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浪頭馱著大明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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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

  太子所乘官船的前方,四艘吃水極深的運糧主船,外加一艘形制狹長的接駁輕舟,猶如離弦之箭,借著水勢一頭扎進北運河的寬闊主河道。

  這五艘船上,站著的是整整五百名面容黧黑、渾身透著水腥味的營兵。

  全是常年在通惠河上討生活、閉著眼睛都能摸清底下暗礁的漕運好手。

  勇衛營把總耿石頭一腳踹開艙門,大步跨上船頭。

  「錚——!」

  雁翎刀出鞘,雪亮的刀鋒直指滾滾南下的渾濁河水。

  「皇爺在後頭拿命給咱們擋流賊的刀子!」耿石頭迎著料峭的春風,嗓門大得像破鑼,在空曠的河面上嗡嗡作響,「咱們得替皇爺,把南下的水路蹚平!」

  「每三十人拉一船!下堤拉縴!十里一換!」

  「誰要是磨洋工,別怪老子手裡刀不講情義!到天津了,每人賞十兩!」

  周圍響起低呼和粗暴的推搡聲、鐵環撞擊的脆響。

  船頭早備好的厚實長條木跳板被猛地推了出去。舵手緊緊壓住船舵,船身微傾,跳板一頭重重搭在河堤頂部的纖道上。

  被點到名字的三十名營兵,一手攥住粗糙刺手的麻繩纖索,連滾帶爬地衝上堤岸。

  腳下是比河面高出丈許的硬土纖道。歷代漕卒踩踏了幾百年,土面堅硬平整。

  「扣索!」領頭的纖長脖頸上青筋暴突。

  三十名士卒齊刷刷將縴繩在腰間的鐵環上一扣。

  身子猛地向前傾倒。

  脊背幾乎與地面貼平。

  「嘿——喲!」

  粗糲嘶啞的號子聲劈開風浪。三十雙草鞋緊緊摳住硬土,一步一步往前猛蹚。

  西北風呼嘯,南下不能揚帆。

  岸上三十條漢子使勁拉拽,船身驟然一輕,劈開水波,本就順流而下的速度又提了五成。

  「看準水面!避開暗樁!」耿石頭踩在船頭,手裡攥著刀,指甲摳進刀柄的縫隙里。

  船隊猶如一條發狂的水蛇,在運河上狂飆突進。

  堪堪奔出十里地。

  岸上拉縴的三十名士卒,粗布短打早就被汗水和泥水泡透。粗糙的麻繩生生勒破了肩頭的衣衫,磨出的血肉混著汗水,順著胳膊往下淌,在纖道上留下一串淡紅的印子。

  「換班!」耿石頭看準前方一段筆直的堤壩,厲聲大喝。

  船沒減速。

  跳板貼著船舷,被幾個漢子硬生生遞到堤邊。

  岸上的士卒猛地解開腰間鐵扣,甚至來不及站直身子,順著跳板栽回船艙。站在甲板上,胸膛劇烈起伏。

  第二隊替補的士卒直接從他們身上跨過去,踩著晃蕩的跳板衝下河堤。

  接過半空甩過來的縴繩,往腰上一鎖。

  接上號子,埋著頭死命往前拽。

  一換一接,行雲流水。船隊的速度沒有絲毫遲緩,一頭扎向南方。

  耿石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

  前方的和合驛閘,卡在張家灣城南,是通惠河匯入潞河的咽喉。

  歷朝歷代,從通州到下遊河西務,最大的要命處就是水淺、暗灘多。若是吃水深的大船過去,必然擱淺。到時候流賊騎兵在岸上一圍,全得死在河裡。

  「石頭哥,這水勢……要瘋啊!」一個老漕卒抱住桅杆,看著河面上捲起的巨大旋渦,面露笑意。

  耿石頭也咧開嘴。

  開春燕山的冰雪融水,加上連綿春雨,上游水量早就暴漲。和合驛閘攔下來的水,比枯水期多了三四倍。

  就在他們出城的同時,張家灣的水門已經全部放開。

  只要他們搶先一步,把和合驛的主閘門打開。

  一整個春汛的龐大蓄水,就會在瞬間灌入下游!

  暴漲的洪水能在一個時辰內,把整條航道的水位抬高數尺。那些致命的淺灘,全都會被淹沒。

  水流速度更會翻倍。

  原本到河西務七十里的水路,少說要四個時辰。借著這股蛟龍出海般的水勢,最多兩個時辰就能蹚完!


  這搶出來的兩個時辰,就是大明朝廷突圍的生門。

  等流賊的鐵騎追到岸邊,皇爺的船隊早就到了河西務。騎兵跑斷馬腿,也只能看著河面乾瞪眼!

