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皇權與文官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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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遵旨。」

  王承恩上前一步,拂塵一甩。

  尖銳透亮的嗓音在大殿內響起:

  「倪元璐,現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兼戶部侍郎!文淵閣大學士!加太子太傅、光祿大夫!總督北伐大軍糧餉兼管市舶司!兼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掌院學士!」

  一連串的頭銜砸下來。

  翰林院乃儲相之地,倪元璐不僅是文淵閣大學士,更是翰林院掌院學士。這代表他是崇禎皇權認證的絕對文壇宗主。

  相比倪元璐這實打實的清望,錢謙益那個全靠民間追捧撐起來的「江湖宗主」就顯得有些遜色了。

  「倪先生深耕《春秋》與《周易》,屢次入御經筵。」朱由檢開口,「你跟著倪先生,可以學到更多經世致用之學。」

  鄭成功激動得連連叩首。

  「臣鄭成功,叩謝陛下隆恩!定當跟隨倪恩師苦讀,不負聖望!」

  鄭家年輕一代的忠心,收攏完畢。

  朱由檢的視線,終於又落回了鄭芝龍身上。

  「南安侯。」朱由檢的嗓音放緩,透出幾分關切。

  「臣在。」鄭芝龍連忙應聲。

  「朕聽說,你是個極重孝道的人。」朱由檢看著他,

  「你生母黃氏,早年隨你顛沛流離,吃了不少苦。如今你常年征戰海上,太夫人遠在閩地安平,身邊連個承歡膝下的人都沒有,這如何能行?」

  鄭芝龍心臟狂跳。

  老母黃氏,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軟肋。早年做海盜刀口舔血,最對不住的就是老娘。

  皇上提這個幹什麼?

  朱由檢沒讓他多猜,直接下旨。

  「卿鎮守東南,為國操勞。朕念太夫人遠在閩地無人奉養,特下旨,冊封太夫人黃氏,為一品誥命太夫人!」

  朱由檢的話還在繼續。

  「在南京秦淮河畔,為南安侯安置了一座侯爵府邸。配齊丫鬟、護衛。派錦衣衛南下福建,迎太夫人入京居住!」

  「使太夫人安享天年,無後顧之憂。卿在前方為國盡忠,朕在後方,替卿盡孝!」

  鄭芝龍的腦門重重砸在金磚上,骨節發出沉悶的聲響。

  把老母親接到南京?

  他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豈能不知這是朝廷在拿捏他的人質!

  兒子在京城做太子伴讀,老娘接進京城榮養。這是徹底掐死了他鄭芝龍的命門,只要他敢在海上有半分異心,秦淮河畔的侯爵府立刻就會變成刑場。

  可他能拒絕嗎?

  皇上把這手段包裝得恩重如山!一品誥命的頭銜,天子親口承諾的「替卿盡孝」,這是大明朝能給武臣家眷最高的禮遇!

  這也是在向天下宣告,鄭家不再是賊,是與皇權榮辱與共的核心勛貴。

  鄭芝龍的眼眶紅透了。

  「臣……臣鄭芝龍,代老母叩謝天恩!」鄭芝龍嗓音嘶啞,帶上了真實的哽咽,「陛下如此厚待臣之老母,臣便是肝腦塗地,也報答不了陛下天高地厚之恩!」

  朱由檢看著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鄭芝龍。

  想要名分,給世襲侯爵;想要銀子,給海貿專權;想要體面,長子做太子伴讀拜大儒為師。

  作為交換。

  兵權聽調,最在乎的幾個親人,都留在天子的眼皮底下。

  「卿之忠孝,朕心甚慰。」朱由檢居高臨下地坐著:「朕還聽說,你家中尚有兩個嫡子,也都到了讀書的年紀。」

  鄭芝龍沒想到皇帝還有安排。

  「鄭氏子弟,皆聰慧過人。」朱由檢一錘定音,「特召諸嫡子,盡數入南京國子監讀書!學成之後入朝為官,為大明效力,世襲榮華!」

  「臣等,叩謝皇恩浩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鄭芝龍、鄭鴻逵、鄭成功三人,齊刷刷地伏在金磚上,山呼萬歲。

  次日清晨,南京紫禁城,奉天門。

  景陽鐘響,大明南渡之後的朝堂,依舊披著那層森嚴規矩的外衣。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兩班,山呼萬歲畢,各自站定。


  朱由檢抬了抬手,王承恩捧著黃綾聖旨走到台階前,尖銳透亮的公鴨嗓在空曠的大殿頂端迴蕩。

  「……特授鄭芝龍右都督,兼理東南三省海防軍務,封南安侯,世襲罔替……」

  「……鄭鴻逵實授都督僉事,封靖虜伯,提督長江口江防水師……」

  「倪元璐……總督北伐大軍糧餉兼管市舶司……」

  大殿裡響起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聲。

  文官班列中,不少人猛地抬起頭,看向上方的王承恩。幾個資歷老的官員眉頭擠在一起,互相交換著視線。

  依舊是沒經過內閣廷議,六部九卿會審,直接下中旨,給一個海盜出身的武夫封了世襲罔替的侯爵?

