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孝陵衛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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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聿鍵顯然早有準備。

  「臣請戚金舊部,邊軍老卒,會同臣一起擬了這份練兵章程,陛下往後翻便能看到。」

  朱由檢繼續翻眼前的章程,一行行掃過,看到某幾處條款時,眉骨微微挑起。

  朱聿鍵不等皇帝發問,便主動開口解釋。

  「宗室從未受過正經軍訓。

  有些王府護衛雖懂些騎射,可那多半是看家護院的把式,和真刀真槍的陣前廝殺差了十萬八千里。

  至於那些嬌生慣養的郡王、將軍、中尉子弟,臣說句不好聽的實話。」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夾雜著苦澀。

  「很多人連鐵甲都穿不穩,負重走上十里路,便癱在地上爬不起來。」

  朱由檢沒有打斷他,繼續翻閱著手中的摺子。

  朱聿鍵的聲音沉重了幾分。

  「所以這練兵的第一步,不是教他們耍刀弄槍,而是打熬體魄。」

  「每日卯時必須起營,全員負重三十斤急行軍十里。

  誰跑不完,當著全營的面加練。連續三次掉隊的人,直接貶為輔兵,去營地挑水搬石頭。」

  「進了營,不論是郡王還是中尉,掉隊就是掉隊。別人絕不會因為你姓朱,就替你背那三十斤的沙袋。」

  朱由檢抬起頭。

  「你在營中定下這種規矩,沒人鬧事?」

  朱聿鍵冷笑出聲。

  「頭三天,鬧事的人扎堆。有個衡藩的將軍之子,跑出五里地便死活賴在地上不走,扯著嗓子嚷嚷自己好歹是太祖子孫,憑什麼和那些粗鄙大頭兵一起遭這份罪。

  臣當著所有人的面,讓人把他的鋪蓋捲起來,直接丟到了營門外。」

  朱由檢深深看了朱聿鍵一眼。

  這個兩次被囚禁的唐王,骨子裡透著一股不懼得罪任何人的狠勁。

  「那之後呢?」

  「之後就再沒人敢鬧了。」朱聿鍵答得風輕雲淡。

  「第二天,臣親自背上三十斤的行囊,領著他們跑完了全程。

  臣年過四十,在牢里待了十六年,這把老骨頭不見得比他們強多少。臣能跑下來,他們就再沒臉賴在泥地里。」

  朱由檢放下手中的摺子,目光定格在「隊列訓練」四個字上。

  朱聿鍵繼續匯報,聲音嘶啞發沉:「體魄只是粗壯的表象。真正要讓他們成為刀尖,必須練就令行禁止。」

  他快步走到那幅懸掛的疆域輿圖前,指尖重重戳在北方的防線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痕跡。

  「陛下,臣厚顏請教過宣大退下來的老卒,也仔細盤問過北京城下與建虜血戰過的殘兵。」

  朱聿鍵說道:「咱們大明的兵,不是不敢打,是各自為營,一衝就散!」

  這話直戳大明的潰爛之處,朱由檢握著硃筆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繃得緊緊的。

  松錦之戰,薩爾滸之戰,哪一仗不是這樣敗的?

  兵力占優,火器犀利,可一到了陣前,軍令傳達不暢,各部將領各自為戰。

  只要前線一潰退,後方的陣腳立刻跟著亂,潰兵踩踏友軍,幾萬大軍能被幾千建虜像趕羊一樣追殺。

  「所以目前宗衛營的目標只有一個。」

  朱聿鍵聲音拔高。

  「聞鼓則進,聞金則止。」

  他直視著朱由檢。

  「大白天的操練,隊列陣型、金鼓號令、營規軍紀,讓他們反覆背,反覆練。

  戰鼓一響,全軍必須往前壓,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鳴金一響,全軍立刻停步,就算敵人已經把後背露出來逃命,沒有追擊的號令也絕不能動。」

