肩膀上。

  粗糙的麻繩生生磨破衣衫,勒進肉里,滲出血水。

  他們弓著腰,雙腳死死蹬在泥濘的凍土中。

  伴隨著粗獷的號子聲,失去挽馬的偏廂車陣被拖拽著,全力挪動。

  炮火還在後方肆虐,每一次震動,都會帶走幾條鮮活的人命。

  李守鑅騎在黑馬上,護在陣列中軍。

  幾百輛大車,數千殘兵,在廣袤的曠野上拖著殘破的車板,向著東面艱難挪動。

  剛拉出不到幾十步,稍微脫離炮陣的火力範圍。

  沉悶如滾雷的馬蹄聲,透過隆隆的炮火聲,直逼車營而來。

  李守鑅猛地攥緊馬韁。

  那是一面鑲白旗的織金龍纛。

  多鐸的八旗精銳,根本不給他們喘息撤退的機會,已經從側翼兜抄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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