  這壞了文官集團一百多年來「以文馭武」的規矩。

  文官班列最前方,禮部尚書錢謙益兩指捻著寬大的袖口,眼皮微微一耷,一動不動。

  王承恩不管下面什麼反應,拂塵一甩,繼續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自即日起,廢除海禁條款!全面開放東南沿海通商口岸!」

  這幾句話一出,奉天殿裡響起「吧嗒」一聲脆響。

  不知是誰手裡的象牙笏板沒拿穩,直接掉到了地上。

  「授鄭芝龍大明東南海外貿易總督銜,加掛平海將軍印!凡東南通商、船引發放、市舶司管理,皆由鄭芝龍全權統轄……」

  旨意宣讀完畢,王承恩合攏聖旨,退回御座旁。

  奉天門外先是一片寂靜,緊接著整個文官班列炸開了鍋。竊竊私語聲匯聚成巨大的雜音,壓都壓不住。

  廢除海禁?把海貿大權全交給鄭芝龍?

  大明隆慶開關以來,所謂的海禁,禁的從來都是沒權沒勢的平頭百姓。

  江南的東林黨、復社官員,哪家背後沒有幾條走私的福船在海上跑?他們打著「片板不許下海」的祖制幌子,把海上的買賣全攏在自己手裡。

  不用交關稅,不用看市舶司的臉色,每年幾萬、幾十萬兩的白銀源源不斷地流進江南士紳的私庫。

  現在皇帝一句話,開海了。

  還讓鄭芝龍來管。

  這意味著,以後江南士紳的商船再想出海,得捏著鼻子給鄭芝龍交「引稅」。不交稅?鄭家的戰船立刻就能把走私船包圍。

  皇帝這是把江南文官集團的錢袋子給抄了!

  還把鄭家這頭惡犬養肥了,拴在了朝堂的大門口。

  有了朝廷賦予的兵權、財權和地盤,文官集團在這頭東海蛟龍面前,再也沒有了任何可以制衡的籌碼。以後武將個個手裡有兵有錢,誰還把文官放在眼裡?

  斷人財路,奪人權柄。

  「陛下!萬萬不可!」

  禮科給事中林兆南一步跨出班列,雙手緊攥著笏板,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丹墀之下。官袍下擺一掀,雙膝重重砸在地上。

  「陛下!」林兆南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聲音悽厲慘絕,透著一股亡國之痛,

  「太祖高皇帝立國之初,便定下『片板不許下海』之祖制鐵律!陛下臨御十七年,歷來敬天法祖,今日怎可突然下旨全面開海?此舉違背祖訓,是大不孝!

  日後陛下九泉之下,何以面對列祖列宗!」

  祖制,大不孝。

  這兩頂巨大的帽子,直接扣向朱由檢。

  戶科給事中陳啟跟著撲通一聲跪倒在林兆南身邊。

  「大明乃禮儀之邦,以農為本!」陳啟言辭激烈,「若開海通商,天下百姓必受金銀蠱惑,棄農從商!江南良田必將荒蕪,流民四起!國本一動,拿什麼克復神京?懇請陛下三思!」

  兵科給事中李清為緊隨其後,轉身指向武將班列最前頭空著的位置。

  「鄭芝龍本是海盜出身,封其爵位已是逾制,怎可再授海貿壟斷之權?

  他日此賊手握重兵、富可敵國,必成安祿山、劉豫之流!唐末藩鎮割據之禍,將重演於大明!」

  三大科道言官接連發動他們最擅長的武器。

  他們脖子上的青筋凸起,臉膛漲得通紅,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嘴裡喊的全是家國大義,全是大明社稷。


  可朱由檢知道,他們家裡在太倉、松江的隱秘碼頭上,停著不止一艘滿載絲綢瓷器的走私商船。

  他們心疼的不是大明江山,是馬上要被鄭芝龍截斷的白銀流水。

  見皇帝坐在上面不發一言。

  林兆南眼珠一轉,立刻轉換目標。皇帝不能逼得太緊,得找個替罪羊來承接群臣的怒火。

  他轉過頭,盯住了站在最前方兼管市舶司的內閣大學士倪元璐。

  「開海之舉,放任外夷湧入東南,泄露我海防虛實,敗壞江南民風,分明是以夷變夏!」

  林兆南伸出手指,直戳倪元璐的鼻尖,「倪元璐!你身為內閣重臣,不思匡扶正道,反倒縱容海盜,通番誤國!你究竟收了鄭家多少賄賂?其心可誅!其罪當斬!」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導火索。

  文官班列後方,禮部尚書錢謙益微微側了側身子,咳嗽了一聲。

  他身後的十幾個十三道監察御史、東林、復社出身的年輕官員心領神會,呼啦啦全涌了出來。

  「臣等附議!倪元璐通番誤國,當斬!」

  「鄭芝龍狼子野心,必成禍患!」

  「請陛下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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