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金陵的風吹散了窮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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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七年,九月初五,未時。

  金陵貢院,內簾堂。

  秋雨停歇。

  堂內寂靜,十八房同考官分列兩旁,屏氣凝神。主考官劉宗周、黃道周端坐大案之後,面沉如水。

  「拆彌封,對朱墨卷。」

  劉宗周抬手一揮。

  書吏們快步上前。

  月前的錦衣衛詔獄大獄,將金陵城裡的科場碩鼠殺了個乾乾淨淨。

  如今這大堂上擺著的,是過了一遍刀光血影后,乾乾淨淨的卷子。

  封條撕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堂內迴蕩。紅筆謄抄的「硃卷」與考生親筆的「墨卷」逐一核對。

  提調官捧來空白的黃榜。

  申時,填榜開始。

  從第六名開始落筆。

  劉宗周執硃筆核准,書吏懸腕,墨汁在黃紙上洇出端正的館閣體。

  第六名,第七名。

  一路往下,其中一百三十五名是南直隸及各府定額,另外三十名,是當今天子欽賜的北方流寓士子專額。

  寫到戌時,一百六十個名字落筆。

  次日丑時,提調官高唱:「鬧五魁!」

  這是鄉試放榜的重頭戲,倒寫前五名。

  「換魁燭!」

  撤去燃過半截的舊燭,增補一批嶄新魁燭,書吏蘸飽濃墨。

  「第五名,鎮江府,吳……」

  吏員扯開嗓子,高聲唱名,聲音穿透一重重院門,響徹貢院。

  「換魁燭!」

  「第四名……」

  最後一把魁燭燃起,火光打在劉宗周和黃道周的官服上,滿目彤紅。

  黃道周上前一步,定在案前。

  「今科解元!!!」吏員的聲音飆到了極致,帶著破音。

  「揚州府泰州如皋縣,冒襄,冒辟疆!」

  寅時,全榜一百六十五人填寫完畢。

  劉宗周退後半步。應天府尹捧起那方沉甸甸的大印。

  「砰!砰!砰!」

  應天府尹大印、南直隸巡撫關防,重重壓在黃榜首尾。

  紅泥刺眼,定下了一百六十五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鳴炮!放榜!」

  蓋印完畢,應天府尹大喝。

  轟!轟!轟!

  寅時正刻,三聲號炮沖天而起,撕開金陵城的夜幕。

  貢院轅門外,早就擠成了人山人海。成千上萬的士子、小廝熬了一夜,炮聲一響,人群沸騰。

  「開門了!放榜了!」

  沉重的朱漆大門洞開,八名膀大腰圓的軍校扛著三丈長的黃榜,在鼓樂和儀仗簇擁下邁出大門。

  軍校將黃榜抬向轅門外提前搭好的榜棚。

  松江府生員馮佳煒被裹挾在人潮里。

  前面的人往後仰,後面的人往前擠,他的一隻布鞋被踩掉在泥水裡,渾然不覺。

  他踮起腳,拼命往榜棚方向看。周圍全是復社和幾社的同鄉,個個紅著眼,喘著粗氣。

  「貼上去了!」

  黃榜糊在木板上。士子們瘋了一樣往前涌,守榜的衙役揮舞水火棍,劈頭蓋臉砸下,根本擋不住。

  看榜從下往上看。

  馮佳煒手心全是冷汗。從最後一名開始,一行一行往上找。

  第一百六十五名。

  第一百五十名。

  第一百三十名。

  沒有,還沒有他,越往上,他的心越沉,他自然明白靠前的位置不可能有他。

  馮佳煒攥著拳,手上暗自用勁。

  那三畝薄田上的稅,終究躲不掉嗎?母親還要在漏風的茅草屋裡,夜夜熬瞎眼睛去紡那換不來幾文錢的棉線?

  第一百一十四名。

  馮佳煒定在原地。

  那行端正的墨字,橫平豎直,清清楚楚。


  【第一百一十四名,松江府華亭縣,馮佳煒】。

  周遭鼎沸的人聲、呵斥聲、大笑聲,統統消失了。

  中了,考中了。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任由胥吏宰割的窮酸秀才,他是舉人老爺!他家那三畝地,連同被強行攤派的五畝冤稅,一筆勾銷!