  「快!再快!決不能讓流賊搶在咱們前頭占了閘口!」耿石頭一腳踹在船幫上。

  不過一個時辰。

  前方寬闊的水面上,一座巨大的木石建築立在支流匯入口。

  和合驛閘。

  「拋錨!靠岸!」

  五艘船剛一撞上棧橋,五百名營兵如狼似虎地撲上岸。

  驛站里守閘的夫役和驛卒此刻見一隊殺氣騰騰、渾身泥水的官軍衝過來,紛紛抱頭縮在牆角。

  耿石頭根本沒看他們,提著刀直撲高聳的木製絞盤台。

  「推!給老子推到底!」

  幾十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撲上絞盤,肩膀死死頂住粗木推桿,腳下蹬碎了青磚。

  令人牙酸的「嘎吱」巨響中,生滿鐵鏽的巨大齒輪艱難轉動。

  厚重的鐵裹木閘板,在絞盤的帶動下,一點點脫離水面,被硬生生提上半空。

  奔騰的春汛洪水失去了最後的阻擋。

  渾濁的水牆捲起半丈高的浪頭,瘋狂地朝下遊河道奔涌而去。河道兩側的淤泥和枯樹瞬間被水舌吞沒。

  「卡進頂槽了!」一名壯實漢子扯著嗓子吼。

  巨大的閘板往下猛地一沉,被死死卡在最頂端的閘槽里,再也落不下來半寸。

  「把木軸給老子砸稀碎!」

  大錘掄起,狠狠砸向控制升降的絞盤木軸。木屑亂飛,承軸的機括當場崩碎。

  「拿東西頂死槽縫!」

  粗大的原木楔子、幾十斤重的條石,被營兵們扛過來,順著閘門兩旁的縫隙狠狠楔進去。大錘夯擊,將每一道縫隙填得死死的。

  整座和合驛的閘門,徹底卡死在了半空中。

  就算流賊現在趕到,面對這堆爛攤子,沒個半天時間,休想把閘門放下來。

  聽著腳下奔騰的水聲,耿石頭搓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皇爺交代的差事,成了一半。

  「石頭哥!」一名小旗官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把韁繩,「驛站里翻過了!馬廄里的驛馬,加上碼頭上拉車的挽馬,一共七十五匹!」

  耿石頭轉過身。

  五百個渾身泥水、大口喘息的漢子,全盯著他。

  大順軍不是瞎子,水勢一變,流賊必然會派精騎來搶閘口。

  必須有人留在這裡,拖延時間,以免生變。

  「徐老三!」耿石頭聲音發啞。

  「在。」

  一個滿臉胡茬、左臉斜跨著一條刀疤的老兵,拖著刀走出來。

  「留一百個弟兄給你。」耿石頭盯著那條刀疤,「這地方守不住,不用死磕。」

  徐老三咧嘴笑了笑,露出焦黃的牙齒,拿刀背蹭了蹭後背發癢的皮肉。

  「找地方隱蔽。流賊要是來修閘,放冷箭,扔萬人敵,拖住他們就行。」耿石頭一把攥住徐老三的胳膊,「只要再拖兩個時辰,你們就乘船撤,肯定能跑...」

  徐老三反手一巴掌拍開耿石頭的手。

  吐出一口唾沫。

  「囉嗦個鳥。」徐老三提著刀,轉頭看向身後,「老子在這運河上吃了半輩子水糧,這片蘆葦盪比老子家炕頭都熟。流賊想在這兒幹活?姥姥!」

  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一個空木桶。

  「不怕死的,留下!」

  不多時,兩百餘名營兵齊刷刷往前跨了一步。

  沒有一個人出聲。

  那雙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生猛。大明都到了這份上,皇爺都在前面拿命填,他們這幫人沒理由退。

  耿石頭點了前面的一百人,然後後退半步,猛地抱拳,腰彎了下去。

  「到了天津,哥哥請你們喝花酒。」

  直起身,耿石頭轉身揮手。

  「剩下的人!騎馬,上船!」

  刀鋒直指南方。

  「順著水勢,全速趕往河西務!讓那邊做好準備!」

  四艘漕船再次解纜,順著狂暴的洪流,轉眼消失在南方的水汽中。

  徐老三收回目光,反手將腰刀插在泥地上。

  「萬人敵埋好!都給老子滾進蘆葦盪里趴著!沒我的命令,不許冒頭,等賊寇入套了再動手!」

  一百號人迅速散開,鑽進半人高的枯黃蘆葦叢中,連呼吸聲都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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