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平原是大清鐵騎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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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九,辰時。

  遵化以西四十里,清軍中軍大帳。

  萬千馬蹄牛羊把帳外的草場蹚成了爛泥。十萬大軍駐紮在廣袤的平原上,灰白色的營帳接天連地,一眼望不到頭。

  大帳厚重的布簾被猛地掀開。

  鰲拜跨過門檻,單膝砸在地面上,甲片撞擊聲悶響刺耳。

  他剃得發青的腦門上掛著汗珠,脖頸側邊那道舊刀疤漲得通紅。

  「大將軍!前方哨騎探明底細了。」

  鰲拜昂起頭。

  「北京城九門大開,流賊大軍傾巢而出,正沿著官道往東壓!先鋒過了通州,奔著三河方向來了!」

  他稍微停頓,緊接著補充。

  「圖賴那邊也遞了准信。山海關方向,這兩日幾座關隘之間跑動的信使沒停過,驛道上全是跑馬的煙塵。還沒看見大部隊出關,但八成在做開路的準備。」

  帥案後。

  多爾袞端坐著,手裡攥著一把小刀,正在割肉食吃,小刀頓住。

  「山海關的流賊,多少人?」

  「沒摸清准數。圖賴查驗過地上的馬糞和灶坑,幾個城池加起來起碼四萬往上。」

  「多派人手,嚴密監視。」

  鰲拜重重磕了個頭,起身退出大帳。

  不到一刻鐘,諸王貝勒、八旗都統、漢軍旗主陸續入帳。

  阿濟格大步流星走到左側第一把交椅前,兩條粗腿往兩邊一劈,重重坐下,戰靴底下的干泥渣直往下掉。

  多鐸拉開右側的椅子。

  多羅肅郡王豪格站在末座位置。他是皇太極長子,論輩分是多爾袞的侄兒,此刻一言不發,視線落在腳尖前方的一寸地面上。

  洪承疇和范文程立在文臣一側的邊緣,兩人的青衣寬袍混在一堆重甲大漢里,顯得極其單薄。

  多爾袞站起身,走到大帳正中央的沙盤前。

  「李自成出城了。」

  他隨手從旁邊的令筒里抽出一根木桿,點在沙盤上代表北京城的位置,隨後沿著路線向東劃拉。

  阿濟格一拍大腿,靴子跺得地面震響。

  「總算不縮在烏龜殼裡了!大將軍,撥給我三萬騎兵,我現在就帶人殺過去,把李自成的腦袋削下來當酒碗!」

  多鐸率先開口:

