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縱馬橫刀誅敗類,懸樑絕粒殉殘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西門瓮城內。

  包鐵的沉重外城門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大順軍先鋒步卒黑壓壓地擠在門外,只等縫隙變大便要湧入。

  李建泰一身大紅蟒袍,站在內門處。

  他身側圍著五十多名白甲親衛。

  「快!用力推!」李建泰揮舞著手臂,催促著前方的親衛。

  馬蹄砸在青磚上的動靜,由遠及近,震得地面發顫。

  李建泰猛地回頭。

  火光中,方正化縱馬狂飆而來。

  一身甲冑被血浸得發黑,手裡那把御賜雁翎刀往下滴著濃稠的血漿。

  李建泰腿肚子猛地抽了筋。

  華貴的蟒袍下擺絆住了腳,他撲通栽倒在地,手腳並用地往牆邊爬。

  他想擠進人群里。

  方正化根本不給他活命的空當。

  戰馬借著下坡的沖勢,猛衝至跟前。

  方正化雙腿緊夾馬腹,上半身探出馬鞍。

  粗壯的胳膊一把薅住那件刺眼的蟒袍後領。

  硬生生將這位大明閣部從地上提到了半空。

  「砰!」

  手臂猛地發力往下一砸。

  李建泰被重重摜在堅硬的青磚地上。

  頭頂的烏紗帽甩飛出去,髮髻散亂,沾滿泥灰。

  五臟六腑被摔得移了位,李建泰趴在地上,顧不上疼,翻過身便瘋狂磕頭。

  「方公公饒命!饒命啊!」

  「我這是為了保全滿城百姓!城若破,必遭屠城!我是不得已!」

  方正化嗓子裡滾出一聲冷笑。

  一口混著濃痰和血絲的唾沫,狠狠啐在李建泰臉上。

  「你若為百姓,為何不戰死在城頭!」

  方正化居高臨下,刀尖抵住李建泰的脖頸。

  「先帝拜你為督師,給你數十萬大軍。你遇賊不戰,一路潰逃!」

  「如今竟獻城降賊,引狼入室!」

  方正化雙手握住刀柄,高高舉起。

  「滿城軍民的命,大明兩百七十六年的江山,全毀在你們這幫文官奸賊手裡!」

  「今日饒你,天理難容!」

  刀鋒劈下。

  一抹刺眼的亮光閃過。

  「噗嗤」一聲悶響。

  李建泰還在討饒的腦袋脫離了脖頸,沖天飛起。

  無頭屍首在地上抽搐,脖腔里噴出的熱血濺滿身前,軀體撲通一聲倒在自己血泊里。

  方正化左手探出,一把薅住半空中的頭髮。

  那顆頭顱被他拎在手裡。

  順勢掄圓了胳膊,朝著剛剛跨進城門檻的大順軍先鋒狠狠砸了過去。

  骨碌碌。

  人頭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闖軍先鋒將領的腳邊。

  李建泰死不瞑目,臉上還凝固著極度的驚恐。

  湧入瓮城的闖軍齊齊倒抽冷氣。

  大明的大學士,竟然被一個太監在陣前砍了!

