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辮子軍多根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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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六,正午。

  北京城,紫禁城。

  武英殿外,烈陽照在漢白玉台階上,烤得人發悶。

  殿內,大順君臣分列兩旁。

  戶政府尚書楊玉林跪在地上,手裡捧著幾本帳冊,頭埋得很低。

  「陛下,安定門官市開了兩日,咱們花了三十多萬兩現銀,只從各處收上來十萬石糧食。」

  楊玉林的嗓音發乾,透著無力,「京城裡的糧商和士紳,寧願把糧食藏在地窖里發霉,也不敢大宗往外拉。」

  他咽了一口唾沫,繼續匯報。

  「加上原有的儲備,京畿十幾萬大軍省著吃,還能撐一個半月,勉強可以撐到收成。

  但是山海關那邊催糧的急報,一天一封。第一批糧草運到,根據谷將軍送回的急報,應該還夠十五天。

  根據陛下旨意,微臣湊了五萬石已經先往山海關運了。」

  李自成大馬金刀坐在明黃龍墊上。

  粗糙的大手按著膝蓋,指節凸起。

  「買不到,就派人去鄉下收!」劉宗敏不耐煩地踢了一腳身前的矮凳。

  「實在不行,老子帶兵出城,把通州、大興那些大戶的莊子全抄了!總不能讓弟兄們抱著銀子餓肚子!」

  「捷軒將軍,萬萬不可!」李岩急步邁出,「大順的名聲剛被追贓助餉毀了大半,再縱兵下鄉強搶,北直隸的百姓就全反了!到時候咱們就是孤軍!」

  「你個酸秀才懂個屁!」劉宗敏指著李岩的鼻子罵,「兵沒飯吃,馬上就得炸營!你拿什麼安撫?你去給他們變出糧食來?」

  李岩被嗆得臉色鐵青,拂袖回懟:「不恤民力,必生大亂!」

  兩人正吵著。

  「報——!」

  悽厲的嘶喊聲自太和門廣場一路傳向武英殿。

  殿外的守衛還未通傳,一名渾身泥水的斥候,跌跌撞撞地撲進大殿。

  他腳下一軟,雙膝猛地跪地,頭重重地磕了下去。

  「啟稟陛下!出事了!」斥候的嗓子已經劈裂,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第二批運往山海關的補給先鋒,在遵化被劫了!」

  大殿內的爭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壓在斥候身上。

  李自成豁然站起,大步走下丹陛,停在斥候身前。

  「說清楚!誰劫的?損失了多少糧?」李自成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建奴的辮子兵!」斥候大口喘著粗氣:

  「咱們的糧車剛過遵化地界,就從兩側山道里衝出鋪天蓋地的建奴輕騎!他們根本不和咱們結陣纏鬥,全是用火箭和火油罐招呼!」

  斥候抬起頭,臉上糊滿血污。

  「最前方的一萬石糧食,全被燒了!」

  「廢物!」剛從外城帶隊回來的左營制將軍劉芳亮勃然大怒,上前一腳踹在柱子上,震得頂上的灰塵直掉,

  「押送的一萬弟兄是吃乾飯的嗎?眼睜睜看著糧食被燒?」

  「將軍明鑑!建奴的馬太快了,而且到處都是!」斥候急得直拍大腿,

  「押送的弟兄多是步卒,根本追不上!建奴放完火就跑,咱們連他們的衣角都摸不著!弟兄們想去救火,建奴的弓箭手就在外圍放冷箭,出去一個死一個!」

  斥候頓了頓,聲音帶上哭腔。

  「後續準備啟程的幾萬石輜重根本出不了京畿。北面的通州、三河、薊州一線要道,全被建奴的遊騎兵封堵了!他們不打城池,專截糧道!」

  大殿內再無人出聲。

  只有那斥候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楊玉林手裡的帳冊掉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李自成轉身,緩緩走回太師椅前,坐了下去。

  多爾袞在關外按兵不動,現在極其刁鑽地切斷了大順軍最薄弱的命脈——糧道。

  「闖王!」大順中營制將軍、李自成的嫡親侄兒李過大步跨出隊列,甲冑鏗鏘作響。

  他接了闖王放棄天津圍攻的命令後,這幾日剛在京畿周邊肅清了殘餘抵抗的部隊,甲片上的暗紅血跡還未洗淨。


  「建奴這是欺負到咱們大順的頭頂上了!不就是一群關外茹毛飲血的野人嗎?有甚可怕的!」

  李過扯開嗓門,「論打仗,咱們大順幾十萬弟兄,從陝西打到北京,大明的百萬官軍都被咱們殺得片甲不留!當初孫傳庭的十萬精銳,還不是被咱們在潼關打得全軍覆沒!那建奴算個球?」

  義子張鼐也大步邁出,單手按著腰間的橫刀,附和道:「亳侯說得對!建奴的戰力,充其量也就是跟吳三桂的關寧軍不相上下。吳三桂見著咱們還得夾著尾巴南逃,他多爾袞多根毛啊,滿打滿算撐死了也就幾萬騎兵!」