  「臣讓教頭舉著真刀,在隊列操演時一刀劈到士卒面門一寸的地方停住。誰要是敢躲、敢退半步、敢亂了陣型,當場軍法伺候,加練到天黑。」

  朱由檢眼中透出讚許之色。

  「唐王,這帶兵的法子,是從哪裡學來的?」

  朱聿鍵低身行了一禮。

  「戚少保。」


  「臣在鳳陽無事可做,只能讀書。戚少保的《紀效新書》和《練兵實紀》,臣經常翻閱。」

  他停頓片刻,聲音低了下來。

  「臣一直想,萬一有朝一日……朝廷還能用得上臣。」

  暖閣內靜了片刻。

  朱由檢面無表情,只是沉聲吐出兩個字:「繼續。」

  朱聿鍵收斂心神,接著匯演。

  「體能和軍規,每個月大考一次。不合格的人,直接停發當月的糧餉賞銀。

  連續兩次考不過,直接貶為輔兵。考核拔尖的人,當場發銀子、記軍功,提拔為底層的營官司官。

  賞罰必須分明,才能把人心收攏。」

  朱由檢點點頭。。

  朱聿鍵繼續匯報:「長槍兵,這是宗衛營的脊樑!臣重金尋來戚家軍倖存的老卒做教頭,拋棄所有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每日只練——如何刺進敵人的咽喉,如何死守陣型不退!」

  朱由檢微微頷首:「建虜騎兵最忌憚密集的槍林,陣在,人就在。」

  「正是!」朱聿鍵語速加快:

  」火器兵!火銃和佛郎機炮是我朝克敵利器,但士卒往往臨陣手抖,亂放一氣。

  臣要求每日實彈操演,拿銀子砸,拿火藥喂!教頭手持軍法站在後頭,誰敢未聽號令擅自開火,誰敢在馬上裝填時發抖,軍法從事!」

  「還有就是專練近身肉搏和結陣防禦的刀盾兵,他們唯一的任務,就是掩護火器兵裝填彈藥。

  火銃打完一輪,重新填藥需要時間,這個致命的空檔,必須由刀盾兵頂上去填命。」

  朱聿鍵面容嚴肅。

  「刀盾兵沒有退路,只有拿命去填。要練到建虜的刀砍到眼前三步,絕不能退。」

  朱由檢抬眼直視他。

  「騎兵呢?」

  朱聿鍵的神色僵硬了一瞬。

  如實稟報:「宗室子弟里懂騎射的寥寥無幾,帶過來的馬匹湊在一起,勉強能上陣的戰馬也就三百多匹。

  臣只能從中挑出底子好的人,編成幾支游騎小隊,負責探路傳信。指望他們成建制去衝垮八旗的鐵騎,絕無可能。」

  「臣不敢欺瞞陛下。要想對付建虜的騎兵,我們只能靠車陣。」

  朱由檢緩緩點頭:「南邊缺馬,騎術也不是短時間能練出來的。」

  「按照你的章程,把他們練成能上陣的兵,需要多久?」

  朱聿鍵沉思片刻。

  「再有三個月。」

  「體能打底,規矩刻進骨子裡,三大兵種初見成效。

  臣不敢誇口能和建虜在野外硬碰硬,但至少能保證大陣不亂,將士不潰。」

  他往前邁出一步,語氣變得極其鄭重。

  「但臣有一請。三個月後,請陛下准許宗衛營輪番上前線駐防。」

  「在校場上練出的殺氣,全是花架子。只有真刀真槍砍過人,在死人堆里爬出來,這些兵才算真正脫胎換骨。」

  他直言不諱。

  「否則練得再漂亮,一聽見建虜的炮響,一看到八旗騎兵沖陣,該尿褲子還是會尿褲子。」

  朱由檢注視著他,朱聿鍵能清醒地認識到見血的重要性,足以證明他真正懂兵。

  「准。」

  朱由檢回到御案前,揮毫在折尾批下一個紅字。

  「練兵的章程既已定下,這近兩萬人的營地,你打算選在何處?」

  朱聿鍵略作思量,拱手稟道:「臣初擬江東門外,或是神策門外的舊營房。

  那兩處地界寬敞,臨水取用便利,且避開了外郭鬧市,能免去滋擾百姓的麻煩。」

  「皆不妥。」朱由檢一語打斷。

  朱聿鍵怔住,抬眼望向御案後。

  朱由檢霍然起身,徑直走向那幅占滿整面牆的疆域輿圖,視線盯在南京城東的某個位置。

  抬手,食指重重叩在那處地名上。

  「宗衛營不是尋常京營,他們姓朱,骨子裡流的是太祖高皇帝的血。」


  朱由檢直接給出決議:「練兵之地,朕定在城東朝陽門外。」

  「紫金山南麓,孝陵衛!」

  「孝陵衛」三字入耳,朱聿鍵猛地一怔。

  那可是太祖高皇帝陵寢所在!

  大明開國之初,駐守此地的乃是天下最驍勇的禁衛。

  將這群倉皇南渡、形同喪家之犬的宗室殘脈扔進孝陵衛操練,此中深意,壓得人喘不過氣。

  「陛下……」朱聿鍵喉結滾動,嗓音發澀。

  「朕要他們睜開眼看清楚!」朱由檢驟然拔高聲音,大袖揮向殿外紫金山的方向。

  「讓他們日日卯時起身,睜眼瞧見的第一處,便是太祖高皇帝的陵寢!」

  「當年太祖高皇帝咽著樹皮草根,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硬生生從死人堆里殺出的大明江山。

  如今呢?神京淪喪,宗廟被毀,咱們朱家子孫被人一路攆回江南,形同喪家之犬!」

  朱由檢目光灼灼。

  「朕要他們每一次拔刀,每一次操演,每一口帶血的喘息,都要讓地下的太祖聽得真真切切!」

  朱聿鍵後退半步,理正衣冠,雙膝重重磕在青磚地上。

  他不覺得苛刻,只覺胸膛里那團憋屈了十幾年的悶火,被天子這番話點燃。

  「臣,代大明一萬八千宗室殘子……」朱聿鍵眼尾發紅。

  「領旨!若練不出一支敢死銳士,臣情願自刎孝陵之前,向太祖謝罪!」

  「平身。」

  「既然這一萬八千宗室千里來投,把身家性命託付給朝廷。朕身為大宗主,不露個面說不過去了。」

  他擱下茶盞。

  「三日後,朕親自出城,去孝陵衛見他們。」

  話音剛落,未等朱聿鍵應答,王承恩臉色煞白,搶步跪倒。

  「皇爺三思!」王承恩急得變了聲腔。

  「宗衛營初立,近兩萬人魚龍混雜,軍規初設。

  眼下南京城內外人心不穩,若有建虜細作或亡命之徒潛藏其間,一旦驚了聖駕,奴婢萬死難贖!」

  朱聿鍵亦擰眉拱手:「陛下,王公公所言在理。

  營中新立嚴刑峻法,不少宗室子弟胸中尚帶戾氣。

  不若容臣嚴操一月,磨去其浮躁,陛下再行校閱不遲。」

  朱由檢俯視王承恩,面無懼色:「朕若連個南京城都不敢出,還拿什麼去收拾這破碎山河?」

  朱由檢抓起案上名冊,砸在王承恩身側。

  「看清楚這上面的名字!他們是一路踩著血水逃出來的。他們奔赴南京,就是要看大明的天子還在不在,這大明的天到底塌沒塌!」

  「朕若不去,他們心裡憋著的那股氣就泄了,再怎麼練,也不過是一群失了魂的皮囊。」

  朱由檢將視線移向朱聿鍵,言辭斬釘截鐵:「他們平日如何練,明日朕便如何看。朕要瞧的,就是他們最真切的骨氣!」

  朱聿鍵雙手抱拳,沉聲應喝:「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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