  「剁了這閹狗!」闖軍將領反應過來,舉起長刀嘶吼。

  大批闖軍踩著李建泰的屍體,蜂擁而上。

  眨眼間便將方正化和三十餘名宦官死士死死圍在正中。

  方正化勒轉馬頭。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看著身邊僅剩的殘兵。

  「兒郎們!國賊已誅,足以告慰陛下與滿城死難軍民!」

  「今日,隨咱家殺賊!殉國!」

  話音剛落。

  人群外圍突然爆出幾聲嘶吼。

  「方公公!俺們來助你!」

  李建泰帶來的那些白甲親衛里,有一半人猛地調轉了刀口。

  這些人本是大明最精銳的邊軍,被長官裹挾著開了城門。

  此刻,看著一個身軀殘缺的太監,竟有如此烈骨。

  骨子裡的邊軍血性被徹底逼了出來。

  他們揮著刀,反身撲向剛進來的闖軍。

  剩下的白甲兵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轉頭就被湧上來的闖軍砍翻在地。

  「好漢子!黃泉路上,咱們搭個伴!」

  方正化扯下腰間掛著的三眼銃。

  抬手點燃火繩。

  震耳欲聾的銃響接連爆開。

  熾熱的鐵砂呈扇形掃射出去,沖在最前面的七八名闖軍直接被打成了爛肉。

  火藥打空,方正化把滾燙的銃管狠狠砸在一名賊兵臉上。

  雙手重新握緊雁翎刀,策馬撞進人堆。

  刀鋒割開皮肉,砍斷骨頭。

  方正化雖是太監,卻在內廷練就了一身殺人技。

  刀刃翻飛,每一次揮落都帶起一蓬血雨。

  連斬二十餘人,他的鴛鴦襖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但賊兵太多了。

  殺不盡,砍不絕。

  三十餘名宦官親衛和反水的白甲兵,在人海里苦苦支撐。

  沒有一個人後退。

  長槍捅穿了他們的肚子,腰刀砍斷了他們的脖子。

  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里。

  方正化被戰馬掀翻在地。

  他半跪在血泥里,雙手用雁翎刀撐著地。

  身上被開了幾十道口子,血水順著甲片往下淌,在腳邊聚成一灘血窪。

  他大口喘著氣,肺管里傳出粗重的嘶鳴。

  四面八方,全是舉著刀槍逼近的闖軍。

  他知道,到頭了。

  方正化慢慢抬起頭,透過瓮城上方的天井,看了一眼被濃煙燻黑的天。

  「臣,力竭矣……」

  他咽下喉嚨里湧上來的血沫,硬生生撐著刀柄,站直了身子。

  面對周圍的亂兵,他放開嗓子怒吼:

