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狹路相逢,人多的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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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大順老營探馬的屍體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火把滾落在地,火油濺開,火光閃爍。

  幾名大清鑲黃旗的巴牙喇親衛翻身下馬,貓著腰快步上前。一人攥住屍體的腳踝,將其拖回鎮東門的城門洞內。

  借著跳動的火光,親衛首領一把拔出屍體背上的箭矢,將死屍翻轉過來。

  一頂沾著血泥的白氈帽滾落,屍體身上穿著一件青色的粗布軍服。

  「主子!」親衛首領湊過身去,壓低嗓音,「不是吳三桂的人!這裝束,應該是關內大順軍的老營兵!」

  鰲拜騎在戰馬上,臉頰的肌肉抽搐了幾下。

  大順軍,李自成的人。

  關內的流賊,也盯上了山海關,甚至和他在同一天夜裡,一東一西撞進了這座天下第一關!

  鰲拜拔出腰間沉重的順刀,刀鋒直指前方漆黑的長街。

  「讓後面的人加快速度!全部進關!」

  鰲拜的聲音在空曠的門洞內迴蕩,透著狠勁:「城內敵軍數量不明!但這座山海關,咱們大清既然踩進來了,就絕沒有退出去的道理!」

  山海關迎恩門內。

  逃回來的幾名大順騎兵勒住馬韁,馬蹄在青磚上擦出刺耳的摩擦聲,火星四濺。

  「將軍!東門遇敵!」探馬臉色慘白,指著身後狂喘,「有暗箭,是重弓破甲箭!應該是建奴的辮子軍!」

  大順前營果毅將軍謝君友正踩著馬鐙準備上馬,聽到「建奴」二字,身形定住。

  關外的清軍,竟然也在這個夜裡入關了。

  謝君友一把推開親兵,大步跨到主街中央。他借著火把的光芒,極力望向前方筆直通向東門的關內主街。

  山海關雖是重鎮,但城內街道縱橫交錯。這條貫穿東西的主街,寬度不到三丈。

  兩千騎兵若是在這裡發起衝鋒,陣型根本展不開,戰馬擠在一起,只會互相踐踏,淪為建奴弓箭手的活靶子。

  「這破地方,戰馬施展不開!」謝君友當機立斷,扯下頭盔砸在地上,抽出腰間橫刀,「全體下馬!戰馬留在西門!外面的弟兄全部進來!」

  「老營的弟兄們!闖王在京城等著咱們的捷報!要是讓建奴占了山海關,大順的江山就坐不穩!」

  謝君友額頭青筋暴起,厲聲咆哮:「帶上三眼銃!依託街巷兩邊的商鋪牆根,給老子往東門摸!把那幫建奴剁碎了扔出關外去!」

  「殺!」

  兩千大順老營精銳齊齊爆發出一聲低吼。這群從西北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漢子,利落地捨棄戰馬。

  他們將火繩緊纏在手腕上,端起沉甸甸的三眼銃,貼著街道兩側的民居牆根,借著夜色掩護,向東門壓了上去。

  鎮東門方向。

  鑲黃旗的人正在出門洞,陣型都沒來得及展開。

  黑暗中,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從西面逼近,連帶著甲片碰撞的嘩啦聲。

  「主子!流賊摸上來了!」一名牛錄額真扯著嗓子大喊。

  「射死他們!」鰲拜提刀怒吼。

  百名鑲黃旗弓箭手立刻張弓搭箭,朝著黑影幢幢的街道盲射。破甲重箭帶著刺耳的呼嘯聲扎進黑暗中。

  幾聲悶哼傳出,有人倒地,但大順軍的腳步越來越快。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大順軍的前鋒跨出房屋的陰影,火把的光芒徹底照亮了長街。

  「放!」謝君友一聲暴喝。

  轟!轟!轟!

  火藥爆燃,巨響震碎了長街的死寂。大順軍前排的數百支三眼銃同時噴吐出刺目的火舌。

  密集的鐵砂與鉛彈在不到二十步的極近距離內潑灑而出,威力駭人。

  沖在最前的上百名鑲黃旗巴牙喇先鋒連完整慘叫都沒能發出,沉重鉛彈徑直撕裂棉皮甲冑,貫入血肉,一排排身軀重重向後栽倒。

  一名甲喇額真胸口連吃三發鉛彈,魁梧身子猛地一震,當場氣絕,失去支撐的軀體直挺挺向後砸進後方人堆,抽搐兩下便再無動靜。

  「殺!」


  趁著火器發射後的濃煙尚未散去,大順軍根本不給清軍反應的時間。前排射擊完畢的士兵直接掄起滾燙的三眼銃,當做鐵錘狠狠砸向清軍的腦袋;後排的刀盾手踩著血水湧出,貼身撞入清軍陣中。

  短兵相接,狹路相逢。

  清軍的先頭部隊被打懵了。前方的士兵被火器成片收割,後方的士兵正擠在狹窄的東門洞裡拼命往裡涌。

  首尾無法呼應,陣型瞬間崩潰。

  「退回去!退!」

  門洞內的清軍被敗退的同袍擠壓,互相推搡。大順軍的短刀在人群中瘋狂捅刺,狹窄的門洞成了血肉磨盤。慘叫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數名清軍被推倒在地,活活踩死在鎮東門的通道里,骨頭斷裂的喀嚓聲不絕於耳。

