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祭祀太祖高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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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城內外,一道旨意悄然傳下。

  按禮部所擬章程,參與孝陵祭祀的宗室、執事人員,自即日起齋戒兩日。不飲酒,不茹葷,不近女色,不理刑獄。

  消息傳到孝陵衛營地時,正值午後操練。一萬八千名宗室兵卒列隊站在烈日下,汗如雨下,被教頭吼得東倒西歪。

  朱聿鍵親自在校場上宣讀了聖旨。

  「三日後,陛下親臨孝陵,祭告太祖高皇帝。」

  朱聿鍵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黝黑或蒼白的臉。這些人里,有的是昔日錦衣玉食的郡王之後,有的是窮得啃樹皮的遠支庶宗。可此刻站在同一片黃土地上,穿著同樣粗陋的布甲,他們的眼睛裡都燒著同一種光。

  「在場的,都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脈。」朱聿鍵道:「陛下要你們收拾乾淨,三日後在校場上一同祭拜祖宗。」

  旨意通過傳令官層層傳遞,校場上靜了三息。

  而後,一萬八千人齊齊跪下,聲如悶雷:「領旨!」

  朱由檢自己則在乾清宮齋居一日,不理外朝瑣事,只留清水素粥。

  朱由檢獨坐燭火之下,靜心斂神。王承恩在門外守了一夜,透過門縫看見,皇帝面前攤著一卷黃絹,提筆,落筆,又塗改,反反覆覆,直到天邊泛白。

  那是祝文。

  六月二十八,卯時三刻。

  碧空如洗,萬里無雲,陽光刺破紫金山的輪廓,灑在南京城連綿的飛檐斗拱之上。

  南京朝陽門大開。

  勇衛營三百精騎率先出城,由許平安帶隊。手按雁翎刀,一雙鷹眼不住掃視道路兩側。他身後的騎兵皆著鐵甲,三人一組,沿御道前後散開,將整條路封得鐵桶一般。

  錦衣衛指揮使李若鏈更早一步。天未亮時,他便帶著五百名挑選過的錦衣衛校尉,將孝陵內外清查了三遍。從下馬坊到享殿,每一處樹叢、每一座石像、每一條排水溝渠,都有人蹲守。

  紫金山南麓外圍數里,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嚴密布防。

  「指揮使,外圍已清。」一名百戶快步跑來稟報。

  李若鏈點了點頭,按著繡春刀站在享殿石階下,目光冷厲地掃了一圈。

  「再查一遍。」

  百戶一愣。

  李若鏈聲音低沉:「陛下的命,比你我的腦袋值錢一萬倍,查十遍都不嫌多。」

  百戶抱拳轉身,飛奔而去。

  辰時初刻,御駕至。

  朱由檢騎馬出城,身著大紅皮弁服,頭戴九旒皮弁冠,腰束玉帶,面容冷峻。

  身後,唐王朱聿鍵、潞王朱常淓、福王朱由崧騎馬隨行。

  朱聿鍵走在宗室最前頭。論輩分,他是崇禎的曾叔祖輩,乃今日在場宗室中輩分最高者,祭祀典禮中的宗室最高尊屬。

  一身親王祭服穿在清瘦的身形上顯得空蕩,可他腰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神色肅穆。

  潞王朱常淓緊隨其後,作為崇禎帝的堂叔輩,他低垂著眉眼,神情恭謹。

  福王朱由崧走在最末。他身材微胖,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按輩分,他是崇禎的堂兄,帝系近支親王,可論序位,排在了最後。

  朱由崧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低著頭跟在隊列里,目光偶爾掃過前方的天子背影,又迅速收斂。

  御道兩側,勇衛營甲士持槍肅立,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許平安騎馬跟在御駕側後方,右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他目光如鷹隼,不時掃向遠處的樹叢山坡。

  隊伍一路無話,氣氛肅殺而莊重。

  從下馬坊到享殿,不過數百步,走得極慢。石象路上,二十四尊石獸分列兩側。獅子、獬豸、駱駝、象、麒麟、馬,每種兩對,一立一臥。這些石獸是洪武年間雕成的,歷經二百七十餘年風雨,稜角已被磨鈍。

  朱由檢從馬上下來時,目光在一尊石馬上停了一瞬。

  石馬昂首向北,替太祖高皇帝遙望中原。

  紫金山南麓,孝陵享殿。

  大殿巍峨,松柏森森。享殿大門洞開,殿內檀香繚繞,香燭已燃。

  南向並列供奉著兩座神主——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孝慈高皇后馬氏。金漆書寫的牌位端端正正安放在供案之上,在肅穆的殿內透著一股沉寂了二百餘年的威壓。


