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武臣心,文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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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承恩上前接過,轉呈御案。

  朱由檢隨手翻開。字跡略顯潦草,顯然是在軍營里匆忙寫就,但條理清晰,數字條目列得詳盡。

  戰兵總數、輔兵人數、各營操練科目進度、火器裝配比例、糧草消耗——事無巨細。

  「定燕營長槍兵一萬二千,刀盾手四千。雲騎營整編騎兵三千六百,合格戰馬四千八百匹。天火營火銃兵六千,火銃缺額……炮兵兩千,佛郎機炮組與虎蹲炮組缺額……」

  朱由檢一頁頁翻過去,大概合計了一下。

  「三萬戰兵。」

  「回陛下,正額戰兵三萬零四百七十二人,輔兵一萬一千餘。」

  張世澤答得乾脆,聲音洪亮,透著底氣。

  「定燕營步卒每日苦練槍陣與刀盾合擊。雲騎營戰馬雖仍有缺口,但收攏的老騎兵已能成建制衝鋒。」

  他著重提到火器——

  「尤其是李國楨提督的天火營。陛下發下來的舊火器以及原來北京帶下來的那些。

  合用的約有四成,剩下的還在逐批檢驗更換。

  如今天火營火器已裝配近半,雖還做不到人手一銃,但佛郎機炮和虎蹲炮已初具規模。」

  朱由檢一行行掃過帳目與兵冊,微微頷首。

  幾十萬兩現銀砸下去,加上不拖欠的厚餉,沿途收攏的潰軍、新募的悍卒,經過層層篩查。

  這支原本由殘兵敗將拼湊起來的軍隊,確實被張世澤等人硬生生捏合出了一股戰力。

  他將折本合上,放到一旁,靠在椅背上。

  「進度尚可。」

  端起茶盞,目光越過盞沿,定定地看著張世澤。

  「不過,這些進度,讓人送個摺子來就好。何必大熱天跑一趟?」

  張世澤身子微微一滯。

  沉默兩息。

  張世澤低了低頭,聲音放緩了幾分:「回稟陛下,臣在城外練兵,已有兩月未見天顏。

  聽聞陛下近日操勞甚重,故而進宮面聖。」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

  「今日見陛下氣色漸好,臣就放心了。」

  朱由檢放下茶盞,嘴角微微一動。

  「梁安王,你特地進城就為了見朕一面?」

  張世澤張了張嘴,又閉上。

  朱由檢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擊兩下。

  「在朕面前,少來這套官樣文章。」

  他身子前傾,語氣略帶調侃。「有話直說,什麼時候你張世澤也長了彎彎腸子?說人話。」

  張世澤那張被曬得粗糙的臉上,強行扯出笑容,語氣帶著急迫。

  「陛下聖明,臣不敢欺瞞!」

  「臣今日進宮,實則是有個不情之請!」

  朱由檢眼底閃過一絲異色,靠回椅背。

  「哦?細細說來。」

  張世澤嗓門不自覺大了起來。

  「陛下,前日您御駕親臨孝陵衛,檢閱宗衛營。陛下在太祖陵前的那番訓話,不過半日功夫,就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南京城外各大軍營!」

  「消息傳到燕雲軍大營,將士們都很振奮。可振奮之後,整個大營就炸開了鍋!」

  張世澤連比帶劃的說著:

  「燕雲軍有不少人,得見過陛下的英姿,每日操練完就跟身邊的新兵描述當初陛下是如何以一敵十,一騎當先的。」

  「然後那些在通州路上跟著許將軍跟流賊拼過命的老兵,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新卒,一個個紅著眼睛找到臣的帥帳前。」

  「他們問臣——宗衛營的宗親們是陛下的將士,得陛下親自檢閱、親自訓話,那是天恩浩蕩。

  可他們燕雲軍,也是跟著陛下從北邊一路殺出來的!他們也為大明流過血,也為陛下拼過命!」

  張世澤眼眶微紅,透著一股粗獷的直白。

  「將士們心裡羨慕啊!他們羨慕宗衛營能見著陛下,羨慕宗衛營能親耳聽到陛下說那句'北伐殺敵'!」

  「底下幾個千總、把總,天天堵著臣的帳門。他們說,燕雲軍既然掛著'御營軍'的名號,那就是天子親軍!天子親軍,若是連天子的面都見不著,算哪門子的親軍?」


  張世澤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臣不是替將士們討封賞。燕雲軍上下都知道,軍餉足額發放,從無拖欠,這是陛下天恩。」

  「將士們想讓陛下看一眼——他們的刀磨利了沒有,他們的陣排齊了沒有,他們配不配當天子的燕雲軍。」

  「臣今日來,是厚著臉皮,替燕雲軍四萬餘將士,向陛下求一個恩典!

