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城頭的刀,朝堂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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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九日。

  山海關城西五里,黑壓壓的大軍遮蔽平野。一面面繡著 「順」 字的青藍色大旗迎風招展,旗面在曠野上翻湧不休。

  大順前營制將軍谷可成率領五萬大順軍,抵近山海關。

  臨時大帳內,氣氛肅殺。

  謝君友站在沙盤前,盯著代表山海關的那一小撮土堆。四天前那場夜戰,兩千弟兄折了大半,這筆血債壓得他整宿合不上眼。

  「你判斷,入關的建奴只有四五千人?」谷可成雙手按在案上,看向謝君友,「而且全是先頭輕騎,沒有軍械輜重?」

  謝君友一拳砸向自己的手掌,恨恨道:

  「絕對沒錯!那晚咱們在主街撞上,建奴連陣型都沒來得及展開!跟咱們一樣,清一色的輕便棉甲,沒著重型鐵甲。」

  謝君友磨著後槽牙:「我問了部下里在遼東當過兵的弟兄,從戰馬的疲態和裝束看,這幫韃子大概率是從錦州方向日夜狂奔過來的。

  更重要的是,吳三桂撤走時,把城頭的紅衣大炮、床弩、滾木礌石颳了個乾淨!建奴現在絕對沒有守城的器械!」

  谷可成沉吟片刻,大拇指重重刮過下巴的硬茬鬍鬚。

  「建奴的主力,來的絕對沒咱們快。」谷可成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令箭筒嘩啦作響,「四五千輕騎,想吞下這座空關?做夢!傳我將令,大軍稍作休整,儘快攻城!若是拖延下去,等建奴關外的主力到達,這山海關就真成了磕碎牙也咬不開的鐵王八!」

  謝君友單膝砸地,抱拳請命:「這前鋒攻城的差事,交給我!」

  「不急,知己知彼才能打蛇打七寸。」谷可成抬手往下一壓,「把那些在山海關當過差的歸降明軍叫進來。」

  不多時,帳簾掀開,幾名還沒分到新軍服,還穿著大明鴛鴦戰襖的漢子走了進來。

  這幾人都是在遼東邊軍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兵油子,見慣了城頭變換大王旗。他們站定後,腰背挺直,抱拳行了個利落的軍禮。

  「參見將軍。」

  「免禮。」谷可成看著這幾個幹練老卒,直入主題,「你們曾在山海關當差,對這城防最熟。眼下建奴占了關城,咱們大順軍要怎麼砸開這烏龜殼?」

  領頭的一個魁梧老卒走上前,粗黑的手指點在沙盤山海關東門的位置。

  「回谷將軍的話。山海關之所以叫天下第一關,全憑這東門。東門外頭連著燕山余脈,下頭就是渤海。

  山、海、關牢牢鎖死,關外的兵馬想進來,大陣仗根本展不開,只能拿人命硬填那狹窄的關道,那是拿腦袋撞鐵板。」

  那魁梧老卒話鋒一轉,手指向西側滑動。

  「但那是指從關外打。現在,建奴在城裡,咱們大順軍是從關內、從西邊打過去的。」

  他接連點了點沙盤上的三個位置:「西門迎恩門,還有南門、北門,這三扇門全開在咱們這一側的地界上。

  地勢平坦,大軍完全施展得開。最關鍵的是,城內有沒有充足的守城器械。」

  謝君友聽罷,當即接茬:「咱們有五萬人!對面撐死五千!三門同時進攻,兵力一鋪開,建奴那點人撒在城牆上,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另一名副將接著說道:「謝將軍說得在理。而且建奴是騎兵疾馳奔襲。騎兵為了趕路,身上不可能掛滿箭壺。一人頂多帶個三四十支重箭。

