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棄糧且救黎民命,浴血終全社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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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城門方向傳來的炮聲連成了片。

  地皮一震一震。城門樓子上的灰土撲簌簌往下掉,砸在下頭倉皇逃命的人群頭上。

  空氣里的火藥味混著血腥氣,順著風颳進張家灣城內。

  亂了。

  滿城的人全在往運河碼頭擠。推車的、挑擔的、背著老娘的、丟了鞋的,擠成了一鍋沸水。

  一號運河碼頭。

  「噗嗤!」

  繡春刀劈開皮肉。一個滿臉橫肉的青皮無賴捂著噴血的脖頸,直挺挺栽倒在青石板上。

  李若鏈抽出刀,用力甩掉刀刃上的血珠。飛魚服下擺全被泥水和血漿糊住,往下滴著暗紅的血水。

  他抬起一腳,將那具屍體踹進渾濁的運河裡。水面翻起一朵紅花,轉瞬被急流沖走。

  「退後!」李若鏈嗓子早喊劈了,沙啞得極其刺耳,「排好隊!敢有插隊搶道者,殺無赦!」

  石墩子底下,已經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具屍體。全是想趁亂搶船的青皮和地痞。

  刀口滴著血,前面的幾十個百姓嚇得直往後縮,終於止住了往前亂擠的勢頭。

  兩三千名錦衣衛緹騎在李若鏈手下散開,繡春刀出鞘,硬生生在人擠人的碼頭上劈開三條通道。

  錦衣衛在戰場上發揮不了作用,但在城內彈壓秩序、殺人立威,卻是老本行。

  「活物不准上船!騾馬全給老子安置在南門外,有人在那邊餵草料,留給城外斷後的騎兵弟兄!」

  一名錦衣衛百戶揮著刀背,砸在一個死死拽著騾子韁繩的老漢手背上。

  老漢疼得撒了手,哭嚎著倒在地上打滾。

  百戶一把奪過韁繩,把騾子交給旁邊的兵卒牽走。

  「別他娘的嚎了!這又不是你的騾子,一匹騾子留在城外,能多救一個大明將士的命!米麵乾糧,一人領一袋,麻溜上船!」

  顯然這老漢牽了一路騾馬,把這騾馬當成自己的了。

  三號、四號碼頭停靠的全是吃水極深的綱船,負責搶運進來的輜重。

  一號、二號碼頭專供人員登船。

  高台上。

  內廷管轄通州、張家灣倉場的總理太監盧惟寧,正急得原地打轉。

  手裡那本人員調撥帳冊被他捏得變了形。

  河道上,大大小小的漕船、商船甚至破漁船,首尾相連,從通州一路排到張家灣,一眼望不到頭。

  那是他這幾天連唬帶騙、拿刀架在脖子上硬湊出來的。

  前兩天,那些跑船的船老大死活不肯接這燙手山芋,把船往蘆葦盪里藏。

  盧惟寧二話不說,讓人抬出糧食當定金,並答應三倍水腳錢,現銀結算。

  還不肯乾的,直接拖出來砍了三個,腦袋掛在桅杆上。

  丟下一句「抗旨者殺無赦」。

  恩威並用,總算把通州到河西務的船全攏到了。

  一號碼頭最深處,停著一艘堅固的四桅官船。

  大明太子朱慈烺站在船頭。

  十六歲的少年,一身鎖子甲沾滿黑灰。他兩隻手緊緊摳住木頭船舷。

  西邊的炮聲越來越密。

  劉文耀大步走上甲板,立在朱慈烺身後。

  「殿下,該開船了。再拖下去,後面的漕船也得堵住。」

  朱慈烺猛地轉身。

  「父皇還沒進城!」他聲音發顫,眼眶通紅,「孤不走!孤是大明的太子,孤得在城裡等父皇!」

  「殿下!」

  劉文耀單膝重重磕在硬木甲板上。

  「陛下在城外拿命搏殺,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大明這三百年國本!」

  劉文耀仰起頭,盯著朱慈烺,「陛下有密旨,命殿下率先啟航,一切聽從調度!殿下絕不可任性胡鬧!」

  劉文耀起身往前一步,聲音嚴厲。

  「事關大明國運!殿下若是此刻使性子拖延,城外那些戰死的將士,陛下的血,就全白流了!」

  朱慈烺身形一晃。

  牙齒咬破了下唇,一股咸腥味在口腔里散開。

  城外,他的父皇正在跟流賊拼命。他留在這裡,除了添亂,什麼都做不了。

  他鬆開摳住船舷的手。

  「傳孤的令……」朱慈烺閉上眼,眼淚砸在甲板上,「開船。」

  沉悶的牛角號聲響起。

  粗大的纜繩被解開,水手們喊著號子撐開長竹篙。太子座船順著水流,緩緩駛離碼頭。

  緊隨其後的,是幾艘滿載精銳兵卒的護衛漕船。這些士卒全是特意挑選的懂漕運的好手,身上皆帶著皇帝的密令。

  再往後,傷兵和家屬開始有條不紊地登船。

  登船的傷兵互相攙扶,有的斷了胳膊,有的腿上纏著滲血的破布。他們跌跌撞撞爬上跳板,領到一袋乾糧,坐在船艙角落裡狼吞虎咽。