  朱由檢由殿中門而入,徑直走到香案東側的主位,面朝神主,穩穩站定。

  身後,三位親王魚貫而入,按輩分序位排列。

  贊禮官、執事官分立兩側,屏息以待。

  殿外,李若鏈帶錦衣衛封死四門,許平安的勇衛營在殿外廣場列陣。

  一切就緒。

  「迎——神——」

  贊禮官高亢悠長的唱喝聲,驟然打破了享殿的死寂,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

  細樂未奏,天地間唯有風過松林的颯颯聲。國破家亡之際,朱由檢下令免了一切絲竹管弦。

  朱由檢面朝神主,撩起衣擺,重重跪在蒲團上。身後,朱聿鍵、朱常淓、朱由崧齊刷刷跪倒。

  「一拜——」

  皮弁冠觸地,額頭貼在冰冷的磚面上。

  「二拜——」

  「三拜——」

  「四拜——」

  每一拜,幾人都重重磕下。

  「禮畢——上——香——」

  朱由檢起身,大步走到香案前。執事官恭敬地遞上三炷點燃的清香。朱由檢雙手接過,高舉過頭頂,閉目片刻,穩穩插入香爐之中。如此三次,青煙裊裊升騰,直上殿頂,模糊了太祖高皇帝的神主牌位。

  朱由檢退回東側主位。身後宗室全員依舊保持跪立之姿,連大氣也不敢喘。

  「奠——帛——」

  贊禮官再唱,執事官雙手捧上蒼色禮帛。

  朱由檢接過,上前一步,走到供案前,恭恭敬敬地將禮帛端正奠於供案正中。

  他的手很穩,隨後退回原位。

  「初——獻——」

  執事官奉上祭酒金爵。朱由檢雙手捧爵,微微傾斜,將清酒灑在神案前的金階上。三祭酒畢,酒液浸入磚縫。他將空爵輕輕安放於供案。

  整個享殿內,靜得能聽見香灰墜落的聲音。

  「讀——祝——」

  贊禮官的聲音隱隱透著一絲顫抖。

  全場宗室連同殿外的將士,皆伏低身子,保持最恭敬的跪姿。

  朱由檢沒有讓禮官代讀。他從袖中取出那捲黃絹,雙手緩緩展開,殿內燭光映在絹面上,這是他在齋居那夜,一字一句磨出來的。

  朱由檢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嗣皇帝臣,敢昭告於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神位前 ——」

  第一句出,朱聿鍵的肩膀便微微抖了一下。

  「自臣御極,於今十七載。臣涼德藐躬,稟賦暗弱,致綱紀不張,流寇蜂起,北虜日熾,邊患陵夷。」

  朱由檢念著祝文,每一個字似乎都帶著痛楚。

  「甲申三月,闖賊陷都城。天崩地坼,社稷傾危。臣不能死社稷,棄宗廟而南渡,失神京而偏安。

  致使神京淪陷,太廟被毀,列祖列宗神主遭逢賊手,慘遭凌辱。列祖列宗二百七十六年之基業,毀於臣手。」

  說到此處,朱由檢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聲音猛地拔高,透出撕心裂肺的悲憤:

  「臣,有罪!臣罪該萬死!雖萬死不能贖其一!」

  大殿內,一陣壓抑的泣聲響起。潞王朱常淓低聲啜泣,緊接著,福王朱由崧也紅了眼眶。

  朱由檢的聲音沒有停頓。

  「臣即位十七年,勵精圖治而不能挽頹勢,夙興夜寐而不能止兵禍。用人失察,賞罰不明,致使忠良蒙冤,奸佞當道。流賊入關,建虜南牧,生靈塗炭,骨肉離散。凡此種種,皆臣之過也。」

  他的嗓音微微發啞。

  「太祖高皇帝披荊斬棘,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劍,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立大明百世之基。而今,神州半壁沉淪,臣率朱氏宗支,跼蹐江南。祖宗陵寢,今日方得一拜。臣心中之痛,五內如割,肝腸摧裂!」

  朱由檢強壓下聲音里的苦楚,目光如炬地盯著那塊金字牌位。

  「然——大明未亡!朱家子孫未絕!」

  他緊握著祝版,語調猛地一轉,跪在後排的朱由崧心頭一驚,抬起頭,又趕緊低下。


  「臣謹告太祖高皇帝:

  昔聖祖分封宗藩,本以枝葉固本,屏藩帝室,鎮撫四方。

  乃永樂定製之後,藩禁森嚴,法網拘縛。宗室不許仕進,不許貿遷,不許投身行伍,畢生拘於一城,跼蹐無所施展。

  二百餘年,天潢後裔徒享祿位,不習軍旅,不察民情。文不足以匡時濟世,武不足以守土安疆。

  迨流寇橫肆,北氛日熾,國步顛危。宗藩子弟多無自保之力,或遭寇難,或罹兵災,骨肉飄零,支裔散落,實違聖祖敦宗藩、固社稷之本意。」

  朱聿鍵猛地顫抖。

  「今日,臣於太祖高皇帝靈前,立大誓、明心志!」

  朱由檢的聲音沉肅洪亮。

  「臣決意打破永樂以來藩禁桎梏,革除沿襲二百年之錮弊,重拾太祖分封宗藩、屏藩王室之本意!

  徵召天下宗室子弟齊聚南京,創設宗衛營!

  此舉並非違逆祖制,實乃恪守太祖立國分封之初衷!

  當年太祖分封諸王於邊塞,令其整軍御虜、藩屏宗社、拱衛中樞。臣今日所為,不過是復其舊章,將守土報國、掌兵安邦的本分,重新還給太祖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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