  求陛下,也去燕雲軍的大營走一遭,讓那幫沒見過世面的糙漢子們,看看大明的天子!」

  王承恩站在一旁,暗暗咋舌。

  這張世澤膽子當真不小,以兵驕為由,直接來邀皇帝去軍營。

  朱由檢看著跪在地上的張世澤,慢慢地將杯中的涼茶飲盡。

  替兵請命,以退為進。把軍心捧到御前,自己退到幕後。

  張世澤長進了。

  「將士們當真這麼說?」朱由檢語氣不辨喜怒。

  「臣若有半句虛言,叫臣萬箭穿心!」張世澤昂起頭,眼神坦蕩。

  朱由檢盯著那雙眼睛看了片刻。

  「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張世澤面前。

  張世澤站起身,垂首而立。

  朱由檢伸手拍了拍他罩甲上的黃土。

  張世澤整個人繃住,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

  「朕虧欠大明將士。」

  張世澤猛地抬頭,張嘴就要說「臣不敢」,被朱由檢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從北京一路到南京,一路上死了多少弟兄,朕心裡有數。」

  朱由檢拂去掌心的土灰,語氣平靜。

  「那些人的名字,朕讓王承恩全部造冊入檔,一個都沒有落下。」

  張世澤喉結一動,眼眶紅了。

  「宗衛營是朕的兵,燕雲軍也是朕的親兵。」

  朱由檢轉身走回御案,拿起硃筆。將張世澤那份折本翻到封面,硃筆落下,在封面上批了一個大大的紅字——「閱」。

  「他們既然自認是朕的親軍,既然想見朕。」

  他將折本合上,推到桌角。

  「朕!無有不允。」

  抬起目光,越過暖閣的雕花木窗,看向城外連綿的軍營方向。

  「燕雲軍,是朕親手賜名的軍隊。先復燕京,再收燕雲。

  這四萬餘人,是朕將來用來蹚平建虜重甲的刀山,是用來絞殺流賊老營的血海。」

  收回目光,直視張世澤。

  「回去告訴你的兵,把刀磨快,把火銃擦亮。」

  「明日一早,朕親自出城,去正陽門外大教場,檢閱朕的燕雲軍!」

  他擱下筆。

  「練了兩個月,明日朕要看的,不是花架子。

  朕要看他們的槍陣扛不扛得住騎兵衝鋒,要看天火營的火銃打的快不快。」

  張世澤後退一步,雙膝砸在金磚上。

  「臣替燕雲軍全軍將士,叩謝陛下!」

  額頭重重磕下去,聲音發顫。

  「明日定讓陛下看到燕雲軍的鬥志!」

  張世澤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王承恩目送那道青色背影消失在殿門外,轉身碎步走到御案旁。

  他弓著腰,壓低嗓音:「皇爺,明日又要出城,可要知會李若鏈提前布防?」

  「知會他。」

  朱由檢頭也沒抬,翻開一封奏疏繼續批閱,硃筆蘸了蘸墨:「讓許平安帶勇衛營隨行,規制照舊。」

  「奴婢遵旨。」

  王承恩應下,卻沒有立刻退開。

  他佝僂著身子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朱由檢掃完一頁,手中硃筆利落批下個「准」字。

  「想說什麼,說。」

  王承恩一凜,索性大著膽子開口:「皇爺,梁安王今日這趟來得太巧。

  宗衛營剛立了規矩,燕雲軍後腳就來請天威。


  奴婢是怕,這口子一開,將來江北各鎮、南京諸營的驕兵悍將都以此邀寵,亂了上下尊卑的規矩。」

  朱由檢將硃筆隨意擲在筆架上,靠回椅背。

  「你是怕今日燕雲軍請駕,明日別的軍鎮也跟著學?」

  朱由檢這番話說得平淡,可王承恩聽得真切,皇帝語氣里沒有半點猜忌,反倒透著幾分難得的讚許。

  朱由檢端起茶盞,發現已經空了。

  王承恩連忙接過去,從旁邊的銅壺裡續上涼茶。

  「將帥統兵,既要忠心,也要有腦子。」

  朱由檢目光掃過窗外。

  「張世澤不進城、不結交,守在城外悶頭練兵。南京城裡那些老牌勛貴遞帖子、下請柬,他一概不理。」

  「他進宮只為請朕檢閱——這說明他知道自己的前程系在誰身上。」

  朱由檢接過茶盞。

  「這才是聰明人。大明現在,正需要這種孤臣統帥。」

  王承恩聽完,心中暗暗咂摸了一番,不再多嘴。

  他恭恭敬敬退到門口,守著老位置。

  案頭放著一封工部的摺子,上面是范景文呈報的燧發槍製造進度。

  火器局在范景文的全力督辦下,日夜趕工,第一批產出已盡數撥給了勇衛營。

  勇衛營是天子親衛,更是精銳,所以朱由檢優先武裝勇衛營。

  接下來便是宗衛營和燕雲軍。

  朱由檢盯著摺子上的數字看了看。

  「大伴。」

  王承恩碎步走來。

  「傳旨給范景文!」

  「讓他備齊一千杆新鑄的燧發槍,明日隨駕出城!朕要親自發給燕雲軍!」

  新成立火器局造出來的燧發槍,每一桿都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

  從燧石採買到機括打磨,精良程度遠超舊式火繩槍。

  皇帝此舉既是發軍械,也是收軍心。

  「奴婢遵旨!」王承恩不敢怠慢,轉身快步奔出暖閣。

  朱由檢拿起下一份奏疏。

  禮部尚書錢謙益領銜,會同翰林院、詹事府聯合呈上的《開恩科疏》。

  目光逐行掃過。

  摺子上密密麻麻列著核心條款:開甲申恩科;放寬北方流亡士子限制;增設殉難勤王子弟恩額;嚴打舞弊;由朝廷出資賑濟流亡寒士。

  這幫江南文官的小心思,無非是想借開科把持銓選,把門生故吏盡數塞進官場。

  但這份摺子,卻也正中他的下懷!

  開恩科,定正統!施恩例,收天下士心!

  這盤根錯節的江南官場,是需要更多的新鮮血液了!

  朱由檢手腕一沉,提筆蘸滿濃重硃砂。

  在折尾龍飛鳳舞地批下:「禮部知道,依議行!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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