  張鼐環顧大殿內的文武,冷笑一聲:「就這麼點兵力,也敢來捋咱們十幾萬大軍的虎鬚?這不是送死是什麼!」

  一眾老營悍將紛紛叫囂起來。

  「出城!干他娘的!」

  「搶了他們的糧草牛羊,咱們不就有糧食了嘛!」

  「把建奴的辮子全砍了當馬鞭!」

  這半年多,他們打慣了順風仗。

  屍山血海里滾打出的自信,隨著逼退崇禎、入主北京,已經膨脹到了極點。

  在這些大順將領看來,連擁有火器和堅城的大明朝廷都被他們踩在了腳下,幾個關外靠打獵為生的部落,根本不值一提。

  李自成沒有打斷眾人的叫囂。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殿中央的巨型京畿沙盤前。

  粗糙的大手在遵化、薊州、三河的線路上狠狠划過,最後重重捏住了代表北京城的那一撮黃土。

  「不能守。」

  李自成的聲音壓著火子,當即震住了大殿內的鼓譟。

  劉宗敏粗聲粗氣地接話:「當然不能守!咱們老營的弟兄啥時候憋在城牆後頭挨打過?拉出去野戰,圍點打援,把敵人遛個半死再一口吃掉!」

  李自成盯著沙盤。

  「多爾袞這狗韃子,心腸毒得很。」李自成抓起一把代表大順軍的小紅旗,

  「他掐斷了遵化薊州一線,就是在斷咱們大順的命根子。谷可成在山海關的五萬大軍,卻是一座孤城。山海關只要糧草斷絕,要麼餓得投降建奴,要麼自己譁變潰散!」

  李自成手中的紅旗猛地折斷,扔在沙盤上。

  「等山海關一破,建奴據守山海關,北京無險可守,咱們就被動了!」

  李自成轉過身,直視眾將,「這還不算完。你們別忘了,山東、河北那些明朝的酸腐士紳首鼠兩端。

  若是咱們龜縮在北京城裡,建奴定會趁機招降這些地方豪強,徹底切斷周圍的補給!」

  眾人息聲。

  將領們雖然狂傲,但都不是傻子,仗打到這個份上,生死存亡的利害關係一點就透。

  軍師宋獻策搖著羽扇,上前一步。

  「內無糧草,外無援兵。」宋獻策吐出八個字,「陛下,若真到了那一步,咱們大順軍就會變成瓮中之鱉,只能坐以待斃。多爾袞根本不需要攻城,餓上兩個月,咱們不戰自潰。」

  李過急了:「那咋辦?難不成把北京城讓給他們,咱們退回陝西?」

  「額李自成的命,從來都是自己攥在手裡的!」

  李自成猛地拔出腰間的寶劍。

  「錚!」

  劍光寒徹大殿。

  「既然他多爾袞想把額困死在北京,那額就撐破他的肚皮!」李自成聲音拔高,透著雷霆萬鈞的殺伐之氣,「傳額的將令!」

  「嘩啦!」

  大殿內所有大順將領齊齊單膝跪地,甲葉碰撞聲震得殿頂灰塵撲簌。

  「留李岩率兩萬兵馬,駐守北京九門。點老營兵馬四萬,新營兵馬八萬,總計十二萬大軍,明日拂曉東進!」李自成劍尖直指東北方向,「這十二萬大軍,額親自統帥!迎戰建奴!」

  李過仰起頭,扯著嗓子吼:「十二萬人打他幾萬人,就算是吐唾沫也能把建奴給淹死!」

  「不夠!」李自成咬緊後槽牙,又轉頭看向角落裡的傳令兵。

  「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的死士,繞開大道,走山間小路去山海關!給谷可成傳額命令!」

  李自成在殿中來回踱步,語氣越發森寒。


  「命谷可成留兩萬人死守幾處關隘!他自己,親率三萬精銳主力,即刻拔營西進!」

  「額要在這京畿的平原上,把建奴包了餃子!」

  李自成猛地停下腳步,大手在空中狠狠一合。

  「額帶十二萬大軍正面迎敵,谷可成帶三萬大軍斷其退路。十幾萬大軍南北夾擊,把這股鑽進關內的建奴,全給老子吞了!」

  李自成心中暗暗算計,此戰既能解決建奴,可以連打帶搶補充糧草牛羊,還能消耗掉新營的充數累贅。

  「吞了建奴!」

  殿內的將領們被這番部署激得熱血上涌,齊聲嘶吼,聲音震得武英殿的窗欞都在發顫。

  十幾萬對幾萬,又是前後夾擊。

  眾將心裡盤算得清楚,這仗穩贏。只要全殲了這股建奴主力,整個北方便是大順鐵騎的天下。

  「去辦!磨刀,餵馬!」

  李自成一揮手,收劍入鞘。

  「讓弟兄們今晚敞開肚皮吃一頓飽飯。明日,隨額去割建奴的辮子!」

  眾將領命退出大殿,各自回營點兵。

  急促的腳步聲踏出凜冽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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