  有人吃著吃著,回頭望向炮火連天的西城門,捂著臉痛哭失聲。

  李若鏈剛把一批重傷的薊鎮老卒送上第二十艘漕船。

  錦衣衛指揮同知王國興擠開人群,氣喘吁吁地跑到跟前。

  「指揮使!」王國興壓低聲音,臉色鐵青,「卑職剛才點算了一下,這人數……全亂套了!」

  李若鏈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怎麼回事?」

  「原本計劃只撤走家屬和中軍。可這一路上,歸附的流民和沿途百姓太多了!」王國興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啞,「眼下光是進城的傷兵和家屬,已經過了一萬五千人。湧進城裡的難民,隨便點點都有兩三萬!這還不算外面斷後的兄弟!」

  李若鏈心底陡然一沉,這加起來三四萬打不住了。

  「船不夠?」

  「照這個裝法,絕對不夠!」王國興急得直拍大腿,「城外的偏廂車和輜重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三四號碼頭送。人全擠在岸上,根本上不去!」

  李若鏈二話不說,搶過旁邊校尉牽著的戰馬,翻身上馬,直奔盧惟寧所在的高台。

  到了台下,他飛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台階。

  「盧公公!情況有變,撤進來的人太多了!」

  李若鏈迅速把王國興報的人數兜底過了一遍。

  盧惟寧本來就擰著的眉頭,此刻擠成了一個死結。

  「咱家早就預料到了。」盧惟寧嘆了口氣,乾瘦的手指點著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陛下給咱家的密旨,是提前將通州到天津的船全徵用過來。按咱家原本的盤算,這些船裝下三萬人,外加三千車輜重和通州、張家灣倉庫里的糧草綽綽有餘。」

  他在高台上焦躁地來回踱步。

  「可這一路上跟著皇爺南下的百姓,竟多出這麼多!」

  李若鏈上前一步,盯著盧惟寧。

  「公公,人命關天。一路上百姓歸附,那是皇上仁德。但不管怎麼說,必須得給皇上留足御船,給外面斷後的將士留足退路!」

  盧惟寧瞥了李若鏈一眼,冷哼出聲。

  「這還用你說?皇爺和太子的御船,咱家早就單獨劃出來了,誰也動不得!」

  他停下腳步,乾癟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的帳冊上。

  「李大人,眼下只有一條路走了。」

  盧惟寧轉過頭,看向西邊那直衝雲霄的硝煙。

  「船就這麼多。裝了輜重糧草,就裝不下人,裝了人,糧草就得留下。」

  李若鏈眼皮猛地一跳:「公公的意思是……」

  「糧草不帶了!」

  盧惟寧咬著牙,一字一頓,聲音里透著破釜沉舟的狠厲。

  丟棄糧草,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是要掉腦袋的大罪。

  大軍南下,糧草自然是多多益善!

  盧惟寧指著南邊:「從這到河西務,不過七十里水路。那邊的倉廒里,存貨足夠補充咱們的消耗。」

  他一把抓起帳冊。

  「若是把船放去河西務卸了糧,再返回來接人,來回少說也要八個時辰!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來不及了!只能舍糧!」

  李若鏈盯著這個平日裡敷著脂粉的太監,此刻竟從他身上看出幾分將官的肅殺。


  「公公先運人!」李若鏈大聲道,「陛下的旨意,是不計一切代價快速轉運!不能讓城外的弟兄們白死!」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到時候陛下怪罪,下官跟公公共擔之。」

  盧惟寧重重點頭。

  「李大人放心去干!只要你錦衣衛能把這碼頭的秩序穩住,別發生踩踏營嘯!」

  盧惟寧伸出五根手指,音調拔高。

  「五個時辰!給咱家五個時辰,保證城裡這些人全部上船!」

  「屆時,咱家會下令,讓通州留守的兵卒一把火燒了帶不走的倉廒,一起登船南下!半粒糧食也不留給李自成那幫流賊!」

  李若鏈抱拳,一揖到底。

  「公公英明!碼頭交給我錦衣衛。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亂了陛下的南遷大計,我李若鏈活剮了他!」

  言罷,李若鏈轉身大步走下高台。

  「錦衣衛聽令!凡擾登船、沖碼頭者,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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