  「我乃大明司禮監太監,總監方公也!」

  「亂臣賊子,天必誅之!」

  「天佑大明!陛下萬歲!」

  喊完揮刀向前,幾杆長矛同時發力,從前後左右刺穿了他的身軀。

  槍尖從後背透出。

  方正化眼皮撐到極限,死死盯著前方的賊兵。

  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他的膝蓋也沒有彎下去半分。

  身軀被長矛支在半空,屹立不倒。

  闖軍先鋒將領抹去臉上的血點子,看著這具屍體,後背直冒涼氣。

  「這狗日的閹狗!折了老子四十六個弟兄!」

  「把他的腦袋割下來,掛在城頭示眾!」

  刀斧手走上前,手起刀落。

  與此同時。

  保定城牆上。

  保定同知邵宗元站在城樓前,西門破了。

  城裡到處是賊軍的喊殺聲,混雜著百姓絕望的哭嚎。

  身邊的官員,有的脫了官服換上破布衫想混出城,有的找了根麻繩在敵台里上吊。

  邵宗元伸手把被扯破的官服理平整,拍去袖子上的黑灰。

  從懷裡摸出那方代表大明法理的保定府印。

  冰冷的銅印沉甸甸的。

  他解下腰帶,把官印死死綁在胸口最貼肉的地方。

  打上死結。

  「大明的城丟了,大明的印,不能落賊手裡。」

  邵宗元轉過身,帶著幾名貼身親隨,順著馬道走下城牆。

  保定街巷變成了屠宰場。

  亂兵揮舞著刀子,搶奪財物,砍殺平民。

  所有人都在往城牆的反方向逃。

  邵宗元迎著湧入的大順軍,一步一步往前走。

  腳步踩在血泊里,走得極穩。


  「逆賊!犯上作亂,屠戮生民!你們這群欺天罔上的畜生!」

  他指著迎面衝來的賊兵,破口大罵。

  嗓子早就喊破了,發出的聲音嘶啞劈裂。

  十幾個闖軍散兵盯上了這個穿著綠袍的文官,提著帶血的刀撲了過來。

  幾名親隨拔刀迎戰。

  兵器碰撞了幾下。

  親隨被亂刀剁翻,倒在血水裡抽搐。

  邵宗元雙手護在胸前,一邊退,一邊罵。

  大順軍看到是個官,想抓活的,一直逼到了西門瓮城。

  闖軍把他團團圍住。

  邵宗元的視線掃過瓮城中央。

  那裡倒著一具被斬去頭顱的屍體,身上穿著監軍太監的罩衣。

  是方正化。

  邵宗元那張沾滿黑灰的臉上,扯出一個慘澹的笑。

  「方公公,你走得倒快。」

  「黃泉路上,邵某來給你做個伴。」

  一個眼尖的賊兵盯著邵宗元鼓囊囊的胸口。

  「老東西,懷裡藏的什麼!掏出來!」

  賊兵伸手去抓。

  邵宗元猛地轉身,雙臂死死抱住胸口,把那方銅印緊緊護在肋下。

  「大明官印!你們這幫流賊也配碰!」

  「敬酒不吃吃罰酒!給他松松骨!」

  賊兵惱羞成怒,一擁而上。

  刀背、槍桿、拳頭,雨點般砸在邵宗元身上。

  他被打得跌倒在地,鼻樑骨斷裂,血噴了滿臉。

  肋骨被硬生生踹斷了兩根,扎進肺里。

  可他的兩隻手,手指交錯緊緊扣住,分毫不肯鬆開。

  任憑賊兵怎麼踢打,就是不鬆開半分。

  「直娘賊!砍了他!」

  幾把長刀劈下。

  邵宗元的後背和脖頸被砍出幾道深可見骨的豁口。

  身子劇烈地抖了兩下,沒了動靜。

  賊兵蹲下身,去掰他的手拿印。

  卻發現這具屍體的指節徹底僵死,骨頭和筋肉死死絞在一起。

  怎麼用力掰,用刀鞘撬,都分不開。

  「真他娘的邪門!」

  賊兵啐了一口,抽出短刀。

  「把他的手剁了!」

  刀刃剁在骨節上。

  邵宗元的兩根手指被齊根斬斷,那枚染滿血污的大明官印,這才被強行奪走。

  (也算是死在一起了)

  保定城東,光祿寺少卿張羅彥府邸。

  宅門被沉重的門閂頂死。

  外頭的慘叫和砸門聲越來越近。

  張羅彥滿身塵土,沒去換掉被硝煙燻黑的官服,大步走進正廳。

  廳里,張家的家丁和女眷跪滿了一地,哭聲壓抑。

  張羅彥走到白牆前。

  提起案上的狼毫大筆,蘸飽濃墨。

  手腕用力,在牆上寫下兩行大字。

  「大明光祿寺少卿張羅彥,義不受辱!」

  墨汁順著牆皮往下流。

  他再次蘸墨,筆尖抵在自己飽經風霜的臉上。

  在臉頰重重寫下一個「忠」字。

  扔下筆,張羅彥轉過身,掃視地上的家眷。

  目光掠過妻子、妾室、兒媳、侄女。

  「賊兵進城了,保定亡了。」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流賊入城,必行禽獸之舉。我張家世代受國恩,是大明士紳。」

  「今日,唯有死節,保全清白!」

  他抬手,指向院裡那口深水井。

  「家中女眷,盡數投井!莫要落入賊手受辱!」

  女眷們嚎啕大哭。


  張羅彥的兩位妾室,宋氏和錢氏,互相看了一眼。

  宋氏抓起案几上的裁紙刀,對著脖子劃了下去。

  血噴了出來,但傷口不深,她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錢氏眼淚砸在地上,抱起剛滿三歲的小女兒,又去拉地上的宋氏。

  「姐姐,莫怕,妹妹帶你走!」

  兩人跌跌撞撞走到井邊,抱著幼女,縱身躍入井中。

  沉悶的落水聲傳出。

  水花翻湧了幾下,歸於死寂。

  緊接著。

  張羅彥的妻子、兒媳、姐妹、侄女。

  八名女眷,互相攙扶著,排著隊躍入那口深井。

  張羅彥站在井亭旁,看著水井。

  「好……都是我張家的貞烈婦!」

  他解下腰帶,搭在井亭的橫樑上,打上死結。

  長子張晉跪在亭外,磕了三個響頭。

  「父親,兒子送您。」

  張羅彥踩上矮凳,脖子套進死結。

  「你二叔、三叔,已在巷戰殉國。你四叔,剛在後院投了井。」

  「我張家一門,今日算是盡忠了。」

  他偏過頭,看向躲在老僕身後的六歲嫡孫。

  「老劉,華宗交給你。藏進暗室,死也不許出聲。」

  「天若眷我,給我張家留一條根。」

  老僕緊緊捂住幼孫的嘴,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張羅彥收回視線,一腳踢翻了矮凳。

  繩索猛地收緊。

  張晉看著懸在半空的父親,站起身。

  他走到水井邊,沒有任何遲疑,縱身跳了下去。

  張羅彥一門,二十三人殉節。

  至此,滿城忠烈!

  (救不了他們,這幾人的結局幾乎都是歷史裡的結局,給方正化添加了砍李建泰的劇情。李建泰是真離譜,反明,反順,再反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