  「大哥,上次你去打山海關,也是這麼吹的。」

  阿濟格臉膛一黑,剛要嗆自己弟弟幾句。

  「閉嘴。」

  木桿繼續向東北方向移動,最後停在山海關的關隘上。

  「山海關的流賊也動了。圖賴和鰲拜都發現了異常。」

  多爾袞抬眼,掃過兩側的將領。

  孔有德跨前一步,抱拳行禮。

  「大將軍,這是流賊想來個南北夾擊。李自成從北京正面撲過來,山海關的守軍從咱們背後包抄。他想把咱們十萬大軍包餃子。」

  尚可喜跟著附和。

  「李自成雖是泥腿子流寇,但一路打到北京,肚子裡也有幾分算計。圍點打援、兩面夾擊,這是他用老了的招數。」

  多爾袞點點頭,偏頭看向文臣那一側。

  「洪先生,你以前跟李自成打過交道,你說說看。」

  洪承疇拱手,然後走到沙盤前。

  「大將軍。」

  洪承疇指著沙盤上的路線。

  「李自成此番出兵,時機萬主力正面壓上,再準備以數萬精銳斷咱們後路。南北合圍,明面上看是個狠絕的死局。」

  洪承疇木桿點在薊州以東。

  「從薊州往東,直通山海關。這中間的路越走越窄,北邊是燕山余脈,官道兩側全是山坳、隘口。」

  木桿倒轉,滑向遵化以西的平原。

  「大將軍,從遵化往西直到通州,才是真正的大平原。地勢平坦開闊,一馬平川。咱們大清的鐵騎,只有在這兒,才能把腿腳徹底邁開。」

  洪承疇轉過身,直面多爾袞。

  「反過來,咱們若是順著李自成的意,往山海關方向攻。路窄山多,咱們的騎兵根本展不開陣型。


  把八旗子弟塞進山溝里,跟流賊的步卒死磕爛打,這是拿著咱們的肉去填坑。」

  他提高了幾分音量。

  「更要緊的是糧草。大軍隨行的牛羊牲畜,數以十萬計。平原上水草豐美,牲畜能就地放牧,咱們的軍糧絕不會斷。

  一旦鑽進那片山地,幾十萬頭羊往哪放?」

  范文程上前一步,連連點頭。

  「八旗出征,每名戰兵自備單糧。加上隨軍帶來的二十萬石粗糧、五萬頭牛、三十萬隻羊,這是大軍足撐三個月的底氣,完全沒必要管山海關。」

  「所以。」

  多爾袞反手拍在遵化以西的沙盤平原上。

  「咱們就在這兒,不走了。等他李自成自己把頭送過來。」

  阿濟格這回沒吭聲。他雖然性子火爆,但在平原上用騎兵絞殺步兵,這是他打了一輩子的買賣,最清楚裡頭的好處。

  多爾袞轉回帥案後,大手探進令筒。

  一次性抓出五根令箭。

  「第一路。」

  多爾袞把第一根令箭拍在桌面上。

  「吳克善。」

  吳克善挺起胸膛。

  「蒙古科爾沁部一萬五千騎兵,吳克善帶隊。再給你三千滿洲輕騎,兩千漢軍炮兵,配十門紅夷大炮。」

  多爾袞的手指在沙盤邊緣虛劃了一道大弧線。

  「帶他們去流賊的後方。從南北兩翼繞大圈子,避開正面戰場,把李自成退回北京的退路徹底封死。

  遇著流賊的糧隊、輜重車,連人帶車全給我吞了。一粒米、一滴水,都不准流進李自成的中軍大營。」

  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包在我身上!蒙古人的馬蹄子快,流賊連馬尾巴都摸不著!」

  多爾袞盯著他。

  「聽清了,是截斷後路,不是讓你去中軍沖陣!不准跟流賊主力死磕,沾著便宜就跑。遛他們,截他們,燒他們的糧!把他們耗成一群餓鬼!」

  吳克善雙手抱拳,骨節咔咔響。

  「得令!」

  第二根令箭重重砸下。

  「孔有德、尚可喜。」

  兩人齊步跨出。

  「你們帶兩萬漢軍旗步兵和炮兵,配三十門紅夷大炮,一萬鳥槍兵和三眼銃兵。」

  多爾袞指向遵化以西最開闊的一處平地。

  「去這兒。挖三道長壕,築起土壘,把炮架好。我要你們在這個平原上,豎起一面鐵盾。」

  孔有德眼皮跳了跳。

  「大將軍的意思是……」

  「正面頂住。」多爾袞語速放緩,「流賊的先鋒一露頭,火炮和火銃齊射,打亂他們的陣腳。等李自成的主力全面壓上來……」

  他頓住話音。

  孔有德咽了口唾沫,等著下文。

  「示弱,棄陣,往後撤。」

  大帳內靜得落針可聞。

  孔有德和尚可喜對視一眼。這是拿他們漢軍旗當香餌,去釣李自成這條大魚。

  「末將明白。」孔有德單膝跪地,「這火候,撤早了賊不追,撤晚了咱們就被啃光了。大將軍,打到什麼份上退?」

  「打到李自成把他的老營精銳全亮出來。」多爾袞毫不留情,「他的老營不動,你們就纏住不放。老營一衝,你們立刻有序撤退,把他們往這個平原深處帶。放心,兩翼有騎兵策應,在平原上,大順軍無法深追!」

  「得令!」

  第三根令箭拍下。

  「多鐸,阿濟格。」

  多鐸手裡的短刀「嗆」的一聲收進刀鞘。

  「滿洲八旗重騎四萬,精兵一萬。分出左右兩翼,各領兩萬五千人。」

  多鐸和阿濟格站起身,多鐸瞬間明白自己哥哥的布置。

  「哥,等漢軍旗撤了,我再動手?」

  「等流賊的主力全進了平原,陣型被拉散,兩邊側翼露出來的時候。」多爾袞兩手掌心相對,猛地往中間一合,


  「兩翼重騎同時突擊。給我鑿穿他們的防線,把十幾萬流賊切成肉塊。」

  「盯著他們的老營打,大明降兵跑就跑了,那幾萬老營精兵,把他們的骨頭全給我敲碎。」

  阿濟格這次沒多說話,兩人抱拳。

  「得令。」

  多爾袞將令箭放在自己面前,右手拇指摩挲著白玉扳指。

  「本王親領。兩萬蒙古八旗,一萬正白旗作為預備隊。」

  帳內所有將領全部挺直了腰背。

  「待兩翼鑿穿敵陣,本王親自從南北大縱深迂迴,徹底把口袋扎死。」

  多爾袞轉動著玉扳指。

  「最後,本王帶白甲兵,直衝李自成的中軍帥旗。」

  主帥親自帶隊沖陣,這是搏命的打法。帳內沒人敢勸,也沒人敢接話。

  第五根令箭,只剩最後孤零零的一根。

  多爾袞看向一直低著頭的豪格。

  「豪格。」

  豪格抬起頭。

  「一萬蒙古輕騎,五千滿洲步兵,歸你。」多爾袞語氣平淡,「駐紮在大軍最外圍。清剿流賊散出來的探馬、斥候。這場仗打完之前,我不要看見任何一個流賊的活人跑出這片平原。」

  外圍打雜,吃不上肉,勉強混口湯喝。

  豪格咬緊牙關,腮幫子的肌肉凸起。他雙手抱拳,頭低了下去。

  「末將遵令。」

  多爾袞最後叫出兩個名字。

  「鰲拜,圖賴。」

  「各帶三千鑲黃旗精騎,散在前方。半個時辰報一次軍情。流賊前鋒多少人,老營在哪個位置,火炮有幾門,全給我探明白。」

  「喳!」

  多爾袞掃視全場。

  「下去整軍。三日內,各部全數就位。」

  甲葉摩擦的鏗鏘聲響成一片,諸將魚貫退出大帳。

  (還是想把清順這場決定性的戰役寫完,然後朱由檢的視角就會持續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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