  「穩住!不許退!後退者斬!」

  鰲拜眼見先鋒潰敗,雙目赤紅。他大步邁出,一刀劈下,直接將一名想要逃跑的清軍士卒砍去半邊脖子。

  鮮血噴了鰲拜滿臉,他渾然不顧。

  「流賊的火器打光了!來不及裝填!依城牆結陣!」鰲拜臨陣經驗豐富,一眼看穿了大順軍三眼銃的致命弱點。

  「弓箭手,上城牆!遠程支援!」

  隨著鰲拜連殺三人強行彈壓,後方源源不斷湧入的鑲黃旗大軍終於穩住了陣腳。戰馬被迅速牽出通道,大批清軍精銳棄馬步戰,頂著盾牌在門洞外結成了一道半弧形的人牆。

  嗖嗖嗖——

  兩側高處的清軍弓箭手開始發威。

  不到十步的極近距離,滿洲硬弓射出的梅針箭威力恐怖至極。每一箭射出,都能輕易穿透大順軍的皮甲,粗大的箭簇連皮帶肉倒扯而出,甚至直接將人釘在青磚上。

  沖在最前面的大順老營兵成片地倒下,衝鋒的勢頭被硬生生阻滯在東門外十丈的地方。

  「將軍!銃藥打空了來不及裝!」一名大順管隊官滿臉是血地退回謝君友身邊,左臂插著半截白羽箭,「建奴的箭太毒!弟兄們沖不過去!」

  謝君友咬碎了牙,舉刀指著前方:「沖不過去也得沖!五千兩銀子的懸賞!誰先搶下東門,老子保他做個將軍!」

  大順軍紅著眼,踩著同袍的屍體繼續往前堆。

  但戰鬥的局勢正在迅速逆轉。

  隨著時間推移,五千鑲黃旗兵馬已經大半湧入城內,兵力上的巨大劣勢顯現出來。

  鰲拜站在高處,看著被堵在主街上的兩千大順軍,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露出森白的牙齒。

  他揮動順刀,向兩側一指。

  「分出兩千人!從兩側的暗巷、商鋪繞過去!包抄流賊的側翼和後路!今夜,把這股流賊全給我剁在關里!」

  一隊隊大清步甲舉著短斧和長刀,鑽入主街兩側的胡同和商鋪。木門被踹碎,窗欞被砸爛。

  很快,大順軍的側翼傳來了慘烈的廝殺聲。

  「殺!」

  大批清軍從兩廂的房屋後、巷弄里突然殺出,直接攔腰截斷了大順軍的陣型。

  雙方在這狹窄的城池廢墟中,展開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沒有重型鐵甲的防護,雙方穿的皆是輕便的棉甲和皮甲,這種防禦在鋒利的刀刃面前形同虛設。

  一刀揮出,骨斷筋折,刀刀見肉。

  一名大順軍漢子被三名清軍圍住,腰間被劈開一道巨大的豁口,腸子流了一地。

  他嘶吼著放棄防禦,合身撲向一名清軍,緊咬對方的咽喉。兩人在血水裡翻滾,直到那名大順兵被亂刀剁碎,也沒有鬆口。

  一名清軍巴牙喇揮舞著狼牙棒,連砸碎兩個大順兵的腦袋,腦漿崩裂。下一刻,黑暗中刺出一桿長矛,直接捅穿了他的心窩,槍尖從後背透出。

  鮮血染紅了山海關的青磚,順著地磚的縫隙流進排水溝。

  「將軍,扛不住了!」

  副將渾身是血地衝到謝君友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護臂,聲音悽厲:「建奴的人越殺越多,兩翼被包抄,後路快被切斷了!」

  謝君友一刀逼退一名衝上來的清軍,轉頭看去。

  整條街道上,全是大順軍的屍體。剩下的士卒正在被數倍於己的辮子軍分割包圍,慘叫聲此起彼伏。


  三眼銃成了燒火棍,建奴的箭雨無情地收割著大順的有生力量。

  「直娘賊的建奴!」

  謝君友眼眶紅得滴血,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他不怕死,但兩千老營兵不能全折在這裡。消息必須帶出去,關外的建奴大軍到了!

  「突圍!放棄衝擊!」謝君友仰天怒吼,下達了憋屈的軍令,「前軍變後衛!交替掩護,往西門撤!」

  敲鑼加上撤退號角聲瘋狂響起。大順軍聞令,立刻開始收縮陣型,拼死向西面突圍。

  老營兵的悍勇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哪怕是撤退,他們依然用命頂住了清軍的追擊。刀盾手擋在最後面,用人命硬生生在包圍圈中撕開了一條血路。

  半個時辰後。

  謝君友帶著僅存的幾百名殘兵,狼狽地退出了山海關西門。他們連停頓都不敢,翻身上馬,順帶趕走所有無主的戰馬,以免被清軍搶馬追擊。

  馬鞭抽落,殘兵朝著北京的方向亡命奔逃。

  山海關內,主街上。

  鰲拜提著滴血的順刀,軍靴踩在一具大順軍的屍體上。他的棉甲被劃開了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的鎖子甲,胸膛劇烈起伏。

  他環顧四周,火把照亮了滿地的屍骸和鮮血。

  殺退了,山海關拿下了!

  鰲拜大步走上城門樓,憑欄遠眺。大清的龍旗,終於在山海關的城頭上升起,迎著渤海灣的夜風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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