  真要是三門同攻,耗上幾個時辰,等他們把箭射空了,那城牆上的辮子軍,就只能拿指甲撓咱們的盾牌了。」

  「好!」谷可成仰面大笑,抽出腰間長刀。

  「方案就這麼定了!傳令各營,即刻準備攻城事項!明日拂曉,三門同攻,一舉拿下山海關,老子親自為你們請功!」

  「大順永昌!」

  大順軍營地頓時沸騰起來,隨軍匠戶與輔兵紛紛湧上,搬出早已備好的木構件、繩索鐵釘,就地緊急拼裝攻城器械。

  車架榫卯相合,擋板綑紮固定,兩個時辰後,一架架呂公車與攻城車便次第立起。

  殺氣直衝雲霄。

  山海關城內,氣氛緊張。

  大清鑲黃旗巴牙喇纛章京鰲拜大步流星走在西門城頭的馬道上。海風吹過,頭頂髮辮胡亂飛舞。

  鰲拜停下腳步,俯視城外遠處連綿不絕的大順軍營帳。那叮噹作響的伐木聲、打造軍械的動靜,隔著幾里地都能隱約聽見。五萬大軍的壓迫感,罩著這座孤城。


  一名牛錄額真疾步走來,單膝跪地稟報:「大人,東門的防務安排妥當了,依您的吩咐,東門只留了兩百個弟兄看著。」

  鰲拜冷哼一聲。東門外是逼仄的山道,大順軍若是想從東門進攻,必須繞過大山,輜重和攻城器械根本運不過去。他把防守的重心全壓在西、南、北三門上。

  鰲拜轉過身,聲音粗糲:「昨日送來的輜重有多少?」

  牛錄額真咽了口唾沫,面露難色:「回大人,跟在後面隨行的輔兵趕著馱馬,運進城裡一批糧草和箭矢。但……數量太少。若是流賊真的三面強攻,咱們手裡的箭矢,頂多只夠支撐半日的高強度射擊。」

  鰲拜腮幫子的肌肉猛地抽搐一下。

  他清楚物資不夠。出發前,他在錦州城留了整整八千兵馬。只要他一道軍令,那八千人完全可以押送堆積如山的軍械物資馳援山海關。

  但他不敢,也不能。

  腦海中浮現出睿親王多爾袞那張陰沉莫測的臉。多爾袞如今是大清的輔政王,權傾朝野。他鰲拜作為當年擁立豪格、逼退多爾袞的政敵,如今被按在地方駐防。

  沒有攝政王明火執仗的調令,他鰲拜若是敢私自下令讓八千錦州守軍棄城運糧來援,多爾袞絕對會立刻抓住這個把柄。

  哪怕他鰲拜今日守住了山海關,明日多爾袞就能以「擅調邊軍、棄守重鎮」的死罪,名正言順砍了他的腦袋。多爾袞巴不得他鰲拜死在這個坑裡,或者犯下重罪。

  朝堂上的傾軋,有時候比城外的五萬流賊更駭人。

  「城裡拆下來的房梁有多少?」鰲拜繼續望著前方問道。

  身後的鑲黃旗副將穆爾泰踏前一步。

  「回大人,靠近城牆的三條街全拆絕戶了。得來的硬木樑柱、磚石全堆在馬道下面。石板路也掀了,輔兵正在砸碎充當礌石。」

  鰲拜轉過身,視線掃過關內。

  原本繁華的關城街道,此刻滿目瘡痍。鑲黃旗精銳和幾百名後續抵達的包衣奴才,正喊著號子,用繩索拖拽著一根根粗壯的房梁,順著馬道往城牆上運。沒有滾木礌石,大清的兵就用大明百姓的房子砸。

  「睿親王那邊,回消息了嗎?」

  穆爾泰的腦袋低了下去。

  「盛京的大軍還在路上,先鋒最快也得三天後抵達。」

  三天。

  鰲拜腮幫子的橫肉劇烈跳動兩下。

  他手下這四五千兵馬,必須在這座空關里守三天。

  「叫各甲喇額真、牛錄額真,去衙門正堂!」鰲拜一甩披風,大步流星走下城樓。

  山海關總兵府大堂。

  十幾名鑲黃旗的將領分列兩旁。

  鰲拜大步跨入堂內,走到主位前,一把抽出腰間那把沾著暗紅血跡的順刀,「當」的一聲重重剁在帥案上。

  刀身嗡嗡作響。

  「情況都清楚了。」鰲拜雙手撐在案桌上,身子前傾,環視眾人,「外頭是大順賊,咱們算上包衣只有五千人。」

  一名年輕的牛錄額真站不住了,抱拳出列。

  「大人,咱們是野戰的精騎,馬背上砍人咱們沒含糊過。可這被堵在磚頭殼子裡挨打……流賊人多勢眾,若是三面強攻,咱們這點人撒在城牆上,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啊!」

  鰲拜走到那名牛錄額真面前,抬手揪住他的衣領,用力一扯,將他整個人拽到跟前。

  「咱們為什麼在這兒?」鰲拜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透著股吃人的狠勁,「先帝爺駕崩,咱們拼了命把皇上扶上龍椅。多爾袞得勢,把咱們鑲黃旗踢出盛京,當條野狗一樣扔在錦州!」

  鰲拜推開他,轉身面向所有人。

  「多爾袞巴不得咱們死,把咱們兩黃旗的骨血抽乾!」

  鰲拜一把拔出桌上的順刀,刀尖直指門外。

  「這仗,不是給多爾袞打的!是給咱們鑲黃旗兩萬多條漢子打活路!

  守住這天下第一關,這潑天的大功砸下來,誰也動不了咱們!誰退一步,咱們的妻兒老小在盛京就得給人當奴才!」

  堂內的將領全紅了眼,退無可退的絕境,徹底逼出了這群遼東野獸的凶性。

  「大人說得對!」穆爾泰狠狠說道:「大不了一死!臨死也得拉夠墊背的!」

  「兩黃旗,巴圖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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