  「佳煒!馮佳煒!」身旁,復社同鄉宋征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你中了!松江府華亭縣,是你!」

  馮佳煒轉過頭,看著宋征輿,嘴唇哆嗦著。眼淚砸了下來。

  他沒有歡呼,雙膝一軟,朝著松江府的方向,重重磕了下去。

  「娘……兒子考中了……您不用再熬夜紡線了……」

  他把頭埋在滿是泥水和腳印的青石板上,哭出了聲。

  榜棚下,痛哭流涕的不止他一個。那三十名北方士子,衣衫破舊,面有菜色,擠在衣著光鮮的江南士子中間。

  一個河南籍的漢子看到榜上的名字,猛地撕開胸前的破衣襟,仰天悲嘯。

  「爹!娘!全家十一口啊!你們在天之靈看見了嗎!」

  漢子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作響,額頭見血,「皇上開眼了!皇上沒忘了咱們北方人!」

  黃榜剛貼穩,一名身著皂衣的應天府報錄員已擠到跟前,其中一人高舉藍筆榜帖:

  「恭祝松江府華亭縣馮老爺,高中甲申恩科鄉試第一百一十四名舉人!京報連登,指日高升!」

  馮佳煒回過神來,報錄員遞送官方捷報、核驗功名身份,同時依民俗傳報喜信並收取賞錢。

  按規矩,頭報上門,喜錢至少三到五兩銀子。

  他伸手摸進懷裡,只有母親攢下的那把生鏽的銅錢。

  報錄人見他穿著洗髮白的布衣,半天掏不出銀子,臉色沉了下來。

  一隻白淨的手伸過來,將一小錠雪白的紋銀塞進領頭的報錄人手裡。

  「這五兩銀子賞你們的,好生伺候馮老爺回館換衣裳。」

  宋征輿走上前,拍了拍馮佳煒的肩膀,「佳煒兄,今日躍龍門,這喜錢兄弟墊了。同氣連枝,何足掛齒。」

  馮佳煒深深作揖。

  報錄人得了銀子,立刻換上諂媚的臉色,手腳麻利地取出應天府出具的捷報榜帖,雙手奉上。

  又躬身引路:「馮老爺大喜!請隨小的回會館歇息,待稍後再往府學申領制式襴衫,準備明日遊街赴宴。」

  初七日。

  一百六十五名新科舉人,統一穿青綢襴衫,頭戴插金花方巾,騎高頭大馬,從貢院出發,沿秦淮河遊街至應天府衙門。

  沿途兩岸,金陵百姓傾城而出。閣樓上的女眷拋下銅錢、桂圓和花瓣。

  馮佳煒騎在馬上,那雙常年干農活、長滿老繭的手握著韁繩。

  銅錢砸在馬背上,花瓣落滿肩頭。

  金陵城的風吹過青綢襴衫,把過去的窮酸氣吹得乾乾淨淨。

  應天府衙門內,填寫《親供單》。

  「姓名、字號、籍貫,三代履歷,身高相貌,臉上有沒有麻子,身上有沒有胎記,都寫清楚!」府丞坐在堂上厲喝。

  查那三十名北方舉人時,尤為嚴苛,對口音,核底冊。

  一張蓋著大紅官印的中式文憑(舉人紙)發到馮佳煒手裡。

  申時,全體新科舉人齊聚府學明倫堂。

  應天府學教授贊禮,一百六十五人面向孔子神位,行四拜大禮。

  「轉身,向北面皇宮,行三跪九叩大禮——遙謝皇恩!」

  馮佳煒撩起青綢下擺,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號聲震天動地。

  沒有朝廷大員出席,天子甚至不知道他們每個人的名字,但這不妨礙在場的所有人,對那位坐在紫禁城裡的帝王生出效死之心。

  (咱們現代人比較難理解中舉的難度,更不用說進士及第,所以前面皇帝親自賜官是天恩,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就是士為知己者死。)

  九月初八,鹿鳴宴。

  應天府尹親自主持,主考劉宗周、黃道周及十八房同考官悉數出席。


  宴設府衙大堂,編鐘敲擊,古樂悠揚。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應天府尹端起酒樽:「諸位,今日折桂,乃國家棟樑,共飲此爵!」

  酒過三巡,吏員端著托盤魚貫而入。

  宴後賜禮:官服一套,筆墨紙硯一套,一面沉甸甸的銀牌。

  馮佳煒雙手接過銀牌,指尖摩挲著上面凸起的紋路。正面刻 」鄉試中式」,背面刻」崇禎十七年恩科」。

  宴罷,同年會。

  一百六十五人按齒序排長幼,推選同年長。每人掏出三錢銀子,刻印《同年齒錄》。

  「諸位同年。」同年長舉起酒杯,「這本《同年齒錄》印好,便發給諸位和房師座主。

  從此以後,不論身在何方,官居幾品,咱們都是甲申恩科的同年!同氣連枝,守望相助!」

  馮佳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燒得胸腔滾燙。

  他的名字,他的三代履歷,永遠印在這本《同年齒錄》上。

  這是官場的護身符,更是他馮家改換門庭的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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